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番外竹马
院里最近搬来了一个小孩。
比自己矮大半个头，圆圆滚滚，像颗小团子，眼睛圆溜溜，头发乖顺地贴着，看起来就像个好孩子。
但是有些怯生生的，江向逸想。
他正坐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写作业。刚刚上二年级，他的作业不是很多，没一会儿就写完了。
作业本旁边，还摆了拼图，整整一千片，被他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依稀看出来，这幅拼图是一个房子的卡通透视图，三层带花园，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温馨家居，小狗，还有恩爱的家人。
江向逸也不知道是怎么由作业、拼图想到那个小朋友的，横竖写完作业，他把本子放到书包里，把拼图拿到面前，慢慢寻找碎片的同时，又回忆起看见那个小孩的场景。
那是在一周前，他和虞城刚打完乒乓，正往家走。快走到家门口时，看见前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看起来蛮酷。那个团子一样的小孩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个叔叔身边，被自己打量也只是怯生生地扭开头。
之后隔三差五，江向逸都会遇见他，大多时候都看见他一个人，没见过他找到朋友。
江向逸从小性子就偏冷，既然那小子没主动，他也没什么想结交的想法，就顺其自然，并没有想去把小朋友从社恐里解救出来的意思。
拼图拼了没几块，从窗台下传来几声呼喊，是虞城在大声喊他的名字。
江向逸起身朝窗外看了一眼，虞城神采奕奕地提着小水桶，向自己招招手。
爸妈都不在家，他揣好钥匙下了楼，虞城朝他晃晃桶里的水，“走，我们去玩沙！我今天要捏个凹凸曼。”
江向逸有些嫌弃地把手揣进兜里，他好像能预料到两人身上脏兮兮的样子。
“我可以一起去，但我不玩。”
虞城也不觉得扫兴，高高兴兴点点头，和他一起走到附近的儿童乐园。
不过他们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喧哗。滑滑梯附近，好像有人在闹着什么。
凑近才看见是一群大孩子围着一个小朋友，推推搡搡，言语之间还挺没礼貌。虞城最看不得这种场面，他碰碰江向逸的肩，问：“要不要帮？”
顺着不断动来动去，露出来的缝隙，江向逸忽然看清，里面那个被围着的，正是最近搬来的那小朋友。
“帮吧。”
下一秒，桶里的水尽数泼在为首的那个大孩子身上。
“你、你！！！”被泼湿的大孩子一脸震惊地看着湿淋淋的身上，衣物已经湿得和肌肤紧紧贴在一起，被风吹在身上瑟瑟发抖。
他又怒又气：“虞城、江向逸！！！”
虞城握着水桶的把手，有些得意地问道：“你尿裤子了？”
那个大孩子捂着脸跑回家换衣服，剩下的看自己的头头已经溜了，面面相觑，不知道现在是该走还是替老大报仇。
江向逸朝前踏几步，目光在众人面前扫一圈，“还不走？想挨打？”
没一会儿，刚刚那群仗势欺人的小孩就烟消云散。他们这双人组在院里是出了名的横，从小到大许多次打架才奠定下来的坚实基础，没人想莫名其妙结个仇。
看他们都走了，中间那新来的小孩还傻愣愣地站着，圆溜溜的眼睛跟豆子一样，双手揪着自己的衣角，有些不知所措。
江向逸本来没想管他，但他膝盖上那处鲜红色的擦伤实在太显眼，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疼。他朝那小孩抬抬下巴，“你受伤了。”
小孩攥着衣角的手捏得更紧了，把那面料极好的上衣捏出一大团褶皱。他连忙低头瞧自己的膝盖，眼眶蓄着一点泪。
虞城跟着问：“你家大人呢？”
那小孩茫然地摇摇头。屿汐，
看得虞城有些犯嘀咕，他凑到江向逸耳朵边，小声问：“这人是不是傻的？”
江向逸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面前这人还是没有回家的意思，就这么一动不动站着，看不懂什么意思。他也没了玩的心思，和虞城说：“回家吧。”
两人转身没走几步，听见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江向逸回头一看，那个小孩真跟在他们身后，他们一停，这小孩也停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但看着对方膝盖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还是心软道：“跟我回趟家，帮你处理下。”
等坐在家里的沙发，把碘伏和棉签往这小孩腿上招呼的时候，江向逸才终于听到他开口。
那小孩轻轻嘶口气，眉毛皱在一起，显得那豆豆眼更圆了，跟个萨摩耶似的。
江向逸手上动作没留情，继续清创：“哑巴了，一句谢谢都不会说？”
他弄得太疼了，窦吟本来就细皮嫩肉的，现在伤口火辣辣地，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学着发出“谢谢”的音节，没一会儿就忍不住掉眼泪，憋着嘴呜呜呜，像漏风的手风琴。
大概江向逸也听不下去，感觉是对耳朵的侮辱，他快速帮他清理好，往包扎好的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道：“张嘴。”
窦吟忍着疼还得听话，乖乖张开，嘴里被江向逸投进了块糖。
桂花味，清甜。
之后江向逸在窗台听见虞城喊他的名字，往外看，总能在虞城身边看见这枚小朋友。
江向逸才知道，这人叫窦吟，比他们要小一岁多，刚从国外回来，国语还不是很顺。新学期开学，就会转到他们的那所学校，念一年级。
两人的组合里忽然多了个圆溜溜的弟弟，像个小尾巴似的。
虞城好像很适应做哥哥，没过多久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过去，他和江向逸一起上下学，现在都会带上窦吟一起。横竖家里住得近，多一个玩伴也没什么不好。
窦吟熟悉起来后，嘴巴也挺甜，一口一个“小虞哥哥”“小江哥哥”，哄得虞城一脸得意。
有时候江向逸妈妈会带着自己做的好吃的，在学校围栏处偷偷塞给他们几个，于是三人就拿着盒子凑在一块儿享受加餐。
江向逸和虞城打球，窦吟就在旁边看着，送水递纸巾，把年级里那些暗恋两人的人气得牙痒痒，后来虞城嫌窦吟圆溜溜的，怕他长不高，也拽着窦吟，带他一起打球。
等夏天放学的时候，三人会轮流请客买冰棍，一人一根，从学校到家时，冰棍就吃得差不多了，大人发现不了，这是他们共同的小秘密。
就这么一根一根冰棍吃着，慢慢地，就一直吃到了15岁。
江向逸和虞城在准备初升高，学习也变得忙碌起来，原本放学都是他和虞城去楼下等窦吟，现在换成窦吟乖乖在教室写作业，等着他们放学。
三人一起去的场景，也从乐园，游乐场，慢慢变成了图书馆。窦吟才初二，他脑子聪明，英语尤其好，搬着凳子安安静静坐在江向逸对面，陪他们一起学习。
没一会儿，窦吟要预习的部分就结束了，面前两位哥哥学得认真，他也不好意思打扰，就去附近书架选了本书翻。
青绿的树叶在窗外飒飒地摇晃，他抬头看见低头订正答案的江向逸，目光慢慢聚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目光从笔挺的鼻梁，一路滑到淡色的唇，窦吟莫名其妙想，小江哥哥总是冷淡的样子，但手却很好牵。
他还记得江向逸带着他处理伤口，分给他冰棍，递给他拼图时的触感，看着看着，脸蛋就有些发烫，整张脸都快埋到书里了。
图书馆里只有沙沙的翻页声，和笔尖摩擦书页的声音，在这种极度静谧的氛围下，江向逸感觉到目光炽热，一抬头就看见窦吟在看他。
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还有点红，发现自己的目光后立刻错开了眼神。
江向逸皱眉道：“你很热？”
窦吟摇摇头，嘴巴抿成一条线，干脆放了书，把大半张脸藏在臂弯里。
他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心脏砰砰狂跳，心想着要是江向逸再继续问下去该怎么办。但好在他的小江哥哥没有追问，相反，他没注意到江向逸默默提高了订正的速度，没一会儿就叫虞城和他回家。
快到中考，气温也逐渐升热，窦吟走在他俩身后，感受着皮肤上温热的太阳光，回味刚刚心里的感受，感觉脸上好像又开始发烫了。
不过这种异样的感觉并没有影响他很久，窦吟望着江向逸黑漆漆的后脑勺，和那截夏季校服的衣领，走上去贴着他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臂，亲亲热热地又喊了句“小江哥哥。”
之后的日子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江向逸和虞城沉心学习，窦吟在旁边陪着，等中考结束后，窦吟才久违地再去了一次江向逸的房间。
他们买了饮料零食，开着投影看电影，可窦吟的心思却好像不在上面。江向逸桌上那副巨大的拼图，在投影的晕染下五颜六色，他还记得第一次来江向逸家看见这幅拼图，三个人捏着碎片拼了好一会儿，也只是拼出了一个小角。
那时觉得这幅拼图好像怎么也拼不完，他望着成品图的小海报发呆，视线在拥抱在一起的爱侣上停留，江向逸知道他家的情况，拍拍他的肩，把一块拼图递到他手上，说我们继续吧，以后我们三个人凑齐之后，再继续拼图。
断断续续，拼图拼了个七七八八，江向逸好像从来都不会骗他，说一不二，现在还零零碎碎空缺着，等着他们一起拼。
江向逸爸妈为他们端来了饮料水果，三人围在桌前继续拼图，窦吟想到两人很快会和他分在两所学校，道：“等你们去了高中，要等等我啊，我再过一年就可以来了。”
虞城点点头，调侃：“到时候看能不能找个女朋友，我看漫画里谈恋爱都是高中哎。”
他一句玩笑话，也没指名“找女朋友”的主体是谁，听得窦吟悬在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半天才把拼图放在准确的位置。
江向逸和虞城如愿考上理想高中后，就不再和窦吟一起上下学。窦吟步入初三，一下子就寂寞起来，他在班上朋友不多，人人都知道他有两个玩得好的哥哥，现在忽然变得形影单只，很多人都好奇，但也不好意思问什么。
于是窦吟只好加倍努力学习，确保考到一所高中万无一失。
他们共同相处的时间，大多是在周末和寒暑假，还好大家住得近，有时候窦吟看着他俩并肩在楼下等自己，心里都有些着急，想着，一定要等我啊。等我中考完，就能继续在一起玩了。
这样的心情，持续到看着两位哥哥带着几个同学一起往家走。
里面有男有女，这还是窦吟第一次看见他们带着别的同学回家。看见窦吟，虞城也咧着嘴朝他招招手，“小吟！要不要一起来？”
窦吟看着那群陌生人明显有些诧异的表情，情绪慢慢沉了下去。
他在原地占了一会，江向逸抄着手，替他决定道：“来吧。”
被夹在一群陌生人里，依旧是坐在江向逸家的沙发，依旧是吃着江向逸家阿姨切的水果，他忽然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眼神在这些同学里打转，回想起虞城提过的“谈恋爱”，偷偷把自己的脸和他们做比较。
好像没有比自己更好看的。
窦吟松了一小口气，没过多久才知道，下周他们要在课上展示作品，这些是来讨论小组作业的。
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就坐在外圈，听江向逸和他们讨论。
江向逸穿着白色校服，袖口卷上去，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明明还是那张有些酷酷的，冷淡的脸，窦吟却好像怎么都看不腻。
直到同学们被送走，窦吟才重新贴到江向逸身边，说要在这里蹭饭，吃完饭还要继续拼拼图。
图案上有很多爱侣，或拥抱或手牵手，也有老年人一起看电视，看起来好像是一对情侣的一生，被放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窦吟看着江向逸的侧脸，假装若无其事地试探道：“今天来你家的人里，有没有谁是你比较喜欢的？”
江向逸看都没看他，嘴唇上下一碰，说了个窦吟意想不到的答案。
“有。”
窦吟的笑容全都僵硬在脸上，捏着的拼图再一次不知道往哪摆。他低下头，把拼图随便塞在一块的旁边，被江向逸“啧”了一声，那块被取下，重新变得空空落落的。
他低声道：“哦……那你要早恋吗？”
“等大家都长大再说吧。”
窦吟听他这么说，终于确认他没在开玩笑，他有些急了，追问道：“为什么啊？那如果打十分，你的喜欢有几分？”
江向逸也没看他，一边找着刚刚那块拼图的准确位置，一边道：“不好说。喜欢这种东西会随着时间变淡的，更何况大家现在都还小。”
窦吟哀怨地看他一眼，全然不赞成。
他喜欢江向逸好像是注定的事情，连变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都记不清，只会越来越浓，哪里能减淡呢？
一旁认认真真的虞城好像察觉出不对劲，眼神在他身上打转，窦吟和他撞上目光，心情复杂地低下头，又开始胡乱拼。
他今天简直像来捣乱的，江向逸皱着眉把他乱拼的卸下来，说：“不想拼就别乱拼，上那边沙发玩儿去。”
窦吟委屈地站起身，那象征阖家欢乐的拼图好像在嘲笑他一一样。
他存了一点幼稚赌气的心思，随手抓了几块拼图到兜里，心想，如果不是和我在一起的话，那这副拼图，也别想拼完了！
他仔细观察着江向逸的潜在对象，一直等他升上高中也没察觉出是谁，可能就像江向逸说的一样，喜欢会随着时间变淡吧。
这点别扭，在江向逸升上大学后愈演愈烈。
没了早恋的束缚，他小江哥哥又长得那么好看，窦吟真的很担心。
他的严防死守和频繁查岗套着一层青春期的皮，虽然江向逸被烦得没法，但一想到自家弟弟在高三，而且学习压力大，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也就虞城有时在他面前纳闷，怎么窦吟老查你不查我的时候，心里有点隐秘的欢喜。
窦吟也变着法子示好，但不知道是他的攻势太隐晦，还是江向逸真的只把他当弟弟，这么久了也没收到什么回音。
快高考的前一周，窦吟忽然得知了一个消息，晴天霹雳。
他还是在网上看到的，那时江向逸做音乐已经小有名气，网友拍到他和一个漂亮女生走在一起，要么已经谈上了，要么快了。
靠啊，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跟江向逸说呢。
那时天空下着轰轰烈烈的雨，电闪雷鸣，他正在屋内给虞城当模特，休息片刻刷到这则，顿时心酸委屈得要哭，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看得虞城扶额。
虞城引导着问：“你哥要谈恋爱，你不该高兴？”
窦吟百口莫辩，他该怎么说，难道实话说他早就对江向逸起了那种心思？
于是他憋着一口气，沉默着掉眼泪，看起来跟初次遇见的小包子一样。
虞城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打开手机拨通江向逸电话，还开的是免提。
他大声道：“江向逸，小吟知道你谈恋爱都哭了，你赶紧解释一下！”
江向逸的声音隔着手机有点不清晰，窦吟努力憋住了啜泣，竖着耳朵听他哥怎么说。
对面有些迷茫道：“谁说我谈恋爱了？”
虞城把电话挂了，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呀。除了你，江向逸还会对别人这么上心吗？”
隐秘的心思就这么被戳破，窦吟又感觉脸上发烫了，他看着虞城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啊？
他还纠结着，等他和虞城这边差不多结束，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雨伞不断滴水，风雨也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
江向逸喘着气，手里握着那把雨伞，和窦吟的目光对上，张口道：“我……你还难过吗？”
好像这一次，不知所措的人变成了他。
窦吟看着风尘仆仆的他，好像忽然有了一些勇气。
想一想，他生得好看，和江向逸亲近，从六岁开始一直一起长大，既然江向逸早晚会喜欢别人，那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走上去接过江向逸的伞，闻到他身上那湿漉漉的，很清新的雨后气息，道：“等我高考完，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到时候，他要紧紧牵住江向逸的手，还要用顺走的拼图，补上最后的那块空缺。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啦！！！非常非常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