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在太姨奶奶家住的时候，发现村里的人好像都挺害怕太姨奶奶。
也不是对太姨奶奶不好，反正就有一种他那年龄还不太会形容的距离感。
比如太姨奶奶坐在门口做针线活，路过的村民，跟太姨奶奶说话，不会走过来，而是隔着太姨奶奶家门口的小晒场说。
又比如，村民们家里的新鲜瓜果出来了，都会给太姨奶奶送些来，但他们拿东西过来，不往屋里送，就搁外面用来洗衣服的青石板上，还得太姨奶奶自己去把东西拿进屋。
翟家的人和太姨奶奶最亲近，给太姨奶奶送东西，会送到门口。
他从小是个不被待见的怪小孩，但看见这些，还是挺难过的。
因为那些人害怕太姨奶奶，就意味着太姨奶奶有什么病痛的起不了床的时候，只能自己挺着，不会有人贴身照顾。
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也是一个老人，太姨奶奶让他叫沈爷爷。
沈爷爷不常来，三两个月会来一次。
沈爷爷来了，不但会进屋，还会膝盖对着膝盖地坐在太姨奶奶对面，跟她说很久的话。
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沈爷爷每次来，都会带两样东西。
松子糕和他的孙子。
他那孙子比他大一些，身上干干净净的，和村里喜欢满地打滚的那些男孩子不一样。
可能是那孩子太干净了，除了叫人，又几乎不说话，他觉得那小孩像个假人。
所以他把小孩和糕归在一类。
沈爷爷倒是特别和气，看见他，还摸他的头，给他糕吃。
虽然就算沈爷爷不给他糕吃，太姨奶奶也会给，但当他从沈爷爷手上接过糕的时候，还是很开心。
因为，这世上真的很少有人不觉得他是怪小孩，会这样和和气气地对他。
他吃糕的时候，小孩就垂着眼皮看他吃。
糕虽然是人家爷爷买来的，但他觉得吃独食不太好，便问小孩要不要吃。
结果小孩说：“这东西只会老人和小孩要吃。”
“……”
说得好像他就不是小孩似的。
害得他捧着糕，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等爷孙俩走了，他问太姨奶奶他们是谁。
太姨奶奶说，是她以前干活的东家，沈爷爷是那家的小少爷，是她带大的。
后来他还见过那爷孙几次，除了松子糕，老人还给他带了其他好吃的。
但那孩子仍然什么都不吃。
不吃也没什么，还偏偏喜欢看着他吃，一脸的怜悯……
emm……
现在回想起来，那小孩就是沈易之。
小时候就这么讨人嫌，现在这烦人劲也就不奇怪了。
江小北想到那桩往事，不由想到沈易之应该也能看见那些东西。
不知道他来看太姨奶奶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一直跟着太姨奶奶的红嫁衣。
翟久爷爷和邻居家的晒场加起来挺大的，车随便放，根本不需要人找车位，魏星澜却兢兢业业地给人看位置，人家把车停好了，他也不走开，就在车跟前杵着。
如果不知道魏星澜和言邪是官配，都以为他对沈易之有什么想法。
沈易之从车上下来，单手拎着两个盒子。
那两盒子和江小北手上拎着的盒子一样。
江小北后悔买这玩意了。
沈易之锁了车门，对站跟前的魏星澜说了声谢。
魏星澜笑笑：“有什么好谢的，我也是闲着。我知道你是随缘，我看过你的直播。”
沈易之笑了一下，没说话，抬头看向江小北，江小北偏开脸，假装没看见他。
赵凯不在状态地问了句：“什么直播？”
魏星澜：“一会儿跟你说。”
言乐从车上下来，看了魏星澜一眼，就直奔江小北。
江小北只觉头皮发麻，生怕言乐张嘴就是“世上没有鬼”。
沈易之单手揣兜，迎面走来：“小北，谢了啊。”
嗯？
小北是你叫的？
江小北皱眉：“你得谢我哥。”
他就开了个水龙头，帮人赶鹅，冲鹅屎的是江大成。
江大成打了他一下：“人家刚才就谢过了。”
沈易之笑了笑，和江小北擦肩而过，往翟爷爷那边走。
言乐冲江小北挥挥手：“我去打个招呼，一会儿找你。”
“嗯。”
江小北往前走了两步，猛地停下。
上辈子，他虽然没来吃杀猪菜，但事后听翟久说过，杀猪闹腾了一阵，还是没能让太姨奶奶过了百岁大关。
转头看向沈易之走开的背影。
去吃杀猪菜，顺便送个人！
送个人？
怎么送？
送的谁？
“怎么了？”翟久问。
“没事。”
江小北回头过来，和正盯着他的魏星澜视线对上。
江大成很烦魏星澜，但怕江小北被魏星澜盯出火，拉着江小北快走几步，转过旁边小竹林，才小声问：“你认识言乐？”
“怎么认识的？”
就算言乐离经叛道，但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和他们这样的人没有交集。
在“鬼播”开直播，还有一起去废弃医院的事不能说，江小北随口说了句：“我的粉丝。”
“粉丝呀。”
江大成眉开眼笑，看言乐的眼神都变得格外亲切。
江小北：“……”
江大成理解的粉丝和江小北说的粉丝不在一个频道上，但就这样了吧……
魏星澜过来蹭饭，但走的是隔壁邻居家的关系，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太姨奶奶的事，往太姨奶奶家去的小路是他从来不会踏足的边界线。
太姨奶奶家离翟久爷爷家就几十米，中间隔着一小丛竹子。
那一小丛竹子也就二十几支，但在他小时候看来，那就是一片竹林。
长大以后，他知道这点竹子根本不能叫林，但他没把小竹林叫法改掉。
隔着小竹林，能听见隔壁吵吵嚷嚷的人气，也能看见来去的绰绰人影，但又不能完全看见，热闹中又有一方不会过于吵杂的小天地。
太姨奶奶一个人住着一间半的小平房，门口空地也没修围墙，就用水泥糊了个小坝子。
今天太阳很好，老太太倚着门框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听见声音，立刻睁开眼睛看了过去，看见从小路上转出来的三个人，立刻笑着想要站起来。
翟久立刻叫道：“太姨奶奶，您别起来了，就坐着。”
太姨奶奶笑着说：“我就算着你们该到了。”
江小北挺想太姨奶奶的，但到了地方，却走在最后。
他脑子里一直滚着随缘动态的那句话，生怕看到点什么。
哪怕有些事，即便不看见，还是会发生，但他就是不想看见。
他走在最后，老太太还是一眼就看见他：“小北是不是又长个了，上回来，还没比大成高这么多。”
九十九岁高龄，耳不聋眼不花。
或许这是老天给她坎坷人生的补偿。
江小北上次来还是上辈子，江大成和太姨奶奶没了后，他还在那世界过了几年。
这样算下来，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过太姨奶奶了。
听见太姨奶奶的那声“小北”，有一瞬的恍惚，像在做梦。
“快过来，让太姨奶奶看看。”太姨奶奶向他招了招手。
江小北快步上前，把松子糕放在旁边小凳子上，蹲下身，拉住太姨奶奶的手，往头上带：“我觉得没长，您看长没有长。”
老太太开开心心地在他头上撸了几把：“长了。”
江大成说：“是长个了，上回来好像才一米八，现在都一米八多了。”
老太太摸完江小北的头，又摸他的脸：“瘦了。”
“没瘦。”
江小北把老太太的手扒拉下来，两手合在一起握住。
老太太的手很暖和。
上辈子江大成和太姨奶奶走了后，他过得混混沌沌，受的那些罪，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但在老太太摸上他的脸的时候，那些委屈全涌了上来，眼泪忍不住地往上涌。
“怎么要哭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老太太抽出手，往江小北眼睛上摸去。
“没有，就是想你了。”江小北抓下老太太的手，重新握住。
“这孩子……都大小伙了，还撒娇。离得又不远，想太姨奶奶，就回来呗。”
“好。”江小北起身，拎起搁一边的松子糕：“这是我哥和翟哥买的糕，我先拎进屋去。”
太姨奶奶说：“这得是你和大成买的。”
翟久：“这怎么就不能是我买的了。”
太姨奶奶：“你次次都是到家了，才想起让快递送，等人走了，糕才会回来。”
翟久：“唔，好像是这么回事。”
江大成在一边乐了。
江小北迈进门槛，背对着人，唇慢慢抿紧。
太姨奶奶心情很好，给人精神焕发的感觉，但江小北却看出老人家气色很差，笑起来时的红光满面，反而有种回光返照的不祥感觉。
江小北把松子糕搁在桌上，就往屋里见不到光的阴暗角落看。
一道红色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
江小北穿过来以后，不是真的小孩，自从太姨奶奶说她不会害人，他就当那道身影是摆设，没有搭理过。
这会儿，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走了过去。
红嫁衣没有因为他的靠近有任何反应，如果不是在她身上进进出出的煞气，就跟殡葬店里摆着的假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