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裴南澈挂断电话,握着听筒原地愣了几秒。
舆情管理中心？有什么情况需要他亲自过去解释？
总不能是调查内部报告泄露人调查到了他头上吧！
旁边，宋助理见他神色不对，滑着椅子凑过来问了一嘴：“怎么了,谁的电话。”
“舆情管理中心。”裴南澈脱口而出,“说让我现在过去一趟，有点情况要问。”
话落,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几名同事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一种微妙的、带着猜测的氛围悄然在空气中弥漫开。
裴南澈没再多言,拿上手机朝办公室外走去。待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几名同事马上又凑到了一起,脸上满是猜疑。
“不是吧,舆管那边叫澈澈去问话？为啥啊！”
“难道是……查到了澈澈的头上吗？”
“哎,我也怀疑是这样子呢……”
“不可能是他，”宋助理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维护的意思，“咱澈澈那么正直阳光的美少年,打车报个销都按照实际公里数报,咋可能干泄露内部报告这种事儿！”
“同意同意！澈澈是江总的得力爱将,他这么干能有啥好处！估计就是例行了解情况,可别瞎猜了。”钱助理也随声说。
大家纷纷点头,都不乱说了，但脸上都或多或少带上了一丝担忧的神色,时不时就朝裴南澈空着的工位上望上一望。
此时此刻,一楼舆情管理中心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江宏伟面色阴郁地坐在会议桌旁,另两位神情严肃的集团高管分别坐在他的两侧。
十几分钟前，舆管中心经理汇报了此次舆情事件的始末以及内部调查结果。
“经核实，JCA-II肿瘤早筛试剂盒内部评估报告是通过公司内部某位员工的邮箱泄露出去的，发送时间是在8月27号，晚上11点11分。泄露源IP定位：C市，而该邮箱的所有者是……裴南澈。”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公司里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看了一眼坐在会议桌主位的江领。
然而，那些视线仅仅停留了不足两秒，便又火速收了回来，落回到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
谁都知道，裴南澈是江领的秘书，是他的得力干将，如今出了这种事，无异于打他的耳光。
江领面沉如水，修长的手指在桌上交叠着，周身的气压比暴雨将至的天空更为低沉。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这种沉默却比他雷霆大怒更让人感到窒息和不安。
就在这时，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江宏伟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股死一般的沉寂。
“既然证据确凿，事实清晰，那就按照公司制度处理吧，”江宏伟威严的目光扫过在场其他人，最终落到江领的脸上，他抬高声音，像是专门在说给他听，“裴南澈，泄露公司机密，性质恶劣，开除处理，今天刚好集团人事总监也在，尽快拟发关于该员工的处罚决定，通报全公司，让裴南澈下午下班前完成交接，注销工号，离开公司，以后非经允许不得踏入。”
这命令强硬，像是已为此事盖棺定论，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集团人事总监麻利地打开笔记本，已经准备着手拟定公告了。
突然，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骤然在会议桌对面响起。
“我的人，谁敢动。”
在座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聚焦到江领身上。
男人眉眼锋锐，语气里凝着冰霜，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交叠的手指都未曾移动半分，唯有那双眼眸，此刻正翻涌着寒光直直看向自己的父亲，毫不退让。
那目光里蕴藏的远不止简单的维护，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自己人的绝对庇护和不容挑衅的严厉警告。
集团人事手腕打了个哆嗦，手指僵在键盘上方，再不敢落下半个字，他下意识低下头，避免与桌面那道锋利的目光对视。两只微微出汗的手攥紧在一起。
“这是我的公司，人事任免由我决定。”江领再次发话。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裹挟着绝对的掌控力，不容置疑，更不容反驳。
“我以我的信誉担保，裴南澈绝不可能做有损公司利益的事。”
无形的压迫感在会议室弥漫开来，重重压在其他人的头顶，就在此时，会议室大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裴南澈大步走了进来。
他气息微乱，目光却清亮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弱，他径直走到会议桌旁，坦然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清晰有力地说：“抱歉打扰，我刚才在门口都听到了，我绝对，绝对没有做有损公司利益的事，我没有泄露公司内部评估报告。”
江宏伟目光锐利地望向他，推了推眼镜质问：“技术部追踪过那份文件的最后一次访问记录，操作日志，以及最终邮箱发送端口。你人在C市，IP在C市，邮件从你邮箱发出。这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条。你说你没有，怎么证明？”
“您要我自证？”裴南澈不带任何表情地笑了声，背脊挺直，胸膛微微起伏，声线沉稳且带着力量。
“我无法自证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这本身就是逻辑悖论，从您刚说的【完整的证据链条】出发，如果我真要恶意泄露公司机密，我会愚蠢到用自己的办公邮箱把文件发出去？这不是送人头是什么？”
“此外，我完全不接受您的开除处理，这对我不公平，也是对江领总的不信任！我请求公司移交我的个人办公设备进行司法取证，我相信技术不会说谎，真正图谋不轨的幕后黑手必然会留下作案痕迹。”
“你先不要岔开话题，裴秘书，”江宏伟身边另一位集团高管在此刻插了句话，环抱起双臂，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目前技术部门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明确显示，报告的确是从你的邮箱发出去的，我们做事讲求结果导向，我们只看证据下的结果，你……”
“你真是够可笑，苟总监，”江领不等他说完就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技术部只是初步调查，并非最终结论，你所看到的的，只是一个现象，并非是事实真相。8月27日，裴秘书跟我在C市出差，一整晚都在我房间，他的手机和笔记本全程都在我面前，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发送任何邮件。”
他略微一个停顿，眼神锋冷地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位集团高管，“或许你认为，裴南澈当着我的面完成了一次公司机密外泄，还是说，你在暗示什么，你认为是我默许我的秘书这样做的？”
“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江总，”集团高管连连摆手，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我只是表达我的粗浅想法而已，绝对没有怀疑您的意思。”
他语气急促地解释，目光求助式的看向旁边的集团大董事长，又飞快收回来，脑袋耷拉下去，紧紧闭起了嘴。
其他人见状都不敢再多言了，江领如此力保他的秘书裴南澈，再要当出头鸟那就是傻子，那就相当于跟江领站到了对立位。
谁敢！
公司舆管中心的负责人和另外几名技术部员工这会也都如坐针毡，巨大的压力让他们不敢抬头，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后背沁出的冷汗几乎浸透了衬衣。
后悔啊！
江总态度强硬，如此维护他的裴秘书，这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他们这几只牛马很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层高层与高层的较量，那份“证据”的确是初步调查结果，没有更深入地分析更多可能性。
现在看来这很有可能是别人的“刀”，冲着裴南澈来的，而他们差一点就要成为“递刀人”。
也怪今天太不走运，原本只是想先给江领总先汇报一下调查结果的，谁知道集团几位大领导几乎是前后脚地就跟着进来了。
简直就是水逆！
负责人王竞脑子转得飞快，眼瞅着就要引火烧身，马上变了风向，倒向自家boss，忙不迭找补解释：
“对对，江总说得非常有道理，技术调查的初步结果的确不能作为最终结论，这里面需要深挖的细节还有很多，是我们草率了。裴秘书工作认真负责，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们也觉得这其中应该是还有什么猫腻。”
裴南澈看了他一眼，王竞讪讪地冲他笑了笑，又把目光转向江领，观察自家boss的脸色。
江领未曾说话，江宏伟却是一声冷笑，又开口道：“别说得那么玄乎，跟悬疑电影似的，公司内部调查，证据就是证据，不要过渡揣测，”他微微后靠，指节轻轻扣着桌面，深黑的眼睛又一次扫过裴南澈和江领，“能有什么猫腻，简直可笑！”
“黑客。”江领紧随其后甩给他两个字。
江宏伟皱起眉头，一副“你逗我？”的表情。
王竞恰逢是会又补充说：“对对对，不排除这种可能，8月27号那晚江总跟裴秘书在C市出差，公共网络系统漏洞就跟筛子一样，黑客想要侵入其实也很容易。”
江宏伟瞪了他一眼，抿紧嘴唇没说话。
江领从桌后站起身，语气加重说道：“这件事情还要深入调查，我会亲自督办，如果最后调查结果显示，报告不是裴南澈泄露的，你们，”他的目光逐一掠过江宏伟和集团另两位高管的脸，“要向我的秘书道歉。”
这话他说得字字如钉，清晰坚定，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裴南澈心脏重重一颤，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从心底倾泻而下，轰然冲散了他前一刻的焦灼与委屈。
他转过头，怔怔地望着江领的侧脸，眸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将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逼回心里，鼻腔却持续酸涩，喉咙也哽咽着发不出一丝声音。
江宏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睛里像是凝了一层厚重的冰霜，嘴角肌肉有些僵硬地牵动着，像在压制着某种翻涌而上的情绪。
半晌，他抬手，朝其他人一挥：“你们先出去，江领，你留下，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其他人一听如蒙大赦，齐刷刷地站起来，正巴不得赶紧溜呢，短短几秒钟全都没影了。
只有裴南澈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江领转过身，步伐沉稳地走到他跟前：“你先回去等我。”他放缓了声音说。
“好。”裴南澈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江宏伟把这一幕都看尽了眼底，眉心深深拧成一道沟壑。
待所有人都离开，房门关上，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人。
“你这位秘书还真是听你的话。”江宏伟抿紧嘴唇冷声说。
“是，所以我才喜欢他。”江领知道父亲想跟他聊什么，他也没打算回避，毫不避讳地就讲出来了。
江宏伟愣了几秒，指尖攥紧成拳：“所以江胜天拍到的那些照片都是真的？你带着他去C市，美其名曰出差，实际是……”
“我带他去度假了，”江领直截了当道，完全没有藏着掖着，“江胜天跟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现在用我的嘴再重新通知你一遍，裴南澈不光是我的秘书，也是我正在追求的人，未来，还是我想要结婚的人。所以不要再动歪心思把他从我身边弄走。我是二十九岁，不是九岁，如果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我就不是个男人。”
江领说完这些，未曾再看父亲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江宏伟紧紧盯着那扇门，眸底涌动着震怒、挫败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难以置信。
他想不通那个裴南澈到底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力，自己的亲生儿子居然为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忤逆自己。
……
江领回到办公室，裴南澈已经在等他了。
听到响声，青年转过头：“回来了。”
“嗯。”
江领把门关上，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递到裴南澈手心。
“喝点水。”他的声音全然褪去了刚才在会议室时的冰冷，变得低磁又柔和。
裴南澈捧着水杯，指尖的凉意被杯壁的温度慢慢驱散，他只小口抿了两口就放下了，一双眼睛澄明晶亮，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直直望着江领。
在舆管中心的会议室外，他很清晰地听到了集团董事长要开除他，也很清晰地听到了江领的那句【我的人，谁敢动】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团火焰紧紧包裹，翻卷起一层层炽烈的热浪。这比世界上任何一句情话都更让他心动，沉甸甸地坠入心底，烫得他眼眶阵阵发涩。
似乎前一秒他还深陷在一股不安与恐惧中，毕竟任何人面对权力和威严的最顶层都会本能地害怕。
但就是江领那句话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支撑力，让他能够挺直脊背，去跟一切不怀好意的质疑对抗。
哪怕那个人是江领的父亲，是集团大领导，他也没有胆怯，更没有退缩妥协一步。
裴南澈眼眶有些湿润了，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承载着某种未尽的动容，看着江领轻轻说：“谢谢。”
江领俯下身，目光深邃如一汪深谭，静静地看着眼前人：“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相信你。”
又是一句比情话更炽热的话语，裴南澈大脑白了一瞬，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情急之下，他咬了下嘴唇，脱口而出：“……我欠你一个人情。”
“……”
江领压下眉心，抿了抿嘴唇，向前逼近半步，将人笼在自己高大的阴影里。
“人情是什么东西？我听不懂，不过你可以把“情”字去掉，再说一遍。”
裴南澈张了张嘴巴，下意识顺从地照做：“我欠你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先愣住了，脸颊紧接着红了。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品出那句话里藏着的亲密玄机，暗恼自己反射弧太长，刚刚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
江领看着他烧红的耳尖，指尖轻轻抬起，托起裴南澈的下巴，迫使他的脸正对自己，拇指还若有似无地擦过了他的嘴唇，在上面极轻柔地按了一下。
“这话我爱听，也记下了，所以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