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这句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婚姻再怎么说都是人生大事。裴南撤之所以一直把他当老公,是因为记忆里那团迷雾未散尽。
而他很清醒，他也比谁都清楚，如果真带着裴南澈去把结婚证领了,婚礼办了,坐实了名分，等到有天裴南澈记忆恢复了,那么他们的结婚证或许就会成为扎进心头的一根硬刺。
江领叹了口气。算了。他的道德感还是太重了,做不来“什么也管不了了”，“干就完事了”。
“……我没什么事。”他收回思绪,把那些越界的想法彻底摁回到心底,余光瞥见马路边有家冰淇淋店,故作自然地开口问,“吃冰淇淋吗？”
裴南澈刚还在疑惑,闻言“唰”一下把头扭了回去，看着车窗外的冰淇淋店，脖子抻得长长的：“吃，快靠边停车,这家还是个网红店！”
江领打转方向盘,车子缓缓靠边停下,裴南澈迫不及待跳下车,一路小跑着朝网红店买冰淇淋店狂奔过去。
江领在车上等,透过车窗望着那家冰淇淋店，一对同性情侣正站在门口,你一口我一口互相投喂冰淇淋。
他的目光在那对小情侣身上停留,忽然就对“互喂”这个行为产生了兴致。
若要在以前他只觉得不卫生，然而现在倒觉得很浪漫。
没过一会，裴南澈从冰淇淋店出来了,车门被拉开，青年披着一身酷暑时节的热气钻了进来。
江领的目光在他手上定格了一秒，又扫了眼另一只空空如也的掌心：“你只买了一个？”他皱眉问。
“啊，”裴南澈舔着冰淇淋的尖尖，“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那是以前，”江领喉结滚了一下，“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你没学过哲学？”
“……”
说话间，江领的视线不自觉地又瞄了眼车外那对情侣，裴南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昂，懂了！
他的眼里随即闪烁起一抹狡黠，身体朝江领那边凑了凑，“那我懒得下去再买了，怎么办，要不，我的冰淇淋让你尝一尝？”
他边说话边将冰淇淋举到江领面前，声音压低：“不过刚刚我已经把上面的尖尖舔掉了，上面可能残留着我的唾液，你不介意吧？”
江领的眼神暗了暗，直直凝进他的眸子，反问：“你介意吗？我尝过之后上面也会残留我的唾液。”
他的声线低沉醇厚，尾音却微妙地上扬，似是漫不经心的试探，又像藏了一把看不见的小钩子在勾人的耳膜。
裴南澈的心脏突然跳快了两拍，抿了抿嘴没回答，只举着冰淇淋又往江领的唇边递了递，几乎要贴到他的唇线。
江领眼睫垂下，手掌缓缓覆上裴南澈的手背，指节收拢时恰好将对方的整只手包裹在掌心。之后顺势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在冰淇淋上轻轻抿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过于自然，又很亲密，裴南澈耳尖微热，直接怔住了。
江领抬了抬眼，目光短暂地掠过裴南澈的眼睛，又垂下，落在两人仍旧交叠在一起的手上，片刻后，才再次开口：“……你的，总是会很甜。”
裴南澈又一愣：“……总是？我之前也总会喂你吃我的东西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江领呼吸滞了滞，微微偏开视线，说：“……嗯，是。以前我们都是这样不分你我的。”
“可是，”裴南澈指节抵在太阳穴上揉了揉，“为什么前段时间你给我感觉不是这样的？”
江领心脏往下沉了沉，是啊，前段时间他巴不得裴南澈能离他远远的，他对他越亲密他越排斥。
真香，果然是人类的课题。
“……你可以理解为前段时间我体内激素波动，情绪不稳，”江领闭了闭眼，索性全部归咎于自己。
“哦，”裴南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嘶”了一声，“听着奇奇怪怪的呢，感觉前段时间你怀了个孕。”
江领：“………………”
*
夜幕降临。
晚上的时候杜思铭给何序打了一通电话。
是他将他父亲的这位得意门生介绍给自己的好兄弟，治疗情况如何他也有必要问一下。
刚才跟江领打电话，对方没接，估计是在忙着，他就直接打到了何序这。
“哈罗，问下啊，裴南澈情况怎么样？”杜思铭上来开门见山问。
“小澈的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今天第1次治疗，效果就很显著，完全恢复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我有这个信心。”何序说。
杜思铭听着他小澈小澈的叫，不由得疑惑：“你是跟裴南澈之前就认识吗？”叫得这么亲密。
“对。我们之前认识。”何序没多解释，岔开话题，“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小澈是什么时候结婚的？你知道吗？”
“结婚？”杜思铭愣了愣，“江领没跟你说吗？裴南澈是失忆之后，认知混乱把他误当成老公，实际上他们是上司和下……”
话说到这儿，杜思铭突然打住，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后知后觉地警惕起来。
这个问题何序并没回答。
“他们并没有婚姻关系，你说得是真的吗？”何序紧盯着上一个问题问。
“额那什么，不是，我喝多了，脑子昏，就先这样了啊，不说了。”杜思铭速速把电话挂断了。
坏了！
死嘴把江领的天机给捅出去了！杜思铭懊恼地闭了闭眼，给了自己一巴掌。
如果江领没有告诉何序他跟裴南澈的真实情况，那势必意味着他有自己的小心思。
死脑，咋这么笨呢？人家两个现在可能都已经谈上了，他这不是帮倒忙，搞破坏吗？！
杜思铭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打完两巴掌，杜思铭赶紧给江领又打电话，这次接通了。
“领哥，对不住，我可能做了件不是很有脑子的事……”
他把刚才跟何序通电话的事跟江领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江领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领哥，那个，你们现在是真的在一起了吗？”杜思铭小心试探问。
“是。”江领答他。
“哦哦，那好办了，不如尽早去把证领了吧，民政局也离你们公司挺近的，都两情相悦了不是吗……”
又是一阵沉默。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江领沉声道。
他还要再说什么，突然，听筒中传出"嘟""嘟"两声提示音，另一通电话切了进来。
江领低头看了眼，何序。
“我还有事，先不说了。”他挂断了杜思铭的电话。
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江领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江先生，我是何序，”对方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听上去没有什么温度，“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单独见一面。”
*
次日晚上，江领跟何序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今天天阴，一整天都在下雨，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将两人的影子模糊成一片。
两人坐下来，都点了一杯冰咖啡。气氛有些沉，像极了今天的天气。
空气沉寂了半晌，何序抬起眼先开口了。
“你跟小澈根本就没有结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丝凉意，咖啡匙搅动着咖啡，撞在杯壁上，发出接二连三的响声。
江领看向他，声线冷淡，说：“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何序皱起眉，抿紧了嘴唇，半晌，忽然话锋一转，又道，“你喜欢他？”
“喜欢。”江领毫不掩饰地说。
“好，那我就明白了，但是即便你喜欢他，你用这种方式将他留在你身边，也是很过分的，这对他不公平。”何序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锐利，声音微微拔高，“你这叫自私，叫不择手段，叫趁人之危。”
江领抿了一小口咖啡，密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抬起眼，眸色深得看不见底。
“当初他失忆，醒来后只记得我这个老公，医生说过，不要刺激他，尽可能顺着他。”
“笑话。”何序情绪有些激动了，“那个时候他刚失忆，情绪不稳定，医生说得是一种临时稳定病情的方案，而你呢，将错就错，占他便宜，自作主张当了他老公。你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我是他老公。”江领一字一顿说。
“你……”何序噎住，没想到堂堂公司大Boss居然不讲理。
“我没有占他的便宜，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江领声音沉缓，又开口，目光毫不避讳地对上何序的视线，“如果有一天他恢复记忆了，我承担全部后果，任何结果我都接受，但现在，”他加重语气，声音低沉而坚定，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像在强调每一个字的分量，“他认定我是他老公，那我就是。”
“你这是在自欺欺人！”何序抑制不住眼底的怒意，终于低吼出声，“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把真相告诉他，让你们的生活回到各自的轨迹上。让他远离你，搬出你的家。”
“你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替他做决定。”江领把何序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何序嘴角狠狠一抽，“凭我、我……”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波动，“凭我从小就跟他认识，是像哥哥一样的存在，我关心他，爱护他，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哥哥？”江领“呵”了一声，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冷笑，身体缓缓靠进椅背，看似慵懒放松，实际指节在膝盖上无声地攥紧。
“哥哥跟老公谁的分量更重。”他微微扬起尾音。
“……”何序咬咬牙，“你分明就是一个假老公！”
“你也不是他的真哥哥。”江领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你跟他就算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也仅限于过去，而我是他的现在和未来，所以别再纠结这个问题，你没资格，你也没什么可优越的，除了比我多认识他几年时光。”
“……”何序骤然涨红了脸颊，指关节攥得泛起白色，咯咯直响，却终究没再说出反驳的话。
江领端起咖啡又抿了两口，放下杯子站起身：“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裴南澈还在等我。我不回去他不肯睡。”
“…………”
车子驶入雨幕，轮胎碾过积水，这会儿雨下大了，雨水模糊了挡风玻璃，又被雨刮器扫开，就像是他此刻翻涌的思绪，在脑海中搅成一团。
这个何序是真的对裴南澈有意思，他猜得没错。说什么像哥哥一样的存在，还居然敢质问他“凭什么替裴南澈做决定”，真够没数的。
可惜。就算是竹马也没什么用，被裴南澈搂着脖子喊老公的，是他。江领想到这，眸底闪过一抹暗色，脚下猛踩一脚油门，他想要马上见到裴南澈。
进了别墅，推开家门，客厅暖黄灯光下，裴南澈正窝在沙发里抱着狗狗看电视。
听到声响他转回头：“回来了？”
“嗯。”江领朝他大步走过来。
他没有换衣服，西装上虽然没有淋到雨，但也裹着一层潮湿的气息，他在裴南澈身边坐下，眼睛直直凝进对方的眸子。
“怎么了？”裴南澈也看着他。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江领说。
裴南澈眨眨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怎么这么严肃啊，什么问题你问。”
江领垂了垂眼，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沙发，好一会才又抬起头，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色。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你的老公，你会选择……何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