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度小度
小馄饨在暖光台灯的照耀下显得温馨可人。方家淮伸手拨弄了一下外包装袋，看见压在馄饨碗盖上的小纸条正是熟悉的馄饨铺子老板的字迹。
“荠菜鲜肉”，他喜欢的口味。
大概是因为买了已有一段时间，碗壁摸起来并不烫手，反倒是温温的。
看他出门的时候好像在发消息，是在问另外两个舍友这附近有什么吃的吧，权威方……方家淮细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用指尖轻捻着包装袋，温声说了一句谢谢。
正在收拾来自“田螺姑娘的福利”的度忱闻言，动作顿了一秒，随即回嘴道：“都说了不必谢！方家淮你怎么老跟我对着干呢。”
温度适宜的荠菜鲜肉小馄饨送进胃里，方家淮倍感幸福，暂且不去计较度忱这人不拌嘴就皮痒的臭毛病。
虽然他自己也是这样，总爱和度忱呛声。但此刻有好吃的小馄饨，他也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罢了。
自打结识以来，度方两家的大人也发现这俩小子喜欢跟彼此对着干。如果方家淮说要去吃海鲜，那度忱就一定要吃烤肉，最后两家人十有八九都选在自助餐厅或是火锅店吃饭。
但虽说是互相看不惯，每次出去聚餐倒是一定要去的，互相登门拜访也是不会拒绝，只是时常一落座就开始唇枪舌战。
对此，方父一直说这是俩孩子在锻炼辩论技能。
片刻后，大概是因为没有得到熟悉的拌嘴回应，度忱又踱步晃悠到方家淮的桌子旁，看他细细慢慢地往嘴里塞馄饨。
他俩的吃饭方式也可以说是截然相反，度忱是大口吃饭的做派，拿出喝汤的气质将饭桌上的菜肴风卷残云，并时常夸赞这好吃、那也好吃。而方家淮吃饭很慢，细嚼慢咽的，无论是好吃还是难吃的都默不作声地往嘴里塞，云淡风轻地慢慢嚼。
“我要是不好好照顾你，怎么和方叔叔方阿姨交代呢……”度忱缓缓蹲下，眼巴巴地盯着慢慢嚼着馄饨的方家淮。
听闻此言，方家淮一惊，也总算是有了度忱盼望的那点激烈反应：他嘴里的馄饨还未下咽，一双杏眼瞪得又圆又大，满脸“你出了趟门脑子是不是瓦特了”地看着度忱。
“哎呀你别不信啊，毕竟我俩相识这么多年，都见过家长的关系了……”度忱讲得天花乱坠。
“砰——”方家淮怀里的抱枕硬生生砸向度忱的脸。
“嗷！”度忱应声后仰，一时找不到重心，蹲着摔了个屁股墩。
“少贫了你。”方家淮咽下最后一口馄饨，起身捡起自己的抱枕，轻轻地为其拍掉在地上沾到的灰。
见度忱还愣坐在地上，方家淮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怎么了，度忱？摔狠了吗？”
不料坐在地上的这家伙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上去像是在回味着什么似的：“这地还挺凉快……”
“也不嫌脏。”方家淮抱起抱枕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坐在地上乘凉的大高个了。
夜幕渐深，陈志峰和许松也陆续回到了寝室。
洗漱过后，方家淮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夏末的晚风吹拂在脸上微凉，带走了一天下来积蓄的燥热。整个宿舍区在夜色中十分宁静，偶尔传来几声呼朋唤友的叫喊。
把晾干的衣服挂在臂弯里，方家淮一转身却迎面碰上了一个宽阔的胸膛，连带着一阵熟悉的清香。
“夜晚站在这吓人想干嘛。”方家淮仰起头看着度忱，“你一直用这款沐浴露？这么长情。”
“对啊，我一直都很长情的。”度忱没个正型地晃了下脑袋，还在不经意间进行了一个迅速的单边眨眼。
方家淮：“……”
见度忱依旧杵在原地不动，方家淮大概知道这家伙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想说了。虽然大多数被度忱冠名为“重要的事”的都是些无聊的小事，但还是得听。
方家淮深吸一口气：“……说吧，什么事？”
度忱闻言，又一次神秘兮兮地凑到他的耳边。从背后看来，就像是被完全圈住了一般。
看见这个在白天午睡梦中出现过的熟悉姿势，方家淮一阵紧张，默默攥紧了拳头，看上去已经做好了若是听见那熟悉的气泡音就毫不客气地将这厮肘飞的准备。
好在现实中的度忱还没有那么无赖，尽管他接下来说的话也可以算是厚脸皮。
“家淮哥，你当时选这个寝室住，是不是因为心里有我啊？”
方家淮心感讶异地一挑眉，抱着衣服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心说：寝室都是入学前线上报名过后辅导员随机摇号抽的。
“你看，0423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四个数字，这可是我的生日啊！”度忱滔滔不绝起来。
大一刚入学分配寝室的时候，方家淮看到这个寝室号的一瞬间是惊讶的，度忱的生日他不会忘记。但当时也仅仅是感叹一句“好巧”，这个数字上的巧合就被他抛之脑后。
度忱依旧沉浸在脑补之中：“你在看到这个寝室号的时候，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说我在意大利隔着时差直接把线上选寝给忘了，但辅导员还是给了我能住进学校的机会，我当时一看到这个数字就觉得这一切真是太巧，福至心灵般的，我选择了入住这里……没想到你也住在我的生日编号寝室，这完全就是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听着这一大段自我发散，方家淮面无表情地盯着度忱眉飞色舞的表情，白天的时候刚觉得这人成熟了不少，等到夜晚月亮一照，这话痨就显原型。
“小度小度，”方家淮冷不丁出声。
第一次被方家淮这么叫，度忱没忍住“诶”了一声。
“关机。”
次日早晨8点半，方家淮睡眼惺忪地从薄毯下爬起，露出一副睡饱了的满足姿态。
大二数学系的课表依旧排得满满当当，一周五天早八上得人筋疲力尽。习惯了7点钟就起床的大学生活，方家淮对于能8点半才起床这件事心生感激。
昨天反常的燥热和烈日恰恰预示了今天的降温，虽说温度还是稳定在25度以上，但此刻已经是穿短袖会觉得舒服的天气。
方家淮洗漱完毕过后，往脸上抹好防晒霜以防晒伤，披着红马甲准备出门。
宿舍里的窗帘仍然紧闭，靠里的两张床上，两位舍友正蒙头大睡。在昏暗的光线下，方家淮察觉到还没来得及装床帘的对床已经空了。
度忱现在起这么早的吗？
记得以前都还在S市的时候，极少数的情况下，度忱会到他家留宿，而每次都会毫不客气地呼呼大睡到次日晌午。
方家淮高一暑假的一天下午，度家父母双双紧急出差，结束中考录取的度忱背着书包、拎着拖鞋、提着水果零食敲响了他的家门。
“少侠，吾父母远行，甚是寂寥，可否收留小的一晚？”
那段时间的初中小男生之间流行互称少侠，度忱也不例外。
彼时方家淮正独自一人在厨房里研究从网上搜罗来的“电饭煲蛋糕”食谱，还围着母亲的浅紫色围裙，鼻尖上和围裙上都沾了些面粉，看上去刚刚结束了一次身临其境的食谱研究。
还差最后几秒就能将蛋清完全打发，方家淮本想做完了再去开门，不料门口那家伙像催命似的，保持着“敲五下停一秒”的频率，一听就知道是谁。
于是他干脆带着一身的粉去开了门。
“天呐你这是在面粉堆里打滚啊？有什么烦心事呢高中生，这么想不开，说来给你亲爱的弟弟听听？”
“我烦有个马上读高中的人还怕打雷。”方家淮眉头一压，一侧身，还是让度忱进来了。
“嚯！原来不是在打滚，是在打蛋啊。”度忱换上拖鞋过后，熟练地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往厨房走，“来，我帮你。”
“我就剩下最后一步刷油倒电饭锅里烤了，你来帮什么？”方家淮倚在门边，交叉手臂抱在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一惊一乍的少年。
“那更好了，我来帮你吃完。”
“……”
太阳还未高悬，周末的校园早晨一片宁静，再过不多时，来自各地的新生们将带着憧憬撞破这份宁静，如鱼儿般跃入平滑的水面。
忽然忆起往事，方家淮的心里荡起涟漪。尽管当时开门的瞬间觉得恼人，可现下想起，却也是丰满鲜活的记忆。
方家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度忱已经如烙印一般刻进他的少年时代。
路过宿舍区一旁的西田径场，一抹极为熟悉而又惹眼的身姿正迎着晨风奔跑着。
度忱穿着一件无袖运动背心，右臂上悬挂在一个黑色手机臂包，一层薄肌贴合在骨架上，显得既有力量感又不过分粗壮。短裤下一双长腿正不紧不慢地摆动。一根发带将前额的碎发束了上去，露出那张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脸。
嚯，竟然开始晨跑了。
方家淮站在原地望了一眼，随即向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今天来报到的新生没有昨天那么多，方家淮忙活到10点半就被通知可以离开了。
他和其他志愿者交接完工作，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虽说今天需要接待的人较少，但也忙得无暇摸鱼。通知栏里正是母亲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妈：小淮，在忙吗？]
方家淮心里一颤，怕家里有什么急事，便打了个电话回去。
“喂？妈，有什么事吗？我刚才在做志愿没看手机……”
温润带笑的女声透过屏幕传了过来：“哎呀哎呀，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找你聊聊，你都开学一周了嘛……暑假在家里也只待了一个月，我还是有点不放心的嘛。”
“我一切都好。”方家淮的脸上也洋溢起了笑意。
“对了，妈，”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打算告诉母亲这一惊人的巧合，“度忱跟我住一个宿舍。”
方母一听，果不其然笑开了花：“这么巧的嘛！刚好你们两个都在一起，一起在大城市里互相也能有个照应……小淮，你作为哥哥多照顾些人家，度忱有什么不会的、弄不懂的都带带他……”
“知道的。”方家淮在心中暗想：度忱来这第一天已经对着刚认识的舍友称兄道弟了，都不用愁他在A大混不好。
“小淮啊，这学期又是秋季学期，你自己注意……”
“嗯嗯，我会注意的，妈你别担心。”方家淮笑着应声。
他有个几乎每年降温时节都会触发的毛病——感冒。父母为此总是鞭策他多锻炼增强免疫力，每次都被方家淮以“一年小感冒一次是免疫力好的表现”这一说辞糊弄过去。
但说来也怪，大概有水土不服的缘故，方家淮大一刚来A市的时候在期末周轰轰烈烈地连吐带烧地病了一周，回家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
从此方母对A市的冬天都心有余悸。
“小淮啊，你现在跟度忱……不会打架了吧？”像是迟疑了许久，方母又试探地添了一嘴。
什么？是什么让您产生了我和度忱打架的错觉？
方家淮哭笑不得，只听方母接着说道：
“高中放假的时候看你们有几次讲着讲着就‘你跟我出去’的，搞得我们也有点心惊胆战的……”
两个人唇枪舌战最上头的时候恰好是在方家淮高三下学期总复习的那段时间。他们联考做过的卷子也会被重点高中拿去下发给高二尖子班做，为此常常有两人同做一套题的情况。为了争数学答题卡反面三道题的答案，他俩在等上菜的间隙没少从包间里出去，只不过是出去找前台要纸笔。
方家淮连连澄清，他从来没和度忱打过架，以前出去只是讨论题目。方母这才放心地挂断了电话。
要是真打架了，就度忱那个体格，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方家淮幽幽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