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沈易之眼珠子转过来，隔着被火燎出来破洞和他对望。
“太姨奶奶在你家呆过那么长时间，你知不知道些什么？”江小北问。
“老太太离开我家的时候，我爸都还是穿着开裆裤。”
“你爷爷是她带大的，总能知道点吧。”
“我家老爷子看不见红嫁衣。”
“怎么可能？”那么大一个人整天杵在太姨奶奶后头，会看不见？江小北才不信呢。
“他没有阴阳眼。”
“？”江小北震惊了。
不是，你们不是神棍世家吗？
神棍世家的家主，看不见鬼？
“不是混这圈的，都能标配阴阳眼。”沈易之叹气，这小东西都不知道他那双眼睛有多稀罕。
“看不见怎么抓鬼？”
“柳叶水啊。”
“……”
江小北接不上话了。
他以前好奇过那些道具，也往眼睛里滴过柳叶水。
那东西弄到眼睛里特别不舒服，看见的画面和他看见的也完全不一样，跟看黑白电视似的，分辩率还不高。
尝试过以后，他送了那东西两个字：“垃圾。”
太姨奶奶知道有红嫁衣跟着，江小北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太姨奶奶自个看不见红嫁衣。
当初他跟太姨奶奶说有人跟着的时候，太姨奶奶还让他仔细描述过她看见的“人”是怎么样的。
太姨奶奶不是乱说话的人，别说她看不见红嫁衣，就算能看见，她也不会跟人说。
说出来吓人吗？
除非像他这种能看见的人，主动跟她说。
但换个看不见的人，根本不会知道她身边跟着人的事，自然也不会在家里没事往眼睛里滴柳叶水。
江小北知道沈家守了废弃医院四十年，又亲眼看见他家老祖宗引煞灭试验基地，突然得知这家的后人连见鬼的能力都没了，心情有些复杂。
“所以你家老爷子，不知道红嫁衣的事？”
“知道，我告诉他的。”
“……”
行吧，沈家指望不上了。
江小北打算靠自己。
正要想办法另找线索，沈易之又开了口：“这障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江小北虽然配备阴阳眼，但他并不常处理鬼事件，对障的了解有限。
“我一直以为这是阮玲的障。”沈易之动了一下，想往江小北这边凑，但画出来的小人动不了，他试了好几次，都没挪动半分，放弃了。
江小北也一直这么认为：“所以呢？”
沈易之：“如果是阮玲的障，那么她这会儿应该跟过来了，但我没看见她。另外，言乐是进了障的，但村民里没有言乐。”
生人进了障，就算附在别人身上，也会有自己的意识。
言乐扎扎呼呼的性格，看见刚才那一幕，不会没反应。
就像赵凯，在村民钉死阮玲的时候，会害怕，会退缩。
但他们从头到尾，没再发现其他行为“异样”的人，说明言乐不在这里。
江小北“啊”了一声，想起以前见过的一只千年老鬼。
那只老鬼告诉他，障里所见，均是障主人所见所想。
老妇人对着照片絮絮叨叨，如果不是障主人看见的，就是障主人幻想出来的。
如果是幻想出来的，那也是生前所愿。
但他们现在看见的，和阮玲生前所愿显然沾不上边。
除非这不是阮玲的障，或者……
江小北：“这障不止这一层。”
沈易之：“不错。”
他声音一落，一声凄婉的戏曲传来，眼前黑雾翻滚，所有景象瓦解崩塌，五感尽失。
等五感重新回到身体。
江小北感觉挤得慌，听见有人唱戏，睁开眼睛，看见一只巨大手向他伸来，然后捏走他身上的一颗瓜子。
瓜子？
江小北呆了。
他跟一堆瓜子挤在一个碟子里。
江小北往下一看……他现在也是一颗瓜子。
江小北以最快的速度，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这应该是一个戏院子。
戏台很矮，只有十几公分高，旁边坐着几个吹吹打打的人，台子上有一个花旦正在唱。
周围坐了几圈梨友。
他就躺在其中一个梨友面前的瓜子碟里。
这位梨友是个磕瓜子的好手，刚刚躺在他身上的瓜子兄，被人一咬舌头一卷，就只剩下了皮……
那只白胖的大手又向瓜子碟伸来，目测手指落下的位置，他是下一个目标。
江小北连忙往下钻。
瓜子这玩意，没手没脚，还顺滑，操作起来不太方便。
他费了老大的劲，才勉强拱出一个浅坑，拽了两颗瓜子兄过来把他埋在下面。
然后盖住他的其中一颗瓜子兄被捏走了。
江小北叹了口气，只得再拉一个替死鬼过来。
碟子里的瓜子总有吃光的时候，一直往碟底钻，肯定不是办法。
但在搞清楚状况和找到沈易之以前，他暂时只能这么着。
江小北左拱右拱地把自己挪出胖子习惯的落手位置，然后把自己埋得更深，又在身上堆了好几个替死鬼，才放心地看向左右，寻找沈易之的身影。
他变成了瓜子，那沈易之呢？
沈易之会变成什么？
变成瓜子的视线比附身灯笼更受限。
除了四周的瓜子兄，就只能看见那些听戏听得没滋没味的梨友。
这些梨友，没一个像沈易之。
江小北转了个身，从碟子边缘探头出去。
冒头之前，他还拉了几个瓜子兄压在身上，免得他后脑勺对着人的时候，被人捏了去。
他刚探头，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挤了一下，转头，发现不远处一颗瓜子兄被顶开，下面钻出一颗十分饱满讨喜的瓜子。
那颗瓜子看见他，立刻吭哧吭哧地把自己从瓜子堆里拔了出来，然后扑向他。
长这么胖，怎么看都是被人挑着最先吃掉的那一颗。
江小北想象了一下变成瓜子的沈易之，被那胖子一咬，剥掉瓜子皮，光溜溜的果仁被舌头一卷，接着碎尸的画面。
太吓人了。
“不，别过来——”
江小北往后缩了缩。
但那颗饱满讨喜的瓜子兄显然没感觉到他的拒绝，蹦蹦达达地冲向他，扒开江小北拽过来压在身上的替死鬼，用力一跳，向没了遮挡的他撞了过来。
日——
江小北感觉整颗瓜子都不好了。
他半边身子趴在碟子外面，被比他圆润不知多少的沈易之一撞，两颗瓜子一起飞出瓜子碟，一前一后“噗噗”两声掉到地上。
江小北附身的瓜子不太饱满，没有借力，摊在地上，动一下都难，不像沈易之圆滚滚的，想翻就翻。
看着正吭哧吭哧朝他这边滚过来的胖瓜子，江小北磨了磨牙，想把那货去壳嚼了。
不知是沈易之撞他的时候算准了角度，还是他运气好，他落在戏台旁边的柜子脚下。
这位置，能看见整个戏台，还没有人走动，不会被踩到。
而且，他是立着斜靠在柜子脚上，视野挺好。
沈易之就没那么好运气。
掉在了戏台上。
戏台很小，花旦在戏台上转来转去，他就在人脚前脚后地蹦达，感觉随时都可能被人一脚踩得壳仁分家。
胖瓜子有惊无险地穿过半边戏台子，往江小北身上一靠：“真累死我了。”
江小北虽然变成了瓜子，但不是没有感觉。
之前那些瓜子兄都只是一个死物，压在他身上，除了一点重量，没有别的感觉。
但变成瓜子的沈易之不一样，沈易之靠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沈易之不同于其他瓜子的重量和体温。
江小北往旁边挪了挪，打算和这货拉开距离。
“别……”沈易之忙叫了一声。
江小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停下没敢再动。
沈易之有些无奈地说：“这瓜子太胖了，立不起来，你一让开，我就得倒。”
倒下去就只能看天花板，或者大脸朝下看地板。
江小北：“……”
这人倒了，什么也看不见，被拖后腿的还是他江小北。
江小北认命地闭了闭眼。
靠吧靠吧，反正就两颗瓜子。
顶多是刚炒熟热的瓜子。
忽地台上一阵骚动。
离他们最近的一位客人被请了起来，按排去了别处。
然后便看见他们的一个熟人。
入障后一下没能见到的言乐，附在这儿了。
言乐穿着件长布褂子，梳着二八分的小分头，看上去还怪斯文的。
言乐走到空出来的位置旁边，侧过身，让出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姑娘。
是年轻时候的太姨奶奶，和跟太姨奶奶长得酷似的阮玲。
言乐朝空位比了比，恭敬道：“二位姑娘，就坐这里吧。”
还很年轻的太姨奶奶开开心心道了个谢，就一屁股坐了下去。
阮玲看了看桌上已经吃掉了不少瓜子的瓜子碟，把妹妹拉了起来，有些迟疑：“这里是有人的。”
言乐笑着说：“园主另外安排了，姑娘尽管坐着便是。”
跑堂有眼见的过来，把瓜子换过一碟。
阮玲这才放心地谢过言乐坐下了。
言乐等姐妹二人坐好，才又道：“我们少爷一会儿就过来，二位姑娘先听着，我得去后头帮忙准备一下。”
阮玲连忙起身应了。
等言乐走开，阮玲才松了口气，轻打了一下已经在挑着瓜子玩的妹妹：“在家里随性也就算了，出来也不注意点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