第44章
——人在无意间流露出的言行,往往是内心最真实的投射。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挑动了江领这段时间来一直绷紧的某根神经。
回家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面前的商务本开着,邮箱里闪烁着上百封待查看邮件,他却一封也没看进去。
房门是紧闭的，却隔不断裴南澈清润的笑声,他这会儿应该是在隔壁逗狗。
“对宝贝！来再作个揖~”
“哎呀我让你作揖你舔我干嘛,痒死了……”
声音其实并不大，隔音墙用的材料也是市面上最高端的,但江领就是能清清楚楚听到。
他机械地滚动着光标,心不在焉地把一封封邮件点开,又关上,目光不经意间瞥到桌旁的镜子,忽然间，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扬起了一道微小的弧线。
“……”
晚饭两人都没有吃。
江领一直在书房里思考人生，忘记了吃饭，裴南澈则是单纯不饿,中午的火锅吃得太饱了。
跟狗子玩累了,就把狗子抱到腿上,靠着沙发一边撸狗一边刷手机,直播间一个接一个地在屏幕上掠过,忽然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撞进了视线。
……这不是童立吗？裴南澈手指蓦地顿住，也太巧了,下午才刚在公司见过,晚上就刷到了他的直播。
屏幕里的童立正跟一位读书博主一块直播，在线观看人数三十几万，热度很不错。
裴南澈整个人往沙发里又陷进去几分,找了个最舒适的葛优躺姿势，手机举高。
直播间里，主持人刚进入到新的话题：
“刚才童总提到基因编辑，可以跟我们分享下当前基因编辑在全球范围内的应用现状吗？”
“好的，这也正是我接下来想要讲的。”童立推了推眼镜说。
“基因编辑技术如今已经可以用来医治遗传病与癌症，比如通过甲基化修饰可以抑制肿瘤细胞生长，还可以异种移植、干细胞治疗，可以说基因编辑技术已经从实验室走向临床与产业应用。”
“那么大家知道吗，还有一项最新技术，叫做生殖细胞编辑，当然，国内法律比较严格，国外目前有一个国家给该项技术进行了法律和伦理松绑，允许实验室尝试生殖细胞基因编辑项目。”
“这是一项能让新生儿智商提升，身体机能强化的基因优化工程，意味着我们可以突破自然规律，人为地让我们的下一代高智商、高颜值、强免疫、缓衰老。是不是很神奇！”
弹幕飞速滚动，刷过一排排[鼓掌][鼓掌][鼓掌][鼓掌]。
【嗷嗷！我想去编辑！我家族有遗传病史，我可不想生出来一个天生就有罕见病的孩子】
【天哪天哪！这不相当于私人订制了？想想我原本只能生平平无奇的娃，现在能生出一个跟我爱豆有相似脸的娃，想想就开心死啦！】
【童教授，请问国内法律尚不允许的情况下，如果想要这种基因编辑服务，是不是只能去那个开绿灯的国家哇？】
【啊啊啊啊，为什么国内不允许啊，基因编辑都可以用在治疗疾病上面了，为什么不能用于生育目的？？】
裴南澈皱了皱眉，心说这届网友是不看新闻的吗。
人类胚胎基因编辑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一条不应该跨越的底线，几年前曾有人因非法进行人体基因编辑而被追究刑事责任。
裴南澈也在发言框打了几个字，不等发送出去，就听童立又开口说：
“就在今天我还去跟一位国内巨头公司的老总聊了这一项目，我们公司技术还不算成熟，但我们总部那边有地理位置优势，可以在国外申请特批文件豁免部分伦理审查，我以为推进会很顺利的。但是……”
他扶了扶额头，对着镜头重重叹了口气，“那位江总直接拒绝我了，说是存在不可控风险，我心里其实蛮失落的，因为有些携带遗传基因的新生儿——比如艾滋病，本来是可以通过编辑技术重获新生，但现在看……”他又叹了口气，“我们只能暂时搁置这一项目，优生学或许也只能成为泡影。”
弹幕又一次嗖嗖刷起来，仿佛开了倍速。
【哪位老总这么守旧啊，这不是阻碍人类进化吗？】
【江总？所以是领康基因的江领总？哈哈，如果是他那就不奇怪了，他的公司一家独大，说是垄断市场不为过，他不想做的事，别人一点招儿都没有】
【真是伪君子，为了自己利益不顾他人死活！】
【或许他就是有私心，见不得别人生出更优秀的下一代】
“……”裴南澈看不下去了，坐直身体，噼里啪啦敲下一长串字：
【无知！拜托先去看看新闻，读读法律条文ok？？几年前的基因编辑婴儿案你们都忘记了？当事人引以为傲的震世成果可以说是遭到了全球谴责！】
【且不说经过基因编辑后的人类会存存在多少不可控的健康隐患，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何尝不会成为一种造就超级人类的武器？】
【一旦位于食物链顶端的那群人改变子女DNA，将会出现更具有竞争力的人种，无论在智力、体力、寿命、心理，他们会强势占据极大部分资源，到时候很可能会摧毁普通人类的生存，甚至让这些非“优质人类”的种族慢慢消亡！！！】
当晚，裴南澈卧室的灯亮到凌晨才熄。
次日早，他拖着脚步晃进餐厅，眼睑下浮着一层疲惫的阴影，那副睡眠不足的模样把江领看得一怔。
“失眠了？”江领问他。
裴南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嗯，跟人干了半宿仗。”
“？”
江领微蹙眉心，打量着他的脸，递过去一杯热咖啡，“跟谁。”
“网友，”裴南澈抬眸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掏出来，点进昨天的直播间，回放已经删除了，但之后很多网友追过来私信他骂他的那些记录还在。
“喏，你看看。”他把手机推给江领，抿了两口咖啡把昨晚童立直播的事情都说了。
“真不知道他直播间里都是些什么智障玩意！明令禁止的事，还以为是福报呢，说得跟救赎似的，还有那个童立，幸好你没跟他合作，老登不是什么好鸟，故意在直播间带你节奏！”
江领低头滑动屏幕，看清了那些网友是怎么辱骂裴南澈的，言辞粗俗，非常恶劣。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目光直直凝进裴南澈的眼睛，眸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搅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带我的节奏你就搭上一晚上睡眠时间跟他们理论？”江领眸光沉沉地看着青年问。
“这不是小事，”裴南澈的眼神专注而认真，“往大说，他们在拉踩我的公司，往小说，他们在抹黑我的另一半，我不能允许，必须跟他们斗争！”
江领看着裴南澈义愤填膺的样子，心头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扫过，那股熟悉的触动再次泛起，呼吸都不自觉地变轻。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他垂了垂眼，说：“上午你别去公司了，在家补觉。”
“噗！”裴南澈呛咳，“让我在家补觉还给我喝咖啡。”
江领：“……”
江领把他喝了一半的咖啡推到一边，裴南澈注视着男人的动作，扬起眉梢笑了。
“开玩笑的，我现在又不困了，等下去了公司要是实在困，就中午混进你休息室补个觉。”
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原本裴南澈有个会要跟江领一块开，结果得到通知取消了，改在了明天。
中午同事们一块吃饭。吃到一半，公关部同事突然过来戳了戳宋助理：“小宋，江总让你现在去3楼报告厅，有个企业家访谈，你知道的吧。”
“知道知道，不是下午吗？”
“临时改时间了，中午午休半小时搞定，你过去对接一下吧。”
“好好，我马上。”宋助理几口把餐盘里饭菜一扫而光，起身刚要走，裴南澈也跟着站起来了。
“我也过去。我跟你一块走。”
“啊？”宋助理一愣，“江总也让你过去了？”
“没有，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裴南澈说。
两人送了餐盘，快步离开餐厅。
等电梯的间隙，裴南澈漫不经心地滑了两下手机，又按灭，转过头问：“江总怎么突然安排了一个访谈？”
“谁知道呢，上午突然通知我说下午有个企业家访谈，哎，谁知道又改成中午了，饭都没吃好。”宋助理摸着肚子抱怨。
裴南澈笑笑，从口袋中摸出一块巧克力给他。思绪又回到江领身上，他心里有些疑惑，江领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种企业家访谈吗，说是浪费时间。
今天怎么就……？
电梯上至3楼停下，裴南澈走进报告厅就看见江领已经在那了，高大的男人背对他站立，身边围着几位媒体平台记者，不远处还有几位摄影记者在调试机器。
听到脚步声，江领回转过身，在与裴南澈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微微怔了怔。
“你怎么过来了。”他待人走近了问。
裴南澈看看江领身边还站着外人，不好插科打诨，便很自觉地维持住牛马人设，礼貌微笑：
“听说您中午临时安排了访谈，怕有需要调度的事忙不过来，就跟着宋助理过来看看。”
江领看着他，轻轻抿了抿嘴，旁边一位媒体人听到他们对话也插进来一嘴：“江总公司都是精兵强将，这样的凝聚力着实让人羡慕。”
江领没说话，也没看说话的人，目光与裴南澈的目光再次在空气中相碰，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
裴南澈笑得更加明媚了，话是对着媒体人说得，眼睛却没离开自家男人半分，“是啊，我们当初就是冲着江总来的，能追随如此卓越的领路人，是件很荣耀的事。”
……
访谈很快开始了，江领坐在报告厅弧形沙发中央，两条长腿微微分开，膝盖自然屈起。
媒体主持人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横亘了一张小型圆桌，既维持了社交距离，又不会显得太疏离。
这是裴南澈建议的。
宋助理跟他在报告厅稍微靠后的位置，不妨碍访谈正常进行。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江领与主持人的交谈声还是可以听得很清晰。
主持人；“江总，您为什么会选择投身基因研究这一领域呢？”
江领：“将基因技术转化为治愈疾病的力量，是我公司的愿景与使命。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无论是罕见病、癌症还是遗传缺陷，“不可治愈”这四个字眼都可以成为过去式。”
主持人：“真是让人震撼的愿景，那么基因除了治愈疾病，是否还有其他令人惊喜的应用场景？”
江领：“有，目前唯一几乎不能被篡改的就是STR基因座，它被称之为细胞的DNA指纹，未来基因身份证会在新生儿中广泛普及，有利于提高被拐卖儿童的追踪成功率。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将机密信息植入进基因，不用担心被窃取或者拦截，需要的时候只需要提起一个片段，把它翻译出来，这也就是基因U盘。”
主持人：“听上去好像在看科技电影，看来基因技术远远不止治病救人那么简单。”
江领：“是的。”
主持人：“那么江总可以再跟我们聊聊基因编辑技术吗，近期有新闻称，国外已有国家放宽对人类胚胎基因编辑的的法律限制，对此您怎么看？”
江领：“基因编辑涉及到的领域很广，我们确实有能力修改胚胎基因，剔除遗传病，但当医疗需求开始偏移原本的轨迹，向着“性能增强”方向靠拢——比如，定制基因编辑儿童的外貌、智商、身体机能，我认为或许法律松绑并不是个明智之举，我国的法律规定还是相当严格的，禁止基因编辑应用于生殖细胞的临床操作，这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自然规律的敬畏。”
江领稍作停顿，目光越过主持人，似乎是往报告厅后排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昨天，某家公司负责人找我商谈所谓的“基因优化”工程，核心意思就是想在国外法律监管薄弱的国家成立公司，将基因编辑技术应用于人类生殖细胞上，我没有同意。因为经过基因编辑的人类会面临不可控的风险，包括“脱靶效应”，致癌基因的不适当激活、基因污染等。”
“当晚该公司总经理在直播的时候再次提及此事，扇动网友情绪，把科学伦理问题说成是人类“优生学”计划受阻。”
“而我的秘书刚巧刷到他的直播间，出于职业本能，针对此事件科普了相关法律风险以及胎定制所带来的不可控隐患，结果遭到了大批网友的攻击与辱骂，非常恶劣，也非常可笑，由此反衬出网友们的无知与这业负责人对生命毫无敬畏心。我的秘书敢站出来说真话，而打着造福人类旗号的伪君子却想拿未来几代人的生命做赌注……”
裴南澈听着江领说完这么一长串话，胸腔明显起伏了两下，那些跟他有关的字眼像是一根根软绵的细针，在一下下戳他的神经。
怪不得一向拒绝企业家访谈的江boss忽然转变思路了。
他是想利用媒体公开维护他。
旁边，宋助理胳膊肘轻轻戳了戳他：“哇，澈澈，江总口中的秘书就是你吧，你昨晚跟江总在一块呢？”
“啊，”裴南澈收回思绪，眼睛还盯着不远处沙发上那个人，“啊对，昨天晚上陪江总加班来，无意间刷到了那个童立，阴阳怪气的，很没品，就把他狠狠怼了一通。”
“哦，”宋助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江总真挺爱护员工的，知道护犊子。”
半个小时后企业家访谈结束。江领从容起身，指尖不着痕迹地抚了下西装。
裴南澈走过去，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喝点水吧，江总。”
江领看了他一眼，把水接过去，盖子是拧开的，他稍微抿了一小口。
“江总，跟您合作真是让我们收获颇丰！太有价值了！”媒体方记者眼里闪烁着激动，“今天所有访谈内容我们一刀不剪，保证原汁原味呈现给观众。”
“嗯，”
“那咱们今天就先到这？我们不打扰您工作了，”媒体方记者满脸堆笑地说，“冒昧问一句，下次还能再约到您的专访吗。”
“再说吧。”江领语气平淡道。
宋助理送媒体记者一行出门，其他部门人员也逐一离开。偌大的报告厅里只剩下江领和裴南澈两人。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锁舌自动咬合，空间里更加寂静了，外界的嘈杂声被彻底隔绝。
裴南澈抬起头，正对上江领望过来的视线，那眼神一如既往地让人看不出情绪，就像一潭很平静的湖水。
但此时此刻，裴南澈却仿佛看见了湖面下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暗涌，头顶灯光一晃，那道情绪又转瞬即逝。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捕捉到了什么。
“咳，”裴南澈咳嗽了一声，从恍惚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怎么突然约了个专访，还不让我这个秘书知道。”
江领偏开目光，语气平淡说：“专访而已，一个助理足够了，你中午不是要在我的休息室补觉？”
裴南澈盯着他的眼睛，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跟前，嘴角微微一扬，手掌自然而然地环过江领的腰：“这么偏心啊？让别人干活，自己老婆睡觉？”
轻柔的尾音微微扬起，像是带着颗小钩子钩了下江领的心，他耳后的温度慢慢升高，耳朵尖上也染上了一抹薄薄的红。
他像是假装没听到这话，抬手看了眼腕表。
“还有二十分钟上班，回去吧。”顺势拉住裴南澈环在他腰上的手，牵了两秒忽然意识到报告厅有摄像头，随即又松开。
长腿往门口的方向迈了几步，发现裴南澈还没有跟上来。
他顿住脚，转回头，看着身后的裴南澈，抿唇说，“还磨蹭什么，不去补觉吗？”说着又看了眼腕表，迟疑了一秒，“我允许你多睡二十分钟。”
“啊，”裴南澈睁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他的话，“你说真的吗？那其他同事问起来怎么解释。”
江领瞥他一眼，一副“这都不会？”的表情：“加班，开会，聊职业规划，说什么不行，还需要我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