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民国的冥婚新娘
楚秾一场高烧退下去后，他体力衰竭，躺在病床上，感觉到那段炽热的目光远去，他眼角沁出湿润的眼泪，缓缓回过头，把脸略微埋进了枕巾里。
他不要他了。
一如既往的。
下一刻，楚夫人敲了敲门，捧着新炖的雪梨汤走进来，楚秾抬起头，微笑着迎她进来，眼角的红教人分不清是烧红的还是眼泪浇灌的。
楚夫人低头给他倒汤，他眼光默不作声地转到了那扇玻璃窗口处，沉默着抿了抿唇。
他们不认，他也佯装无知，但是他已经快到二十岁了，面临医生口中的死期，他对于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开始变得固执。
他想要见见他，哪怕只是一眼。
他曾经执着地每天阅读十几份报纸，只是想要在其中找到那个人的只字片语，可是却一无所获。
玻璃窗外的那个人，就像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幻想。
但楚秾仍旧信他存在，他想见他，在二十岁之前。
那个人却仍旧没有出现过，即使楚秾每次发烧意识昏沉时都能感觉到他在门外守着他，但是他也还是不曾真正地走进病房里。
楚秾心头隐隐失落，却不敢有勇气踏出病房，他怕他走出去了，那个人真的不见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发烧骨痛几乎家常便饭，睡眠时间也越来越长，楚秾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身体的异样，他也明了他的家人朋友哭红的眼角代表着什么。
但没有人说话，心照不宣即是平静。
他的二十岁也是在医院里过的，但是他的朋友亲人都在身边，精心装饰了隔壁病房，礼物把病房塞得满满当当，双层蛋糕点燃二十根蜡烛，盈盈火光落了满脸，一堆人围在他身边等他许愿，楚秾贪心地许了两个愿望。
一是活过二十岁。
二是见见门外的那个人，他知道他一直在。
楚秾身体闹不了太久，到了他的睡点，其他人都十分自觉地陆续离开，最终病房里最终只剩下了装饰品和礼物，仿佛一场喧嚣后的安静略显落寞。护士把楚秾推回了自己房间，自己出了门。
楚秾一个人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到了门外。
一墙之隔的医院木制长椅上，高大的男人逼仄地坐着，眼光敛下又抬起，手里烟燎起白雾，他脸色沉着，一身疲惫冷淡，仿佛历经了无数沧桑折磨，先前傲慢刻薄全都被消磨殆尽，他已然不再意气风发。
他想陪他的妻子过完最后一个二十岁。
此后，他会困锁于极南渊域中，再不出世，或者，他会选择堕神陨灭。
楚秾坐在小沙发上，……
午夜，晚风沉去，微暖的春夜酝酿了一大片的春雨云，雷声发响，雨点将至。
二十岁生日在十二点时过去，楚秾躺在床上，体力一瞬间跌落谷底，呼吸困难，虚汗发冷，浑身骨节疼痛不已，尤其是心口，心脏剧烈地绞痛着，他捂着枕巾发不出声响，口中一直呕血，鲜血透过枕巾冒出红色，楚秾休克昏迷过去。
病房里闹起警报，楚秾被紧急送进了抢救室，楚秾残存的意识垂死挣扎在模糊和死亡之间。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度过这个二十岁，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原来死亡早已掩藏预言之中，他命里就没有二十一岁。
他在烧灼的痛苦中翻腾起剧烈的绝望，他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楚秾意识几乎要走向死亡时，眼前一阵白光闪过，有一道机械声音蛊惑一般地在他脑中清晰回响。
“你想要活下去吗？
你甘心就这样死去吗？
只要完成我的任务，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如果你还想要继续活着的话，就伸出你的手，你自己会给自己争取无限生机……”
这段声音从模糊越发清晰，他的意识也被唤醒，他清醒了一瞬，满脑子都是自己听见的那串声响。
还可以活下去吗？
可以吗？
他还有，还有太多人要爱，还有太多人生没有走完，他也想享受普通人的生活。
而且，他真的好想见见那个人。
他想要活下去。
他想要活的。
他竭力伸出手，缓慢而艰难地，触碰了那束白光。
……
霍先生一直守在门外，从头到尾。
他已经在门外观望了他的妻子无数次的死亡，楚秾每一次在病痛中挣扎磋磨，他都受了一半，但他还是无力地亲眼看着他的妻子的死去。
一刀一寸，寸寸都恨不得他疼死过去。
他太后悔了，后悔自己因为一腔私欲，害他的妻子落入了这种无尽苦楚的深渊。
今晚熬过去，他的妻子会回到过去，回到光华处继续做春神。
他坐在门口，一根一根抽着烟，焦躁得肌肉在发颤，脸色扭曲憔悴，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衰老狼狈下去。
却忽然，他心口微震，他立刻站起身，瞬移到病房里。
没了，没了。
邪神看着空荡的病房，周身空气立刻被威压得扭曲，邪气疯狂扭动，丑陋的原形伸出皮肤，扭曲狰狞的面目向四方延伸，邪神骨血在沸腾，他凶戾深重，眼看就要爆发。
“你不要冲动！”医神狼狈地冲到他身边，却被邪气侵蚀得无法动弹：“你是想要毁了春神吗？”
下一刻，医神的脖颈被死死掐住，神力封窒，他相是一只蝼蚁一样被捏在暴怒的邪神手里。
邪神一双凶狠的发红眼目瞬时瞪住他，粗粝的声音从天而下，邪神暴怒道：“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
“为什么还是这种结果！”
楚秾死劫脱了一半，神格还没稳固，如果死劫逃脱，他的神格一定会碎，楚秾必死无疑。
他的妻子被一个小系统直接中断了死劫，这个该死的法则还在惩罚他的妻子，阴差阳错地要他的命！
他妻子要死了，他一定会毁了整个空间为他陪葬。
什么主神，什么法则，全都必须死！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还有救！”
“还有救的！”
医神赶忙说。
医神竭力镇压住邪神身上乱彪动的邪气，然而他的微薄的力气于此刻暴走的邪神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他只是被带到了降维度世界，他的神格仍在法则之内！”医神说：“管理神一定有办法救他的！”
万千世界的秩序都掌管在管理神手里，只要，只要春神神格还没彻底毁掉，一切都还有复苏的可能。
“你知道的！我没有说谎！邪神殿下！”医神说：“如果我撒谎，你可以捏碎我的神格。”
“何况春神陨落了，我也会跟着一起死的。”
邪神情绪冷静了一些，狰狞扭曲的面部缓慢回到皮肤中，他缓慢把他放下来，问：“怎么救？”
“他去哪，你去哪。”医神嗫嚅了一阵，为难说：“但这次，你很可能活不了了。”
这些世界，楚秾经历无数生死，每一轮死亡都是在一点点抹除神格中的邪气侵扰。
然而邪气还未褪除，一切功亏一篑，春神的死劫已经被干扰成了必死劫，他的神格会在几个世界乱转后的须臾之间被邪气粉碎，如果要救，只能是两个纠缠不休的人之间以命换命，那么春神和邪神当中必须死一个。
在小世界中先融，后分，这样就难分彼此，再让邪神承受所有的惩罚厄运，春神有一定几率涅槃重生。
“……”医神这些话倘若要邪神亲自做，似乎犹如天方夜谭，医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的荒谬。
教邪神自戕步入堕神陨灭，就算是向来和邪神敌对已久的主神，他也没有对邪神有过如此言语。
邪神是爱春神，但医神仍旧觉得邪神对于春神更多的不过是普通的爱意，邪神动情难，所以对于楚秾会特殊情谊，但更多的应该很难再有了。
凡人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无数邪念歪思浇灌出来的邪神。
他分明极尽狂妄自私，屡次挑衅法则，不顾生灵。
医神远比其他人更要了解邪神，他见过邪神是如何抛弃这世间钟爱他的小神和人类的，他也见过他如何碾碎对他热切追捧的世界的，邪神根本不可能对任何爱意会有对等的回馈，他因此并不认为，邪神对春神真的能做到某种地步。
他已然做好了告知空间的诸位上位神，胁迫邪神挽救春神的准备。
然而他说完后，邪神的人形恢复过来，他仍旧西装革履，俊美无俦，他看着医神，只问了一句：“他会完好无损地活下去，是吧？”
“……”医神一时愣住，皱了眉，随即点了点头：“是的。”
“救他，我都听你的。”
“我用命换。”霍曳说。
“只要能救他。”
……
某个科技略中低等的小世界里，婚房裹了耀目的红，阳光洒落碎金，穿着婚裙的男新娘坐在婚床上，手里的苹果又红又大，香烛烧灼，烟雾缭香绕着。
一阵起哄的喧闹过后，顾觉掀开了楚秾的盖头，略微一低头，看见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大片的红落在地上，阳光晃过，有铃声轻响。
他下意识地厌恶道：“够了吗？”
他的新娘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的第一眼。
恰似一场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