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机器人
周鹤暄束手束脚地躺在旁边，方澄的床明明很大，因为旁边有个许逸，让周鹤暄觉得挤得要命。
如果让他选，他甚至可以选择和方澄一起挤沙发。
方澄嘱咐过许逸不许多嘴，许逸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简简单单和周鹤暄随意聊了几句学习上的事就说要睡了。
周鹤暄也闭起眼睛，约莫白天耗费太多精力，很快脑子就昏昏沉沉起来。
周鹤暄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安稳，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有什么照在眼皮上，亮得刺眼，他抬起手挡住，没一会儿彻底清醒过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只有许逸的呼吸声，昨晚睡前没拉窗帘，白色的月悬在眼前，亮得像盏白炽灯。
周鹤暄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出了卧室。
客厅果然也没拉窗帘，透过毫无遮挡的落地窗，月色比卧室里还要皎洁，方澄睡得安稳，一点没有被影响到的样子。
卧室里空调开得高，周鹤暄迈进客厅的瞬间温度骤降，方澄紧紧地盖着一层空调被，沙发还是有点窄，方澄的一只手垂落在外面。
周鹤暄走上前去蹲在方澄身边，轻轻触碰了一下方澄的手背，果然冰得骇人。
周鹤暄执起方澄冰块一样的手，打算给放回被子，才抬起被子的一角，方澄就醒了。
“鹤暄……”
方澄迷迷糊糊地叫着周鹤暄的名字，周鹤暄轻轻应了一声，快速将方澄的手塞进被子里，稍稍犹豫了一下，又触了触方澄的脸颊。
不出所料，也是冰凉的。
原本明净的月色投在方澄的脸上，照得方澄纸一样惨白，周鹤暄手指下的皮肤没有温度，好像属于一个机器人。
周鹤暄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他鬼使神差地将整个手掌贴在方澄的脸上捂着，低声问方澄：“冷吗？”
方澄许是没醒，许是觉得自己在做梦，闭起眼睛摇了摇头。
周鹤暄却觉得他冷，伸手关掉了空调，又把对着方澄脑袋吹的空气循环扇转了个角度。
室内更加安静，方澄像是困极了，眼皮都抬不起来，他喃喃地叫着：“鹤暄，鹤暄。”
周鹤暄凑得离方澄近了些，应说我在。
方澄的睫毛抖了抖，眼睛彻底闭了起来，呼吸很快变得平顺。
客厅残余的冷气冻得周鹤暄手脚僵硬，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澄。
对周鹤暄来说，方澄和赵腾飞顾浩然不一样，和汪思锐郝文民丁雨沉不一样，和许逸不一样，和偶尔给他带早饭的、告白的人都不一样。
周鹤暄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被低温冻出一层白霜，他呵着气，缓缓伸出手拄在沙发的靠背上，俯下身去观察方澄。
尽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客厅里明明落针可闻，周鹤暄凑得离方澄很近了，还是听不清他的呼吸声。
——也许是被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
周鹤暄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从喉咙里流动出来，小得如同一段梦呓。
他听见自己说：“方澄，你喜欢我吗？”
ACG社团的男多女少不止体现在COS部，桌游部与板绘部皆是，登记周末要参加漫展的人数的时候，除去演出的十四个人之外还报名了二十余人，只有四个女生。
毕竟是大学以来参加的第一个漫展，社团里的新生几乎倾巢而出，主办方只给发了十个工作证，就算需要自费购买门票也没能阻碍他们的热情。
周鹤暄本来替方澄抢到一个工作证，没想到方澄自己早就提前要了一个，正好便宜了没抢到名额又不想掏钱的郝文民，加上自掏腰包的丁雨沉，一宿舍人又聚齐了。
去的人多，社团包了一辆大巴，方澄提前和周鹤暄说自己单独打车去，周鹤暄只好跟着舍友一起。
登上大巴的一瞬间，看着一车奇奇怪怪的人，周鹤暄沉默了。
参演舞台的人穿着基础的C服内搭无可厚非，这一个月来周鹤暄也看习惯了，可是其他人的打扮都是怎么回事啊！
周鹤暄面无表情地坐到正摆弄着化妆品的汪思锐和带着无限手套比比划划的丁雨沉之间，看着斜对面那个梳着高马尾穿着“我爱赛娘”痛T、带着驴耳铃铛发卡的男生，不由得脚趾抓地。
汪思锐帮前座的女生贴了个双眼皮贴，余光瞥见面如土色的周鹤暄，笑道：“小暄子，怎么了，便秘啊？”
周鹤暄看了汪思锐一眼，说不出话来。
社团妹子少就代表会化妆的人少，大巴车开得还算稳，汪思锐作为硕果仅存又技术过硬的妆郎手上根本没个闲工夫，嘴里叼着根黑色一字夹还能口齿清晰地跟周鹤暄扯皮：“没参过漫展还没看过返图吗？你怎么这么跟不上时代啊。”
周鹤暄看着一个男生穿着蓬蓬裙坐到汪思锐身边，十分钟后变成了Lolita美少女满意离开，心想他就是没见过世面，早看过这一出，就不会被方澄那点三脚猫的变装镇住了。
想到方澄，周鹤暄又看了汪思锐一眼，他心里乱七八糟，有些话不能和方澄本人说，汪思锐是周鹤暄身边唯一一个同志样本，但是现在人太多，他也不方便和汪思锐说。
看汪思锐忙碌的这个架势，发了消息他也不一定有时间看。
周鹤暄暂时压下心里的躁郁，发微信问方澄到了没有。
方澄是社团的老人，也参加过多次漫展经验丰富，部长不用操心他的事情，反倒是拜托方澄帮忙给占个好位置。
白合欢漫展虽然包下了白市最大的场馆，但是和大部分展子一样，参加比赛的社团只是在候场区域划了几块地，简易地用推拉板隔起来，没有安排位置，先到先得。
方澄到得早，先和两个大三的学弟还有副部长碰了头，四个人占好一个又规整又相对隐私度高的位置，还顺了好几把场馆内的椅子，副部甚至不知从哪搞了个超大的折叠桌来，让方澄看紧地盘，他们又跑出去看有什么可以搜刮回来的物资。
方澄知道他们是打着替社团拿东西的名义跑去提前偷换无料，并不觉得有什么，回了周鹤暄和部长的消息说已经占好了位置，又问他们什么时候到。
大巴车其实已经开到场馆外了，正在排队进停车场，部长和方澄通过电话，安排车上的人先都下车自行过去。
周鹤暄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一回头眼睁睁看着一个车门朝天开的超级豪车上走下来一个绿色头发还背着大翅膀的人，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被重新洗刷。
越靠近展厅穿着C服的人越多，周鹤暄的脸一直绷着，终于在看见一个一米八五抹胸超短裙九尾妖狐之后裂开了。
周鹤暄捂着脸蹲在地上，汪思锐注意到了，笑着招呼别人先走，蹲过去戳了戳周鹤暄的胳膊：“要拉稀啊？”
周鹤暄悲鸣一声：“好尴尬，长这么大没这么尴尬过。”
“嗨呀，习惯就好，怎么说呢，大家这样也是为了进入到一个自己向往憧憬的世界里，戴上面具其实才是摘下面具啊～”汪思锐歪头看着周鹤暄，他COS的角色是Trailblazers游戏里的正太术士，脸上化着精致又可爱的妆，眼角的星星随着笑意皱起来一些，笑意褪去便展平，好像真的在一闪一闪放光芒一般。
周鹤暄这个月来也接触到了不少新鲜东西，他对着汪思锐抬了抬头：“逃避三次元？”
“是用我自己的身体来做联通三次元与二次元之间的通道！”汪思锐面不改色地说出中二发言，一仰头把周鹤暄拉了起来，“快走快走，别人都进去了！”
周鹤暄被汪思锐拉着走了几步，忽地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汪思锐，你说我喜欢女生吗？”
这个发言可谓是平地一声雷，汪思锐被炸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周鹤暄：“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周鹤暄啧了一声：“我确实和女生处过对象，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喜欢的感觉，我在想我是不是其实喜欢男的，但是我也没有喜欢过男的的感觉。”
周鹤暄的话好似一段蹩脚的绕口令，汪思锐却听懂了，他沉默片刻，不算很正经地回答道：“周鹤暄啊，因为觉得基佬哥哥暗恋自己所以自我攻略把自己掰弯的人，我还真没遇到过，你别让我失望。”
周鹤暄听不懂汪思锐在神神叨叨些什么玩意，一边走一边皱眉：“汪思锐，说人话。”
“那我可就照实说了：你喜欢你之前说的那个哥哥？”
周鹤暄眉头皱得更紧：“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
他走了两步，又问：“你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的？”
汪思锐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鹤暄，心想那位不知名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好人的哥哥，看在同病相零的份儿上，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因为我对女人没欲望啊。”他波澜不惊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