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长寿泉
众人小心翼翼地聚在了长寿泉的亭子外。
在他们身前，是诡异的长寿泉，而在他们身后，是同样诡异的被定住的孩子们。
“你们盯住村长，我去看一眼那些小孩。”江文华留下这句话，就提刀走了。
吴姬和张远舟都自觉听从江大捕头的吩咐，惊疑地盯着长寿泉里泡着的村长。
村长一直闭着眼睛，面容非常之安详。
柴雨生紧紧拉着祝祜，脑子里是挥之不去的那只伸出来拽住祝祜脚踝的手，生怕祝祜会出什么意外。祝祜安抚地用指尖拍着他的手背。
张远舟一看清村长在变年轻，脸色刷就白了，他一边颤抖地盯着村长，一边不住地瞟祝祜，颤颤巍巍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吴姬也用余光看着祝祜，薄唇抿得死紧。刚刚祝祜一把将村长拎起来、再以非人的速度扔进长寿泉的场面让他们都吃了一惊。在此之前，他们大概还会以为祝祜是这个世界的狐妖，但到了现在，他几次三番以常人无法设想的举动帮这个雨先生，就令他的身份非常可疑了。
祝祜幽幽地转头看他们。
张远舟和吴姬立刻像鹌鹑一样往旁边缩了缩。
作为回答，祝祜对他们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但足够唬人的微笑，然后又转头回来，和柴雨生一起看着长寿泉里泡着的村长。
张远舟和吴姬缩得更远了，如果不是吴姬还是嫌弃张远舟，两个人肯定会抱成一团。
长寿泉的泉水咕嘟咕嘟，简直如同一口汤锅，村长的面容渐渐恢复成了柴雨生他们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很快，江文华回来了。
吴姬立即一个箭步站到江文华身边，积极地问：“江大人，看出什么来了？”
江文华面色凝重，道：“那些孩子，不是活人。”
“什么？！”
张远舟大张着嘴巴，片刻后，裤裆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层。
吴姬惊得嘴唇都白了，但一回过神来，就嫌恶地离张远舟更远了。
柴雨生瞬间想起那些孩子一口黢黑的牙齿，还有一张嘴就淌出来的黑色涎水——竟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江文华道：“他们有的身上已经开始腐烂了，其余的都有大块尸斑。”
柴雨生牙关磕了下，僵硬地扭头，就见那些孩子仍保持静止，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是看猎物的眼神。
忽然，柴雨生跟其中一个孩子对上了眼。
一瞬间，柴雨生仿佛被这小孩的视线攫住了，挣扎不开，就跟是被下了降头似的。
柴雨生心神恍惚起来，潜意识里，他知道他要赶紧转头，但面部和颈部的肌肉却不听使唤了，他只能在这孩子的眼睛里沉溺下去，然后意识越来越暗淡，呼吸越来越缓。
突然，柴雨生眼前一黑。
眼前的黑暗是带着温度的。柴雨生茫然地盯着黑暗片刻，突然一个激灵，浑身的肌肉能动了，劫后余生般地大口呼吸起来。他的耳朵像是从深水里被拉出来似的，耳道里骤然灌入祝祜焦急的声音：“柴雨生！”
柴雨生攥住祝祜的手，猛地把这只手拉下来，惊魂甫定地望着祝祜。他瞬间回想起当时在福神庙见到无影狐的时候，被对方定得无法转开视线、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的经历，难道说，这就是……
“那些孩子的眼睛……不能盯着他们的眼睛……这可能是蛊……”
祝祜脸色极冷，捧着他的脸好一个检查，然后又伸手摸了下柴雨生的眼睛。
“没事了。”
听到这三个字，柴雨生才从惊魂甫定的状态里出来。
因为柴雨生这边的突发症状，吴姬吓得一点也不敢再看那些孩子，直接双手遮眼，仅从指缝看人。江文华则立即被“蛊”这个字眼吸引了注意力，严肃地问柴雨生：“你说‘蛊’？”
柴雨生刚点了点头，就被祝祜挡在身后。江文华眼睛眯了起来。
正这时，长寿泉里传来了村长的声音——
“这泉水里可舒服！诸位贵客，要不要下来泡泡？”
村长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众人一看过去，就见他的面皮红润，气色绝佳，除了一头白发以外，俨然就是个中年人。
而村长的话音刚落下，他们身后的那群孩子也动了起来。不过他们不再唱那首恐怖童谣，而是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像是和小伙伴一起去玩似的，有些消失在了小巷子里，有些则留在了大街上。留在大街上的孩子，有的在疯跑、互相抓人，有的则蹲在地上玩弹球。
村长坐在泉水里，直起了身子，探头看着这些小孩，慈爱地笑道：“看看这些孩子，多可爱活泼。”
“得进去看看。”
江文华俨然已经变成了他们这个临时团队的队长，他一发话，大家都自发跟了上去。
柴雨生紧紧握着祝祜的手，也跟着往前走。
等其他人都进了小亭子，祝祜突然拽住柴雨生。
从进入长寿村开始，祝祜的眉头似乎就没有舒展过，而此刻看向柴雨生，他简直凝重到了极点。
“大哥，怎么了？”柴雨生小声问。
祝祜像是一直在犹豫，但最后下了决定，对柴雨生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听到祝祜这么讲，柴雨生的心猛地坠了一下。
祝祜扣着柴雨生的手，道：“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变成邪神。你一定要小心。”
柴雨生点头如捣蒜。
不用祝祜说，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上个世界里，邪神占了一个本该闯荡七世轮回的凡人的躯体，变成纸扎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但在这个世界里，邪神已经先后在胡应物和村长身上都出现过了——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人，本来应该是循规蹈矩地演戏的。
这说明什么？在这个世界里，邪神更加自由，更加强大了……
祝祜皱眉端详着柴雨生，发觉他果然还没有领会精神，只好把话说得更直白：“包括我。”
柴雨生盯着祝祜的脸，过了会儿，倏地睁大眼睛，心脏都停跳一拍。
祝祜略一点头，低声道：“我这副身体是借的狐尸，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柴雨生瞬间结巴了，抓着祝祜的手都刷地凉了，“那，那，如果，不会，如果真的……”
柴雨生慌得视线都飘了，视线一抖，突然跟亭子里的村长对了个正着。
村长仰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像是在等他似的。江文华、张远舟和吴姬都在亭子里，也在看他们。
柴雨生赶忙拉着祝祜上了台阶，站到长寿泉边上。
即使站到了这里，柴雨生仍然心慌得厉害，眼前看到的东西根本不入心，满脑子都想着刚刚祝祜的话。
“不要怕，即使真的发生了，我相信你也能分辨出来。”祝祜站在柴雨生身后，弯腰贴着他的耳朵道，“不论如何，记住你的生门。”
柴雨生被祝祜说话的热乎气给激得哆嗦了一下，他想，认出来了又如何？难道他就有办法打得过邪神吗？这可如何是好……看来只能借雨逃命了……
柴雨生越想越焦虑，握着祝祜的手越来越使劲，好像他只要不松力，邪神就进不来祝祜的躯壳似的。
祝祜见柴雨生的反应，一时都有些后悔把话说出来，他捏了捏柴雨生的肩膀，轻声安慰：“只是提醒你要处处留心，不一定发生。别怕。”
直到人都来齐，村长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长寿泉”是一个温泉，温泉边由一圈石头垒成，石头与石头垒得严丝合缝，中间一棵杂草也无。温泉的水质良好，清澈见底，能看清池底铺的一层大理石。池子一圈边沿还凿出了有高有矮的平台，人坐进去可以选择多种水位。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长寿的秘诀吗？”
村长卖了个关子，笑眯眯地把众人都看了一圈，然后才开口：“除了有空就去看皮影戏，让自己高高兴兴的之外，我还经常来泡这个长寿泉，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哦。”
不知为何，众人看着村长闪着精光的眼睛，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村长坐在这汪清澈的温泉里，面容红润又年轻，但没有人能忘记他在进来之前的那副垂老濒死的模样，只能说明这长寿泉真的无比诡异。接着，村长又挂着大大的微笑问道：“怎样，想下来泡泡吗？”
当然没人想下去泡这个长寿泉。
众人都没出声。
“好吧！”村长笑了起来，露出一副他们都经受住了诱惑和考验因此值得赞扬的表情，从泉水里起身，衣服哗哗往下淌水。他一步就跨上岸，干脆利索地拧着衣摆，从容而潇洒。
柴雨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意识到村长并不是真的想让他们跟他一起泡长寿泉。他屡次三番地问他们要不要下来，只是在试探，如果他们当中真有人下去了，那后果才不堪设想。想清楚这一点，柴雨生直接出了一头的冷汗。
等自己身上沥干了水，村长高兴地拍了拍手，从一旁拿起拐杖，热情道：“那我们走吧！你们都是这么好的客人，千万要住我家！别客气，都来！不来的不让走！”
众人心慌地对视了一眼，跟着村长往外走去。
吴姬走得很慢，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不住地看向这口温泉。过了会儿，她脸色一白：“我想起来了，长寿泉，竟然跟胡家大院我房里那个浴池一模一样！”
众人一听，都面色沉了下去。
恢复了青春的村长在前面走得虎虎生风，昂首挺胸大跨步。
但后面跟着的人却人心惶惶，满腹犹疑——这池子到底有什么奥秘？为什么村长泡一会儿就从那副快老死的样子直接年轻几十岁？
柴雨生和祝祜是最后走下台阶的，他们刚走出来没几步，祝祜突然看向亭子，拉住了柴雨生。
柴雨生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在他们无声的注视下，有三个孩子跑进了亭子，扑通跳进了长寿泉，张着黑黢黢的嘴巴在池子里笑着闹着。
而那个原本清澈见底的池子，在这些孩童跳进去的一刹那，突然变得浑浊不堪，好像有几大麻袋的沙土都倒了进去。池子的水面飘起来了一层油，水体散发出恶臭的味道。
“是尸臭。”江文华的声音蓦然在柴雨生背后响起，柴雨生吓一激灵，赶紧跑到祝祜胸前跟他贴住。
张远舟和吴姬也都静悄悄地围了过来，而村长仍然自顾自地往前走，压根没发现他们没跟上。
这池浑水在孩子们的搅动下，很快形成了一个漩涡。
尸臭越来越重，众人都屏住呼吸或是捂住嘴，目不转睛盯着这个漩涡。
漩涡转个不停，慢慢地，从漩涡中心浮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是人骨。
池子里的人骨不是一根两根，而是成千上百，根本无法计数。
颅骨、锁骨、指骨、股骨、下颌骨、胫骨——这些只是柴雨生凭借作鬼媒人跟尸体打交道的经验能一眼认出来的骨头。他憋着气，忍着强烈的恶心，回想起村长家里收纳的那一堆人皮。
这长寿泉里埋藏的……很可能，是那些人皮里的残骸。
一刹那，每个人都想起了那首恐怖童谣里的歌词：
“皮入柜……骨入池……下个轮到……你家门……”
在尸水温泉的漩涡里，三个孩子做起了游戏。
他们好像是在玩捞鱼一样的游戏，不断从池子里抓人骨，然后再扔出来。三个孩子笑得无比开心。
这样的画面实在是冲击力太强，柴雨生一时胃里翻江倒海，低头欲呕。
“天哪！”
吴姬突然小声惊呼。
柴雨生头昏脑胀地抬头看去，就见那三个孩子扔出池子的东西——明明应该是人骨——却变成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