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那双闪着奇异暗芒的眼眸,燃烧着熊熊的冷焰，酝酿着也许他本人都还未曾意识到的执拗和不安。
“抓住你了。”
陆峤直直撞进这双眼瞳里，心脏不断撞击肋骨,鼓膜咚咚躁动，几乎要听见自己血液逆流的声响，被紧紧攥住的手腕竟无端生出股烫意来,与冰凉的掌心僵持。
什么？
数分钟前。
陆峤坐在床边，凝望着仍旧昏睡不醒的山橘,眉间倦色尽显，漆黑的眼睛里含着困顿,捏了捏眉心,似在强迫自己不要入睡。
“已经三天了……”
男人的脊背似乎没有平日挺拔，低低垂着头，嘴里轻声呢喃。
眼含担忧地看向山橘白净的手指。
明明体内的毒气已经驱散，里里外外检查了很多遍,确认了没有毒素残留。
可为什么还不醒？
在高晏台的极力劝阻下,陆峤坚持要把山橘从医院带回家修养。
“你为什么非得带他回去？”
明亮洁净的病房内，陆峤和高晏台面对面站立,惨白的灯光打在高晏台的脸上,涂抹上几分不近人情的颜色。
高晏台纳了闷了：“在医院里能得到的照顾是最好的，最好的医生护士,最好的药品，最好的设——”
“所以呢。”
陆峤冷冷看过去,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高晏台的夸夸其谈,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他在这最好的地方醒了吗？”
高晏台一哽，眉仍旧皱起。
“难道带回家就能醒？”
“反正在你这醒不来。”
一问一答，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陆峤比高晏台要高些,头颅微微垂着，背光下面庞一片阴影，神色深深掩藏在阴影中，抿直的嘴角和紧绷的下颌透露着男人的不愿退让。
高晏台叹了口气，插着腰耷拉脸，在原地踱步了一圈又一圈，期间陆峤也不说话，只是漠然地看着。
良久，他咬咬牙道：“他的灵力很特殊，研究出来对管理局的发展大有益处，你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呢？”
陆峤无动于衷：“我只知道他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高晏台步步紧逼。
然而陆峤没有立即应答，鸦青色的睫毛颤了颤，泛白的嘴唇动了动，才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
“太冷了。”
高晏台：“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
高晏台掀起眼皮，注视着陆峤的目光难以置信，气笑了：“且不说现在才是十月底气温能低到哪去，还有，难道医院里没暖气吗？”
这找的什么蹩脚理由，高晏台不敢相信这是从陆峤嘴里说出来的。
闻言，陆峤似乎才正眼瞧他一眼，凉薄的眼底透着微不可察的难过和笃定。
“他不喜欢这里。”
高晏台快被气疯了，在原地又转了几圈，步伐听起来焦躁无比，崩溃喊道：“他醒都没醒你就知道他不喜欢？！”
“啧。”
陆峤终于有了点反应，睨向高晏台的眼睛渗出几分嫌弃和紧张，眼角余光瞥了眼沉睡的山橘，说：“小点声。”
高晏台气得没脾气了，往前跨了一步，像是要去证实一下陆峤口中的“不喜欢”，然而脚刚迈出去，眼前执着的男人也紧跟着往旁挪了一步，挡住了接近病床的道路。
高晏台不可思议地看过去，却只对上了一双漆黑得有些阴冷的眼瞳，对方紧绷的身体姿态无一不透露着一个信息——
不允许接近。
高晏台有些恍惚。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强势了？
两人又无声对峙了片刻，几秒后，静谧的空气中响起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随后是高晏台疲惫的声音：“行行行，你带走你带走。”
陆峤掀了掀眼皮，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转过身准备去收拾收拾把山橘带回去，背后又陡然响起高晏台的声音：
“我这可是有条件的。”
陆峤的身形凝固了下，无言地转过身，冷冰冰凝视着高晏台，薄唇轻言：“什么。”
言语冷漠而简短，隐隐约约有些不耐烦。
高晏台抬眉，笑了笑，张嘴说了些什么，话落只见陆峤眼神微动，视线久久停留在高晏台的身上，半晌才收回视线，垂下眼睫。
他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开始给山橘整理衣服。
虽然陆峤没说不好，也没说好。
忖度的目光在不远处的两人间横跳，眼神逐渐若有所思，甚至有几分原来如此的意味。
高晏台知道，他这是默认答应了。
带回家后，山橘依旧没有苏醒，躺在床上像个睡美人，瓷白的皮肤在连日的治疗下显得有些透明，略长的发柔软搭在脸侧，空气中还飘着雨丝的气味，眼睫时不时颤动，像有雨珠滴落。
陆峤趁机修好了窗，给屋子里换上了明亮而温暖的灯，安上山橘一直舍不得买的暖气源，还把空荡荡的冰箱给填满了。
屋里焕然一新。
只是还没经过屋子主人的检阅。
陆峤停下了劳作，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后才悠悠坐回了山橘身边，重新握上他的手，想通过这样把自己身上的热度传递过去。
可惜只是徒劳。
山橘的身躯依旧冰凉，只是比在医院时要好了一些，不再像具随时会香消玉殒的尸体。
倦色攀上眉梢，看向山橘的眼神却流露着无言的温柔和耐心。
陆峤原本想带山橘回他自己的房子，毕竟山橘的这间屋子位置不好，阳光无法洒满整座房，显得有些潮暗，各方面设施也远远不如他的豪华公寓。
但是，陆峤摩挲着山橘的指节，他总觉得山橘会更愿意回自己家。
归属感。
要是贸然带山橘回家，说不定他会因为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且无法掌控的环境，而变得慌乱不安——
陆峤看得出来，山橘在某些方面是稍稍执拗了些，他总希望自己充当保护者的角色，总想把人类护到自己的羽翼下，而不是接受人类的照顾。
即使陆峤对此难以苟同，但在山橘真正苏醒之前，他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比较好。
眼下没什么比他家猫咪更重要了。
怀着无尽的担忧和希冀，陆峤的手不自觉握上了山橘细瘦的手腕，眼睫微微垂下，掩住了眼底的郁色和焦躁。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只原本软绵绵的手忽然生了巨大的力气，一个反手把他的手腕给攥住了，甚至有继续攥紧的趋势，完全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抬起眼，便撞进了那双熟悉而陌生的浅色眼眸里。
惊喜跃上眉头，连带着眼神都欣悦，不禁开口问道：“你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饿不饿，要吃东西吗，粥可不可以？”
大堆的问题连珠滚出，字句透着男人陡然松懈的心防和近乎于劫后余生的关心。
就像根本没听到眼前人说的那四个字一样。
亦或是，顾不上去探究其中含义了。
然而山橘并不回应他的话，只是撑着床坐了起来，静静看着他，浅色的眼瞳不知道在思忖什么，久久停留在陆峤关心的脸庞上。
歪了歪脑袋，说：“桥桥。”
声音依旧甜，但声线平稳，没有往日撒娇般的软糯。
“嗯？”陆峤赶忙应他。
紧张的视线不断在他脸上扫视，意图找出山橘不舒服的表现，万幸，并没有，只是看起来要虚弱很多。
但山橘又不说话了，望向他的眼神空洞，没有活泼的神采，但嘴角却扬起一个甜美的弧度，声音也软了下来。
“！”
陆峤往身旁悚然一瞥。
伸长的猫尾紧紧缠住了自己的腰，力道和现在手腕上感受到的力道如出一辙，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
“桥桥。”
他又念了一遍。
陆峤回望他，纵使被勒得越来越紧，仿佛被巨蟒缠绕，脸上也没有浮现出害怕之类的情绪，似乎对山橘的异常一无所知，反而眉间显出几分担忧。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是吗？”
山橘摇了摇头，忽然松开了手，冲着男人双臂展开，眼眸里什么执拗的东西褪去，甜蜜的糖浆重新泛起涟漪，抿嘴笑得甜甜的。
陆峤福至心灵，坐到床沿，紧紧拥住了扑过来的温热身躯——不再是三日里一成不变的冰冷，就好像再也不会醒过来一样。
脸颊抵在男人滚烫的颈窝，山橘安心地拱了拱，身体彻底放松，没骨头似的瘫在陆峤怀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环在陆峤腰间的尾巴都卸了些力气。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暖黄色的光下，两具身躯紧紧贴在一起，互相传递着令人安心的热度，山橘近乎整只团到了陆峤怀里，像个没安全感的婴儿，陆峤察觉到了怀里小猫的情绪，轻轻吻了吻，手心在他脊背轻轻抚着。
其实陆峤有很多话都想开口问。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你知不知道这真的很危险？
你是怎么破掉我设下的屏障的？
那天你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还有……
陆峤侧首，在小猫的眉心又落下一吻。
你刚刚为什么会……
山橘刚醒来时的面貌神态，他从未见过，漂亮而苍白的脸神色漠漠，剔透的眼瞳像块被冰冻的琥珀，没有一丝温情和甜蜜，反而填满浓稠到没法忽视的执拗和躁郁。
但是不行。
垂头看向山橘已然变得平静的面庞，眉眼仍是自己熟悉的温和，依恋地窝在自己怀里，活像全身心信赖主人，向主人撒娇的猫咪。
——虽然其实他自己才是那个主人。
现在不是时候。
他才刚醒来，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没恢复，不能费神回答自己那些无足轻重的问题，得不到答案也没什么，猫才是最重要的。
陆峤很轻地叹了口气，把山橘抱得更紧。
忽然，怀里的人开口说了什么。
“其……我……”
但陆峤没有听清，于是耐心地低下头，轻声问：“宝宝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乖巧的小猫抬头看了看他，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几下，忽而一弯。
“我说。”
饱满的唇瓣一张一合，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顽劣。
“我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