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黑色的越野车平稳驶离了别墅。
裴南澈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早晨出门时邻居家在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搬家，男主人手舞足蹈的，嘴角都快咧到眼梢了。说天上掉金饼,就砸中了他们家。不知哪位土豪花了三倍市场价买下了他那处老房子。还要全款支付他。
当时裴南澈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买房的铁定是个绝世大冤种。
而现在，他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身旁的江领,“你不会就是买下我隔壁房子的那个冤……人吧？”
江领单手掌着方向盘，转过来,笑了笑,冲他坦荡地伸出手：“是,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
“……”
裴南澈喉咙发干,胸腔里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还感受到一阵阵肉痛。
“败家爷们”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说那几个字的立场。
谁家下属敢骂上司败家爷们啊！
他只好又把嘴巴闭上，咽了下喉咙，假装探讨投资策略,抿唇说：“唔,那片社区有些年头了,地段也不算好,距离公司又远,不怎么保值，你……怎么会买那里？”
江领又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平铺直叙却又轻易撩动人心的语调开口了。
“想陪着你。”
“！！”
裴南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中,不受控地跳快起来，咚咚咚的声音传递到到耳膜，牵扯着耳根的神经都在跳。
他立马扭过头,视线慌忙投向车窗外飞快向后流动的街景，车内再一次陷入一片沉寂，唯有久久无法平息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那片老旧小区，门卫将他们拦了下来。
“访客吗？”门卫老大爷拎着登记薄走出来，“登个……”话未说完就看到车里坐的人是裴南澈，“诶，帅小伙儿，是你啊？”
裴南澈牵了牵嘴角，向前倾身说：“是我，李叔。”顿了顿，“这辆车，麻烦您给录个车牌吧。”
江领以后如果在这常住，访客登记太麻烦了，他刚忘了问对方有没有买车位，如果没有可以停他家的。
门卫下意识看向驾驶室里的男人，江领冲人淡淡点头：“我是1号楼2单元602的业主，今天第一天搬来。”
“哦，欸？”门卫听完眼睛瞬间睁得溜圆，“你就是那位高于市场价三倍买了这小区房子的大土豪！”
江领：“……”
“哎呦，是不一般，你这个气质，绝了！这辆豪车也得上百万吧？有钱真好，想怎么撒就怎么撒，什么时候我也能被土豪的大馅饼砸一下……”门卫咂摸着嘴巴，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着。
裴南澈偷偷瞄了瞄江领，替人尴尬的毛病都快犯了。
他赶紧打断门卫，笑着说：“那李叔，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进去了，车牌的事情你想着哈。”
“好嘞好嘞，你放心，我这就给你们录上去……”
车子再次启动，驶入地下车库，裴南澈手指摩挲着皮质座椅，轻声叹气说：“估计过几天整个小区都会知道你是有钱任性的土豪了，花三倍市场价买一处又老又旧的房子。”
“无所谓，”江领声线低沉而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花多少钱，我不在乎，我要得也不是房子，我要得是人。”
这句直白到极致的话激得裴南澈几乎是一瞬间就坐直了身体，血液轰然涌上头顶，冲刷过身体的每一寸神经，绯色从耳朵尖一直蔓延过脖子根。
他攥紧手指，下意识想说什么，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张了张嘴。
车子平稳地停进车位，裴南澈这会脸还热着，他快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大步走去后备箱提行李箱。
后备箱打开，江领高大的身影笼罩在他眼前：“你抱狗就可以了。”他边说边弯下身，两只手很轻易就提起了三只行李箱。
“……你行吗，能拎得动？”裴南澈不放心地问。
“当然，不是说了吗，我这副身体你放一百个心。”江领的语气透出十足的自信。
“……”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间，梯门打开，又沉默地迈进，一直到电梯开始向上运行谁都没有再开口。
逼仄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轿厢发出的细微响声，沉静的气氛如同薄雾般包裹着他们。
叮——
电梯稳稳停在6层，梯门打开，裴南澈忽然想到江领才刚搬过来，估计这会家里还是一团乱的。
“那个，”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说，“我把东西放下就去你那，估计有很多需要归置的东西吧。”
江领侧过头，目光凝进他的眼睛：“你是担心我？担心我没有动手能力？”
……这不废话么。裴南澈在心里腹诽，霸总平日里都住大豪宅，乍一搬到老破小，这不是变形记是什么。
“嗯……身为秘书，这也是我的工作职责之一。”他想了想还是换了个委婉的措辞。
“哦，”江领笑了笑，“看来我的裴秘书是六边形秘书，我很欣慰。”
裴南澈没等细品这句话是不是暗含了什么深意，江领就把门锁打开了。
裴南澈下意识往里面看去，惊讶地发现房间已经被提前收拾妥当，窗明几净，甚至换上了新的窗帘，还买了新家电。
“这……？”
“是王管家帮我弄的。”江领说。
“哦哦哦，对喔。”这才叫霸总。裴南澈恍然大悟，心说自己真是多余担心。
“行，那不需要我的话，我就先回了。”他敛下目光，转身要走，胳膊却被身后一只大掌拽住了。
“晚上你怎么吃饭？”江领拉着他的手问。
裴南澈怔了怔，往后退了一步，抽回自己的手：“我一般都是自己在家做。”
“好，那算我一个。”江领用一副自然而然的语气说，“我需要你，不然没饭吃，这样，你来教我，我们一起做。”
“？”裴南澈震惊到变形，眉梢扬得老高，还以为幻听了，“你要学做饭……没这个必要吧？”
“有，”江领语气坚定，漆黑的眸子深深凝进他的眼睛，“一起做饭，一起吃，这才叫生活，这才像家的样子。”
裴南澈：“…………”
家的样子。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石子，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也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又一次拨动了他最敏感的那条神经。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被江领撩乱了心神，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反复丢进沸水里的冰块，持续不断的热意灌入他的身体，将他浸透，再暖化，紧紧包裹。
可明明以前冰块是江领的代名词啊，不对，不光是以前，现在也是。
但裴南澈却觉得现在的江领一点也不冰了，非但不冰还自己热乎起来了，把他给烫到了！
裴南澈想不通，也没心思仔细去想，江领还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好像自己不答应他就不走了似的。
他只好红着脸颊点点头，打开了密码门锁，“一起做可以，不过你要听我的指令，不要擅自开火，要确保最基本的安全性。”他像叮嘱孩子似的说。
时候已经不早，两人一进门就忙乎起来了。好在昨晚裴南澈去了一趟超市，冰箱里的食材储备都比较齐备。
厨房真的很小，两个成年男性挤在里面，空间几乎都被占满了，身体时不时就会碰在一起。
裴南澈尽量避免跟江领“贴贴”，决定做最省时最简单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辣炒土豆丝、凉拌黄瓜，再把预制菜酸菜鱼煮一锅就完事。
他指挥着给他打下手的江领，洗菜、切土豆丝，江领拿刀的姿势都不太对，看得他是心惊胆战的。
“小心小心！千万不要切到手。”
“呃你这不是切是砍，好惨的土豆。”
“你这也太粗了，先切片，再切丝试试呢？”
“……哎妈呀，要不还是我来吧。”
江领可以说是烹饪界的纯小白，操作手法非常笨拙，但好在态度不错，裴南澈在旁边看着他略显狼狈却又极度认真的样子，好几次都忍不住想笑，两人的独处也不像之前那样不自然了。
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煮着酸菜鱼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香气四散在空气里，馋得狗子在厨房门口直踮脚。
裴南澈看着眼前这片光景，不由得一片恍惚，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谁一起准备一顿晚餐了。
自从母亲为了经营公司去了S市，他总是一个人做饭，吃饭，很孤单，也很无趣，偶尔隔壁刘叔会叫他过去吃饭，但终究是别人家，吃起来总带着几分拘谨。
不像此刻，虽然厨房空间逼仄，虽然身边之人是他的上司，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像一团缠乱了的毛线球，理也理不清。
但这个人就这样融入了他的生活，猝不及防，让他还有些不适应，但那种孤单的感觉却似乎真的被冲淡了不少。他的心里一片暖意。
饭菜很快上了桌。
味道中规中矩，属于正常发挥，至于卖相，除了辣炒土豆丝，其余得还都蛮不错。江领切得土豆丝过于粗了，都不能叫“丝”了，应该叫“条”。
裴南澈不敢锐评，霸总第一次做饭那是要大大鼓励的，于是乎他口不对心地夸奖：“挺好的，这土豆丝切得非常个性，我其实喜欢吃粗的，爽口。”
江领眸色亮了亮，马上把那盘土豆丝推到了他手边：“喜欢你就多吃点，我还可以切得更粗。”
裴南澈：“……”
吃过饭，江领站起来收了两人的碗筷，没等裴南澈反应过来，他已经进厨房洗碗了。
裴南澈紧跟着起身，也追进厨房：“那个，江总你衣服那么贵，洗碗还是让我来吧。”
“不用，”江领的声音闷在哗哗水声中，“下次记得，私人时间里，不要叫我江总。”
裴南澈：“。”
裴南澈只好从厨房里退出来，静静地站在客厅，怔怔地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忙活。
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筷，溅湿了江领高奢衬衫的袖口，他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手背上因用力而凸起的骨节清晰可见。
这一幕充满了不真实感。
在国际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大佬此刻竟窝在他的小厨房做最寻常的家务。
这一幕也氤氲出一股久违的温热，悄悄的，慢慢的漫上了裴南澈的心口。
正对着厨房傻愣神，忽然，口袋中手机响了。裴南澈回神，掏出手机一看，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这几个月，他都没有主动给母亲打电话，失忆了，不想让她担心，就只通过微信简单聊过两次。
裴南澈马上按下接听，母亲那张温婉靓丽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儿子，好久没跟妈视频了，最近怎么样？”甄美丽笑着跟他聊。
裴南澈也咧嘴笑：“挺好的，前段时间工作有点忙，最近好很多了。”
“哦哦，妈这边工作也忙，也没顾上你，服装公司现在步入高速增长期，线上线下的门店都运营得不错，还签了两个小有名气的带货主播。”
“真的呀！太棒了！”裴南澈打心眼里为母亲高兴，“恭喜恭喜，以后你就是我的总裁老妈了！”
甄美丽在那头爽朗地大笑，笑够了，话锋一转，又继续说：“对了儿子，之前不是说过，我这边一切步入正轨，你就过来s市，怎么样，什么时候过来？妈在这边买了一套200平的阳光房，下个月就要装修了，你过来看看你的房间想装成什么样子的。”
裴南澈闻言喉咙一梗，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江领还在背对着他洗碗，只是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
裴南澈收回目光，迟疑了几秒：“唔，要是真过去的话，这边估计有好多事需要先处理，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两人又聊了几句，裴南澈借口还有工作挂断了视频通话。
他攥着手机，叹了一口气，一转身，发现江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
空气静默了几秒钟。
“你要去s市？”江领率先打破了沉默问。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神却紧锁着眼前人。
裴南澈垂下眼睫，滚动了一下喉结：“之前的确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还没想好，我妈也是今天才刚跟我商量起这件事。”
这话他说得不假，自打母亲去了外地，他一个人生活，时常抱着膝盖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那个时候他就想着等母亲在S市站稳脚跟他就搬过去，身边有亲近的人陪总归是好的。
而现在母亲真的创业成功了，在S市也买了大房子，完美的选项已经摆在眼前，他却犹豫了。
江领看着他，迈步上前，站定在他跟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压迫感。
“你去了S市，我怎么办。”短暂的停顿后，他的声音又沉下去几分，“你，不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