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如初见（完）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光仿佛就会被按下加速键，恍然间又到了回家的日子，兜兜转转又是一年盛夏。
知了的鸣叫声自树丛中响起，斑驳的树影洒在地面上，铺满了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路。
两个人这学期的考试结束时间依旧不同，但这一次他们自然而然地等待着彼此，随后收拾好归家的行李，一同坐在了候机厅。
虽然时间才上午九点半，可现下高悬的烈日已经预示了这天是个明媚灿烂的日子。
“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度忱眺望着远处的蓝天，随后掏出手机查看S市的天气预报，“哟，家里那边也是大晴天！”
“是啊，接连好几天都出大太阳。”方家淮凑过来一起看天气预报，顺势就将头靠在度忱的肩上。
“哥，待会你爸真的要来接我们啊？”
“是的吧……他向来说话算话，而且今天是周末。”方家淮仰起头说。
度忱颇为感慨地笑了起来。
“你说，我们当舍友过后的两次期末周、还有两次你爸在的机场，是不是也算对照组啊？”
方家淮听后也不禁弯了弯嘴角：“是哦，这就是时间的魅力吧……上大学前的我们和现在的我们也是。”
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也会洗清那些不堪，就在他们临近回家的前一天，陈雪莹给度忱通了个视频电话，确认过儿子已经结束期末周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儿子你知道吗？度梁霄又有了个小儿子。”
度忱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想问他的母亲：“妈，你是什么感受？”
陈雪莹的面庞凝滞了一瞬，随即淡然地笑了：“像是在听陌生人八卦一样的感受？”
所以说，时间还真是神奇。
飞机在空中由南往北，穿过层层气流终于降落在S市，随着滑轮在地面上发出一串轰鸣最终止息，广播里徐徐传来熟悉的《茉莉花》的旋律，伴随着人声播报道：“女士们先生们，客机已抵达……”
方家淮和度忱一前一后地下了飞机，又一同到转盘处取回各自的行李，刚一走到出口，就望见远处翘首以盼的方父方母，甚至还有……
“奶奶？！”方家淮惊喜地喊道。
“哎哟！我们小淮出来了嘛！”方奶奶一边回应着一边拉了下身旁不知看向何处寻人的方见霆，“还有我们小淮的小男友，度忱同学！”
她称呼得过于直白，饶是度忱听了也忍不住低头挠了下耳朵：“奶奶好！好久不见了。”
“奶奶听说你们两个要一起回家，偏说要接你们到她那边先住个几天，”几个月未见，姜明姝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恢复如初，她笑靥如花，轻轻抚摸了下两个孩子的头，“咱们一起走吧？”
方奶奶十分豪横地制止了方见霆开车的行为，自己叫了一辆七座的商务车，载着他们一同到郊区别墅的院子里去。
车子刚一拐进院子的大门，便传来一阵激动的犬吠，度忱忍不住探出头去，只见一只体型庞大的白团子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这是耶耶？”他眼睛一亮。
“小度同学也知道我们家耶耶啊，”方奶奶转过头来，瞥了一眼盯着度忱看的自家孙子，“它今年两岁，可乖了。”
度忱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悄悄将手伸到方家淮背后：“奶奶家的宝贝都乖！”
方奶奶哼笑一声，没再接话。
郊区的大房子在春节过后好不容易又热闹一次，方奶奶心里欢喜，大手一挥直接把闲置的房间收拾出来，让他们随便挑着住。
“奶奶，我们来帮忙弄菜吧？”简单放置好行李后，方家淮走进了一楼的厨房，度忱跟在他后面。
“不用不用！”方奶奶把他推出去，“你们来这边一趟也不容易，来了就好好歇着吧，跟耶耶玩去！”
“好好好，”见老太太这样坚决，方家淮也转过身去，手搭在度忱肩上推着他往外，朝着院子里走，“那我们去了啊！”
“去吧去吧！”方奶奶挥着手赶人。
度忱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道：“奶奶辛苦啦……”
“汪呜！”话还没说完，先前在草坪上肆意奔跑的耶耶便哈着气朝着这边奔来，像一发小炮弹似的冲到脚边，尾巴摇晃得厉害，前爪高高抬起就要往方家淮身上爬。
方家淮赶忙躬下身去，抬手揉搓着耶耶的头毛：“好久不见啦耶耶。”
“嗷呜！”
度忱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就想给面前的一人一狗拍照，哪知耶耶还没和方家淮腻乎多久，转而就朝着他这个初次见面的人扑了上来。
度忱被大狗压得猝不及防，干脆一屁股坐到草地上，任由耶耶兴奋不已地往自己跟前凑。
“它怎么这么热情！”度忱喊道，“哎哟我的手机……”
“耶耶很喜欢你。”方家淮到门边的箱子里拿出耶耶常玩的一只毛绒球，只轻轻晃了晃球边坠着的小铃铛，耶耶那对乌黑的眸子便亮了起来。
“来，耶耶，去捡回来！”他用力地将毛绒球往远处一掷，紧接着，白团子放开度忱，迈开小腿屁颠屁颠地奔了过去。
见度忱还坐在原地，方家淮便也跟着坐到了他旁边，临近傍晚的太阳仍旧有些刺眼，他不由得惬意地眯起眼睛。
“没想到耶耶这么亲人啊，”度忱感慨道，“直接就往人身上扑。”
“它是这样的，平日里和奶奶见得最多，遇上不常见的人就格外兴奋。”方家淮双手撑在草地上，看着白色大狗由远处朝这里跑来，嘴里叼着那只毛绒球。
度忱歪了一下头：“这么看来，它喜新厌旧啊？”
“人家明明是天生热情……哎咦！”铃铛的响声渐近，方家淮坐直身子张开双臂，将哈哧哈哧的大白狗拥入怀中，“耶耶真棒！”
萨摩耶嘴里叼着玩具，先到方家淮面前展示一番还不够，又将嘴筒子凑到度忱面前，使劲晃了晃脑袋，尾巴像小螺旋桨一般打转。
“耶耶真厉害！”度忱朝它竖起大拇指。
“是个爱炫耀的，”方家淮伸手顺了顺耶耶的背毛，“就喜欢睁着一双黑眼睛盯人看，是不是啊？”
“汪呜……”
度忱对耶耶的行为态度极为赞赏：“做得好就要夸，是吧！”
“嗷呜！”耶耶看起来也十分赞同，仿佛找到了超越物种界限的知音。
方家淮不可置否地抬了下眉毛。
晚餐大多都是方奶奶亲自下厨做的清淡本帮菜，她念及年轻人或许爱吃重口，又另外点外卖买了调好料的烤鸡加热，整个餐厅飘香四溢，引得一向爱在外面撒野的耶耶也跟着跑进来凑热闹。
“耶耶能吃我们桌上的菜吗？”度忱蹲在一旁揉搓着大狗的毛。
“那还是不行的喔！它就是闻到味道觉得稀奇才来的，平时该吃什么还是吃什么，”方奶奶举着一大瓶果汁走了进来，“你们喝不喝橙汁的？”
“喝！”方家淮应声道，“奶奶，以前一起吃饭的时候您总是说边吃边喝对胃不好，今天怎么突然拿饮料出来啦？”
“今天么是为了庆祝嘛！”方奶奶将大瓶子放在桌上，推开了想要帮忙拧开的方见霆，麻利地扭开盖子，再给每个杯子倒上，“庆祝两个乖孩子又完成了一年的大学学业，也庆祝你们一家子都肯来我这里，让我这个老太太热闹热闹！”
“好嘞！”听了奶奶的这一番陈词，度忱的兴致也高涨起来，“咱们过会儿碰一个？”
“哎哟，管什么落座不落座的，现在就来……”方奶奶举起手边的橙汁，“干杯！”
“干杯！”其余人纷纷碰杯。
一顿饭在欢声笑语中度过，晚辈们说着自己将来的规划，长辈们分享着记忆中的趣事。方奶奶看上去着实是高兴，一连抖搂出了好多方家父子的糗事，甚至在饭桌结束后仍不尽兴，拉着两个小辈就要去一起翻相册。
姜明姝和方见霆见状无声地对视了一眼，没去打扰这盛情难却的隔代亲。
“我这边啊，放了好几本小淮还是奶娃娃时候的相册呢，”方奶奶站立在书房的长柜前，伸长脖子沿着架子搜寻着，“哪里呢……欸！这边！”
她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本厚厚的相册，招呼着他们二人一起到小沙发上去坐：“来，看看，这本是小淮上幼儿园时拍的照片，那个时候你们市区的房子刚装修后不久，只要有空方见霆他们就把你送到我这边到处跑……”方奶奶伸出指头点了下方家淮的鼻尖。
“小度同学跟小淮认识的时候应该还没这么早吧？”
“嗯，是的，我们是在小淮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认识的。”度忱顺着方奶奶的话说下去，果不其然在腰间得到了一记轻戳。
“那刚好了！来来来，我们看看……”方奶奶眉开眼笑地翻开了厚重的相册。
入目第一张便是一张儿童证件照，照片上的小朋友还没有褪下婴儿肥，一头卷曲的棕发被打理得细致服帖，又大又圆的眼睛定定地看向镜头，一脸严肃的神色和精致可爱的面庞形成了鲜明对比，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这跟现在比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嘛！”方奶奶甚是自豪地眯起眼来，在自家孙子的照片和真人之间来回打量。
“是差不多……”度忱不自觉地伸出手虚虚地抚摸了一下小方家淮的脸颊，“只是现在高了些，也瘦了些。”
“不过，哥你这个表情未免也太严肃了吧？”和严肃洋娃娃对视久了，度忱忍不住笑了起来，“摄影师当时没叫你笑一下吗？”
“我之前不也说了嘛，我从小拍照表情就不自然……”方家淮幽幽地辩解道。
“但还是很可爱。”度忱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张！”相册又翻过一页，方奶奶指着站在泳池边瘪嘴的小孩笑道，“好像是小淮第一次去上游泳课，不肯下水的时候吧？”
“嗯？”度忱来了兴致，凑近一看，只见一个身着全身包裹泳衣的小男孩一脸不情愿地站在水边，视线低低地看向别处，手里还抠着自己的小泳镜。
“……我最开始其实有点怕水。”方家淮清了清嗓子。
“这样吗？”度忱的语气放轻了很多，脸上挂着堪称欣慰的笑意，“但我们初中一起突击游泳的时候你可是很勇猛的，经常给我溅一脸的水……”
“或许是跟你一起的时候会激发潜能吧。”方家淮笑答。
照片的年份随着翻页的增加而不断向前，翻到页数将尽的时候，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一手拎着奥特曼小书包、一手举着名牌的小学生，小学生的这张照片显然是抓拍而来的，此刻他笑眼弯弯，似乎是在朝镜头外的人炫耀着什么。
“哟，这张是不是你二年级报道之前来家里玩的时候拍的？”方奶奶将照片朝方家淮那边举近了，“那年给你新买了个小书包，你高兴得不得了。”
“是的欸，拍完这张照片过后我就去报道了。”方家淮惊叹道。
第二天，也是他和度忱初次见面的那天。
那天似乎也是个大晴天，小方家淮背着新书包从学校里回来，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碰见了新来的邻居一家，他管叫新来的男孩“度沈”，男孩管叫他“弟弟”。
看着记忆中的模样再度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度忱的神色变得柔软起来，刚一侧过脸去，就对上了方家淮含笑的眼神。
他在他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现在的、过去的、甚至还有将来的，故事的一切收束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天正午，一如初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