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纪驰匪夷所思：“许轻漾,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见色忘友的性格啊！？”
许轻漾没接话，直接屏蔽了对方的牢骚，垂眼沉思起来。
他当时就奇怪,嘉风传媒为什么没跟千帧影视争电影的内地发行权,敢情是对方设了坑，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也难怪前段时间,做空机构Muddy一直不肯认赔立场,硬是挺着千帧影视高涨的股市撑到现在,看来是早就拿到了消息。
如果许轻漾没猜错的话，当初做空机构Muddy应该是先找到了许南峰,想从他嘴里挖出一些消息。但许南峰对影视行业知之甚少,所以他就带着“许轻漾背地花钱让证人开口,导致王绍荣亲戚被抓”的消息,找到嘉风传媒合作，在当中间商获利。
但如果嘉风传媒是为了一报还一报，制造负面舆论,阻止奥罗姆亚太区代言,最终落入千帧旗下的艺人手中……
那许南峰图拿着消息,不来找自己换利益，反倒舍近求远，跑去要嘉风传媒的特殊股份,图的又是什么呢？
许轻漾思绪混乱。
“许轻漾。”
说曹操曹操到，许南峰的声音传来。
许轻漾回头看他。
不少人也都开始打量兄弟两人。
今天的新郎,身穿一袭白色西装，在人群中很是惹眼。
许南峰与许轻漾眉眼相似，都遗传了母亲的狐狸眼，但他嘴边没有一颗小痣做点缀,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肃周正。
“爸说他有事要跟你聊，在庄园二楼的露台等你。”许南峰负责传话。
许轻漾神色淡淡：“我知道了。”
他给纪驰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多照顾点季星野，接着便错身离开了宴会厅，不再跟许南峰多做相处。
许轻漾上到二楼露台，看见了两手搭在扶栏上，正在远眺晚霞的许耀如。
“我们父子俩很久都没有谈心了。”许耀如转过身来，看着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变得特别仇视你哥……”
许轻漾懒得陪对方煽情，直接打断道：“活了这么久，你连‘子女不合多半老人无德’的俗话没听说过吗？”
他今天本来就烦，许耀如还一副慈父的嘴脸，话里话外说的跟现在家庭不和，都是他导致的一样。
“许轻漾！”许耀如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先前刻意烘托的温情也戛然而止。
“你到现在还耿耿于怀，我让你放弃集团股权的事吗？”许耀如皱眉，“你不明白我那是为你好吗！你跟你哥竞争，能得到什么好处？他到时候要是一冲动，把你以前的那些蠢事捅出来，到时候被人议论、看不起的，只会是你！”
发生在许轻漾身上十二岁以前的事，是整个许家都讳莫如深的话题。
许轻漾记得的东西不多，但都是些痛苦难堪的回忆，而且时常会以碎片化的形式，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
许轻漾恍惚两秒，冷笑出声。
许耀如愣了愣，觉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一些借口你骗骗自己就算了，还拿出来跟我讲什么？”许轻漾毫不客气，“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应该逼许南峰签保密协议，维护我的隐私和名誉，而不是让我放弃天裕集团股份！”
许耀如噎住了。
被儿子顶撞的愤怒，与谎言戳破的尴尬，在他脸上轮流上演。
许轻漾觉得，跟许耀如吵架是一件很没意义的事。
因为对方不可能认错。
而自己，也不可能低头。
“你如果找我没有别的事，我就先下楼了。”说完，他转身离开。
跟家人吵架，不会让许轻漾产生痛快的发泄感。只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确认，自己确实没有达到被家人爱护的标准。
“你站住。”
许耀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轻漾脚步没停，充耳不闻。
“我叫你站住听见没！”许耀如深吸一口气，语气冷静下来，“我今天有正事找你。”
许轻漾回身，静静地看着自己父亲。
对方的口吻，俨然从一家之主转化为了集团老板：“天裕集团最近需要盘活一些资产，我想用一块位置不错的待开发土地产权，置换千帧影视的一部分股权。”
许轻漾脸上神色不变，等待下文。
“你看，天裕集团能实现优化配置，千帧影视也获得了优质的固定资产，这明显是一个双赢的局面。”许耀如循循善诱，“你拿了地之后，可以建影视基地，或者影视IP的度假区，兼容文旅布局等等，肯定稳赚不赔。”
许耀如难得好心道：“这事可以不着急定，我晚点把地的资料发给你……”
“不用了。”许轻漾说，“我对贵公司的提议没有合作意向。”
许耀如的脸黑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还是说，你非要把家里的恩怨带到工作上？”
“爸，我喊你一声爸吧。”许轻漾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手下的千帧影视，创立不到八年就成功上市，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这点理由，能说服我合作？就因为我是你儿子吗？”
一家房地产集团忽然需要紧急盘活资产，最大的可能就是资金链断裂。
且不说地产是否优质，光是用上市公司的优质流动性股权，换取这些需要巨额投入的风险性固定资产，对于许轻漾而言，就是极其亏本的买卖。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原因……
许轻漾盯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正色道：“我希望你清楚，千帧影视是我许轻漾的公司，不是许家的公司、更不是你的。”
所以，他绝不允许千帧影视，沦为天裕集团的血包。
许轻漾回到一楼宴会厅。
他远远望见还待在一块的季星野和纪驰，正打算过去，却迎面撞见了他的舅舅舅妈——当然，在十二岁之前，许轻漾一直喊他们爸爸妈妈。
“轻漾，好久……”舅舅的招呼打到一半，舅妈却放下了挽着丈夫的手，像根本没看见许轻漾似的，径直略过了他。
舅舅下意识追了两步，又觉得不妥，无措地转回身子，向许轻漾解释：“你别怪舅妈，她最近几年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许轻漾眼睫微颤：“嗯，我知道。”
舅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然后连忙追上他的妻子，两个人并肩走远了。
许轻漾挪开视线，心里发闷。
可能因为今天是许南峰的大好日子，而自己就仿佛跟对方犯冲似的，在这天接连触霉头，回想起过去不好的事。
许轻漾拦下侍者，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让对方带自己去房间休息。
确认房间没人、没监控后，他才让秘书组织线上会议，跟公司里的相关人员，确认被恶意做空的应对预案。
直到临近宣誓仪式的时间，许轻漾才结束电话会议，在许夫人炮轰般的电话催促声中，姗姗来迟，入座主桌。
第一道冷菜已经上桌，大厅现场的屏幕里，还播放着提前录制好的婚礼VCR。
他扫了眼宴会厅席间座位的排序。
纪驰与他的家人坐得相对靠近主桌，季星野则不知道被安排到了哪里。
现场的交响乐团奏起和弦。
司仪上台，宣布婚礼正式开始。
新娘进场、新人交换戒指、宣誓致辞，一套套流程不断。
许轻漾盯着正在台上致辞，感动到泪洒现场的许耀如，心想——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讲完上主菜。
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刚才在家里，就多吃一点水果垫肚子了。
可事实是，即便后来上了主菜，许轻漾好像也没有什么胃口。
他只是随便吃了点，中途就拿工作当借口，提前离开了宴会厅。
庄园前庭的主花园，中央是水声潺潺喷泉，四周立着几座文艺复兴式的雕像，为婚礼做装饰的百合花，低调又奢靡地铺了一路。
许轻漾顺着白色的碎石小径往里走，看见了一座小凉亭——由开放结构的六角形白色立柱与穹顶组成，是很典型的西欧风格。
许轻漾独自坐在椅子上，放空大脑，望了好一会儿夜空中皎洁的圆月。
四周寂静，甚至能清晰地听见风吹过树梢，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
半晌，他缓缓回过神，掏出手机，打算找季星野过来陪自己。
许轻漾打开微信的聊天页，视线停在空白的打字框上，蓦地又犹豫了。
感觉自己没胃口不吃饭跑出来乱逛就算了，不让别人吃饭好像有些过分。
但许轻漾转念又想，自己是金主，过分点怎么了？
于是，他颐指气使地给季星野发消息，口吻不容置喙——
【QYoung：到主花园的凉亭里来】
紧接着，许轻漾身后的树丛里，就传来了一声手机的震动音。
许轻漾心中一凛，猛地侧身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注视之下，季星野尴尬地探出一个脑袋：“许总，你找我吗。”
许轻漾本能地松了口气，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季星野说：“在宴会厅里的现场乐团，演奏到《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时候。”
许轻漾蹙眉：“那是什么时候？”
“……”季星野只好坦白，“您刚从座位上起来的时候。”
许轻漾：“……”
那不就是尾随了一路吗。
季星野走到许轻漾面前，投下大片阴影，底气不足地讪讪道：“你别生气……”
许轻漾望着他，神色不变。
其实许轻漾对季星野的跟踪，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在某个瞬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被人在乎的安心感。
他叹了口气，觉得应该是自己临出门前，看得那几篇同人文害的。
“你没事吧？”季星野连忙道，语气又小心翼翼的，“我感觉你今晚心情不太好，刚才宴席上也基本没吃什么东西。”
许轻漾鲜少跟季星野分享自己私事。
他是金主，在包养关系里谋求肉.体快乐，披露隐私有得不偿失的风险。
许轻漾歪着头，避重就轻地问：“那你打算做什么哄我开心？”
季星野想了想，很快便提议：“去喷泉旁边的花坛，拔几朵漂亮的花送你？”
“我要别人的花做什么？”许轻漾啼笑皆非，不以为意。
季星野眨眼：“那你等我一下。”
他背过身子，从口袋里不知道拿出了什么，好像是一张折叠的纸。
紧接着，季星野那处就传来一声“嘶啦”的动静，然后又是一阵接连不断的纸页摩擦音。
许轻漾盯着季星野的背影。
没过一会儿，季星野就重新转过身，把一朵用纸折的百合花，直直递到了许轻漾面前：“铛铛铛——”还为它配了一个闪亮登场的特效音。
季星野有理有据：“这朵花是我亲手折的，纸也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总不能还算别人的花了吧？”
许轻漾弯起唇角，接过这朵百合花：“那确实。”
季星野听见许轻漾亲口承认他“不算别人”之后，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起来。他要是有长尾巴，这会儿估计能抡飞好几个许南峰，再慷慨激昂地用锣敲出一曲《好运来》的前奏。
许轻漾左右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百合：“不过，你折花的纸上都写了些什么？怎么这么多字。”
“那是从我网上抄下来的技巧。”季星野解释，“躲酒但不会给老板添麻烦的十大话术。”
结果发现许轻漾的社交话术太妥帖，他根本没用上这些。
“不止吧？”许轻漾盯着百合花的花瓣辨认，“……觉得我自信力也很强，浪漫比现实多……”
他抬头问季星野：“这是什么？”
听上去像一封情书的内容。
许轻漾想，如果这真的是情书，那么季星野今晚就可以从自己家里搬出去了。
“啊，我差点忘了这个！”季星野才想起来，“前两周，我们班有个台词课的考试，老师让我们自己准备素材，这段话剧台词是我先前抄来，临场复习气口时用的。”
一张纸的正反面被季星野物尽其用，许轻漾不自然地静了两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刚才做出那个“情书”假设的自己。
他转而问：“考试成绩出来了吗？”
“当然！”季星野毫不犹豫地邀功，“我是全班第一哦。”
许轻漾眉头微挑，听懂了对方言语里那点“求夸奖”的小心思。
但他偏不随人愿，翘起二郎腿，故意仰头打趣道：“真的吗？我怎么觉得这位同学还有待考察，需要再复试一轮呢？”
“老师如果有要求，我当然愿意接受额外的考察。”季星野丝滑转换称呼。
许轻漾一怔。
他原意只是想逗逗小孩，没想到直接被对方带到了师生play的道路上。
这下反倒让许轻漾不自在起来。
他只好接着问季星野：“你台词还背得下来吗？”
“我记性很好的。”季星野说。
许轻漾听罢，下意识环顾四周，去看附近的花园树丛里还有没有人影。不然季星野等会儿台词念到一半被人撞见，那也太尴尬了……
“老师，我可以坐在你旁边，看着你考试吗？”季星野诚恳道。
许轻漾没多想，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对方坐过来：“这样有助于你发挥？”
“如果你愿意让我牵手的话，我可能会发挥得更好。”季星野得寸进尺。
许轻漾：“？”
许轻漾：“不准。”
许轻漾是一位赏罚分明的老师：“再乱提条件，我要在你成绩单上扣分了。”
“别啊。”季星野立刻收敛起来，为许轻漾介绍，“我当时台词考试，抽中的试题类型是人物独白，选了话剧《狂飙》里的段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参加考试，这段独白的内容大概是，戏剧家田汉老师所遇到的外人评价，以及他对自己的自我剖析。”
“我知道了。”许轻漾印象里，话剧《狂飙》的传播度不广，虽然没到熟识台词的程度，但也知道它在话剧界的地位极高，演绎难度也很大，“你开始吧。”
季星野闭眼深呼吸，快速调整自己的状态，再睁眼时，他已经顺利入戏了——
“我是个什么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据他人评我，说我只读得书，说我弱点极多、习气极重；说我有特性，说我落落难合；说我多情多虑，说我志大才疏；说我若不改良、无一寸用，说我人也可交、胸无城府……”
许轻漾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台词里自相矛盾的评价，外化了主角“我”的许多性格争议。
许轻漾忽然想起，季星野刚才说，这个段落演绎，是在他考试时自己选的。
“我常学托尔斯泰，不断地自我解剖，觉得我自信力也很强，浪漫比现实多。自己有极容易与罪恶为缘的性质，同时有极强的创造力与改造力……”
许轻漾想起接下来的台词了。他下意识跟着季星野的节奏，在心中默念：
“我虽然不懂世事。”
“却也受了好多世纪病。”
“经了许多世纪苦。”
“在“古神未死、新神未生的黄昏”中，孜孜地要——！”
季星野的声音敞亮起来：“求那片新浪漫主义的乐土！”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无声。
言语是有力量的。
更何况，季星野演戏，本来就有很强的感染力。
许轻漾的手臂上到处冒鸡皮疙瘩，与季星野四目相对时，更是头皮发麻。
“许总，我发挥的怎么样？”季星野收敛起戏中人物的情绪，笑着问他。
许轻漾想了想，认真道：“很好。”
“那我可以向你要奖励吗？”季星野眨了眨眼睛，顺势道。
许轻漾被对方这么一问，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包养季星野，好像除了影视资源以外，都没给他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就连前几天给的手表，都是小满之前用过的。
“你想要什么？”许轻漾问。
许轻漾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只不过是对金主的这个身份还不够熟稔罢了。
以他的资产，无论是房子、车子，还是保值的奢侈品等等，对方的所有物质需求，他几乎都能轻松满足。
季星野看着许轻漾，诚恳道：“我想要一个了解您的机会。”
许轻漾下意识蹙眉。
他警惕道：“什么意思？”
“允许我向你提问一个问题，然后你诚实地回答我，仅此而已。”季星野有条不紊地解释。
许轻漾垂眼思忖，像是在斟酌这个奇怪请求的可行性。
“可以。”他又说，“但是如果你问的太隐私，我会拒绝回答。”
“没问题。”季星野笑了，“我想问的是，你在家里用影厅最经常重看的电影是什么？”
季星野对此胸有成竹。
他身为中影大学表演系的学生，熟知百年电影历史，从黑白无声到彩色特效，从卢米埃尔兄弟的《工厂大门》，到世界各地的电影思想新浪潮，他全部知晓。
只要许轻漾能说出一部电影，季星野相信自己绝对能找到共同话题，横向、纵向地类比相似影片，或者同个导演的影视不同表达，跟对方来一场灵魂共鸣，然后顺利拉近关系，拳打贺川，脚踢许南峰，成为许轻漾身边最可靠的精神挚友。
可许轻漾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下一秒，表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季星野生怕对方反悔，连忙道：“最经常看的电影而已，绝对没有到侵犯隐私的程度，你不可以撒谎！”
然后许轻漾的神色就更加微妙了。
“但也不用有负担啊，我只是想了解你而已。”季星野循循善诱，“像朋友分享日常一样，你最常看什么电影呀？”
“……”许轻漾说，“《麦兜当当伴我心》。”
季星野愣住：“诶？”
……是那部跟《喜羊羊与灰太狼》齐名的动画IP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