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起初，宇文令则还提防着殷迟。
没想到，殷迟一直不说话，也没有其他什么过分举动，渐渐地，宇文令则的精神也渐渐放松，他始终抬头看漂浮在夜空中的小金鱼。
彻底离开夜市后，去往乘风国际，会经过一小片海。
市区中的沙滩当然不如度假村那样无暇，却也有茂密的椰子林，毕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此时海边也没什么人。
只有轻柔的海浪声，宇文令则的衬衫下摆不时被风轻轻扬起，手上的小金鱼也在风里撞来撞去，宇文令则看在眼中，更为欢喜。
而风也带来熟悉的味道。
是殷迟的味道。
不是香水的味道，殷迟从来不用香水，但也不是古代的皂角，又或是现代的洗衣液的味道，那是一种宇文令则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味道。
上辈子，这种味道陪伴他二十年。
这辈子，曾经那样亲密地生活一年，这种味道也始终如影随形。
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这种味道都不曾改变过。
是一种，早已被他刻在灵魂上的味道。
他其实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上辈子的事，但是，毋庸置疑，殷迟曾经是他最信任的人。
曾经有多少次，他练武练累了，骑马骑累了，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就是不想走路，殷迟就会这样背他回寝殿。
他在别人面前是颇有威严的小皇帝，在殷迟面前只是个任性的小孩。
他的真实情绪也只会表现在殷迟面前。
有时艳阳漫天，有时大雨滂沱，殷迟都曾这样背着他。
他t就会闻着这种最熟悉的味道，渐渐趴在殷迟的后背上睡着，那时的他，是最轻松的他。
他曾经以为他们会这样一直到永远。
殷迟会一直陪着他，到他死亡的那天。
没有人知道，包括殷迟，其实他很早就开始喜欢殷迟。
喜欢这个会帮他挡住所有刺客，会笨拙地一次又一次炸厨房，只想亲手为他做一碗面的，也总会包容他最糟糕、最真实那面的，会想尽办法地为他做成一件事情，只为逗他一笑的，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太监总管。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骂他殷迟是奸佞。
哪怕他自己也知道，殷迟接近他绝对别有目的，他也总能假装不知道。
他为了天下已经失去所有的家人。
他不能将他唯一喜欢的人留在身边吗？
他不能任性一次吗？
他也以为，自己于殷迟而言是不一样的。
殷迟为他受了那么多的伤，他以为他们是生死相依，他甚至已经无所谓殷迟是否也喜欢他，他们俩的感情早已经超越生死，超越爱情、亲情与友情。
可他没想到，这个他最信任的人到底捅了他最深的一刀。
他早就不想当皇帝。
他不是合格的皇帝，殷迟确实比他合适。
他一直等着有一天，殷迟总会对他说出一切真相，他也会让出皇位，把江山交到真正合适的人手中，这才是对天下、对百姓负责。
可他没有等到那天。
他等到的只是那个提剑走来忽然陌生的青年。
殷迟夺位的那夜，下了好大好大的雨，宫里死了很多人，虽然不是死在殷迟的手中，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宇文令则永世难忘。
他从梦中惊醒，看到走来的殷迟，依赖地对殷迟笑。
殷迟做了什么？
殷迟囚禁了他。
那夜，他终于知道，原来他们俩之间，也从来不是他在单恋。
可他也知道，他跟殷迟之间还没开始，就已经彻底结束。
他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背叛，除了殷迟。
宇文令则想着这些，脸不觉枕在殷迟的肩膀上，他斜看着漂浮在空中的可爱小金鱼，鼻尖似乎又闻到那浓烈的血腥味，他多少有些不适，痛苦地闭眼。
直到又有风吹来，鼻翼中再现殷迟熟悉的味道。
海风再次将他带到过去，殷迟这样背着他，经过漫天的大雪，经过飘落的桃花瓣，经过夏日蝉鸣，经过他的人生。
思绪渐渐迷糊，宇文令则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几分钟后，他的手缓缓垂落，小金鱼眼看就要飞了。
殷迟及时地伸手拽住，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地面的影子，脖颈处酥酥麻麻。
宇文令则睡着了。
脑袋就卡在他的左肩，微热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瞬间，紧紧连着的心房，就被完全填满。
殷迟轻轻地回眸看了眼，恰好看到那半遮宇文令则双眼的碎碎的刘海。
他看了看，微微低头，隔着些微刘海，在宇文令则的眉心轻轻地，印了个吻。
殷迟调头，到底是走往与乘风国际相反的方向。
当年那场火灾，他后背中度烫伤，哮喘发作，好不容易醒来，却只收到一封信，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或者说，他还能解释什么？
再遇火灾，那时的他更是心力交瘁，心灰意冷，总觉得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
他害怕是因为自己的存在，才导致宇文令则再次面对火灾。
再有父母也实在是被吓得不轻，他后来又几次陷入昏迷，因此没经过他任何努力，他就被殷书记送到国外，送到他母亲那里治病。
他消沉了许久，倒是不时叫人关注国内的境况。
他知道宝宝身上没有烫伤，很快也出了院，但是宝宝失去了所有记忆，简言之，就是宝宝忘记了他。
也说不上什么绝望不绝望的，宝宝没有受伤，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因为他的离开，宇文家的人似乎已经默认他接受了那封信。
也就是再也不出现在他们面前，尤其是宇文令则的面前。
开始几年，宇文家的人还通过乔治的父母警告过他。
后来就彻底没了消息，可见是对他已放心。
他消沉的那段日子，确实想过再也不出现在宝宝面前。
毕竟他这辈子的愿望只是宝宝幸福快乐。
至于他本人如何，早已不再重要，他害怕火灾只是老天爷的警示，也不敢再出现在宝宝面前，就这样慢慢过了几年，他在国内安排了人，知道宝宝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
知道宝宝顺利进了联大附小，知道宝宝一次次地跳级，知道宝宝成为所有人口中的小天才。
也知道宇文家所有人的发展。
毫无疑问，宇文一家在现代生活得越来越好，云晓晴已成为国内著名的服装设计师，宇文晞至今还是国家队在役马术运动员，拿过不知多少金牌，宇文晟与钟立森结婚了，人称双影帝夫夫，苏澄儿拥有作家、模特的双重身份，爷爷宇文哲开设了自己的视频专栏，还拥有食品专利公司，苏女王就不必多说了，在娱乐圈混得风生水起。
一家人都是名人，唯有宇文令则，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
宇文家的人把他保护得非常好，宇文令则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快乐地读书、生活、长大。
他还知道长大后的宇文令则，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撒娇。
宇文令则变回了上辈子的性格，偶尔被狗仔偷拍到，随意的一瞥，满眼的冷漠与高贵。
每年，营销号，或者娱乐杂志都会排名女孩最想嫁的人。
从宇文令则十六岁，可以参与这份名单起，哪怕他根本就不是娱乐圈众人，哪怕他长大后也从来没在大众面前出现过，光凭那几张狗仔的偷拍照，他已经连续三名排在第一位。
看到宇文令则过得这么好，他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再回来的理由。
这好像是一种确认，没了他，宝宝确实能过得更好。
他的执念，他的思念，他自己忍耐、消化即好。
直到前几天，他听说宇文令则跟向青雪一起来这座城市。
他察觉到不安。
这十几年，宇文令则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单独出行过，即使出去旅游，也只不过跟林朵朵、黄甜甜那两个小丫头，顶多再加上个程嘉一，单独出去，绝对不存在。
向青雪么，他也知道的。
算是宇文令则的小竹马，小时候是同班同学，后来宇文令则跳级跳太快，向青雪也因为名气越来越大去了专门的国际学校念书，两人看似远离。
但这两家的家人之间关系很好，两个孩子想分开都难。
两家常常一起去度假，虽然两个小朋友性格不合，经常吵架，却也常常吵过就立刻和好，殷迟手上就有这俩从小到大的每一张合照。
太多太多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能坦然面对这些，反正于他而言，这辈子只要宝宝开心就好。
得知宝宝与向青雪一起出行，他还是不能接受。
一时冲动，就回来了。
早上的热搜也是他找人撤的，他当时也刚下飞机没多久，撤过热搜，他就赶紧再坐飞机来这里。
之后要做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他想和宇文令则在一起。
本还在犹豫，因为他更知道，宇文令则讨厌他，不论是真的已经忘记他，还是伪装。
此时宇文令则就在他肩头趴着，睡得那样香甜。
他没有哪一刻似这般清醒地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最想要的就是肩头这份微弱却又沉甸甸的重量。
回到殷迟订在酒店顶楼的套房，宇文令则依旧睡得香甜。
殷迟的后背好像是摇篮，实在是太好睡。
殷迟松开手中的气球，气球缓缓地飘到屋顶，他则是轻轻地背着宇文令则走进卧室，再小心地将宇文令则放到床上。
宇文令则稍微动了动，鼻子抽了抽，闻到熟悉的味道，他才又继续睡。
殷迟要承认他一开始就想把宇文令则拐过来，他根本不放心让宇文令则跟陌生男人待在一起，他特地买了宇文令则习惯睡的床单，虽然无法跟宇文令则带来的一模一样，却也没有令他排斥。
殷迟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挽了几折，洗过手，去找来冰块，用新买的干净毛巾包好，又打客房电话要来更多药油。
调暗台灯，他小心地给宇文令则处理脚上的伤口，先进行冰敷。
脚上冰凉，宇文令则被冰醒，却又没有完全醒，他茫然地半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道：“好冷呀……”
殷迟慌忙单膝跪在床边，弯腰低声道：“没事，没事，睡吧。”
“t唔……”宇文令则看着面前灯影下熟悉的人，呢喃道，“吃吃……”
殷迟心神颤动，剎那间都没了呼吸。
宇文令则朝他伸手，殷迟都没敢动，宇文令则慢慢探来小手指，勾住他的指头，委屈又迷糊地说：“好疼呀……”
殷迟低头亲亲他的额头，轻声道：“很快就不疼了。”
“好吧……”
“继续睡了宝宝。”
殷迟的手拍着他的后背，宇文令则往他的怀中埋了埋，手也拉住他的手，很快再次睡着。
殷迟感受着怀中那团温暖，再无他想。
他这辈子绝不会再放开这团温暖。
给宇文令则冰敷过，也小心翼翼地上过药，殷迟正要蹑手蹑脚地去洗澡，好陪宇文令则睡觉，床头宇文令则的手机在亮。
宇文令则喜静，手机大多数时候都是静音状态。
殷迟拿来一看，是向青雪打来的电话。
他直接往隔壁的书房走去，关上门的同时接通电话。
“你怎么还没回来啊？”向青雪的语气有些不满，他们俩之间说话常常这样，两人早就习惯。
听到殷迟耳中就格外刺耳，这样的语气显得他们俩过于亲密。
“喂？”听不到响应，向青雪又喊了声。
“唔。”殷迟沉吟。
向青雪顿了顿，大声问道：“你谁啊？！他手机怎么在你手里？！你到底是谁！！”
其实这是担心的语气，殷迟却是怎么听，怎么反感。
“我告诉你！！你再不说话我立刻报警！！你到底是谁！！”向青雪的声音陡然压低，满是威胁。
殷迟靠在门上，冷静道：“我是他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