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司命
马车一驶入邻镇，柴雨生便从窗中放出了红线，令它在空中盘旋探查，然后不断指示车夫具体方位。
距离越来越近了。
约莫一刻钟后，柴雨生道：“好，就在这里停——”
红线倏倏飞了回来，缠在他的手腕上。
柴雨生对车夫道谢，付了不小的一笔车资，跳下马车。
脚一落地，柴雨生就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静默无声、大门紧闭的高大庙宇，虽然朱漆隐有斑驳，但整体修缮维护得很好，门匾上书三个古体字：文昌庙。
柴雨生皱起眉，眼底浮现警惕之色。
虽然他记忆不全，对除了帝君以外的神仙都没太有印象，但他知道文昌星神，又名司命，是天道正神之一，司掌凡人命数的。
虽说这个镇子人口不及梅山镇，但正午阳光正盛，一位正神的庙宇却门户紧闭、毫无香火气，未免太不寻常了。
柴雨生在外驻足片刻，悄悄探出红线。
文昌庙的门简直关得严丝合缝，红线在门缝处上下拱了好几拱才寻到一个小口子，嗖地挤了进去。
柴雨生闭上眼睛，出神感知，心跳慢慢加速。
半晌，他猛然睁眼——里头有三四十个孩子，虽然受惊不小，但都安然无恙。
柴雨生长长舒了口气，抬手就敲庙门。
谁知他的手指还没触到门板，那扇厚重的庙门却“嘎吱”一声自己开了。
门缝一开，庙里的孩子们顿时炸了锅，胆大的“哇”地窜了起来、拔腿就要往外冲，胆小的则惊恐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柴雨生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一股突如其来的风自庙中卷出，刷地一下就把他整个人卷进庙里，紧接着，庙门“咣当”一声，重重合死。
柴雨生站在门口，和庙里的孩子们面面相觑。
“呃……”
他干咳一声，挺直背脊，努力做出一副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模样——他是在场唯一的大人，在惊慌的孩子们面前，他一定要稳住，要让孩子们觉得可靠、值得信赖……
这时，一道怯怯的童声响起：
“……雨先生，是你吗？”
柴雨生循声望去，立刻看到角落里缩着的一个小女孩。
“是我，小满！”柴雨生喜出望外，紧接着又看见在她身前护着她的哥哥，“小圆也在！”
男孩站了起来，问柴雨生：“是爹爹娘亲让你来的吗？”
柴雨生点头，“对！是他们托我来的。”
说罢，他环顾四周，看向其他的孩子们，柔和而坚定地说：“你们的家人也都在找你们，别怕，我们会一起出去的。”
孩子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告诉柴雨生，他们本来睡在家里的床上，结果一睁眼就在庙里了，都吓坏了。
柴雨生点点头，安抚了他们几句，接着就走到门边开始试图开门。
孩子们像是小鸡崽一样，期待地簇拥着鸡妈妈一般可靠的柴雨生。
柴雨生的后背都被贴得暖烘烘的，有好多只小手信赖地抓着他的衣角。他心里一面激动，一面努力开门，谁知试了无数种方法，红线也使出浑身解数，庙门就是打不开。
柴雨生尴尬得出了一身汗。
“切！”
有个小男孩发出了不屑的声音，失望地带着几个簇拥走了。
柴雨生讪讪地咧了咧嘴，一回头，就见还有几个孩子站在他身边，其中就有小圆和小满，小满非常可爱地对他挤出来一个鼓励的微笑。
红线又忍不住飞到小女孩头上，给她系小辫子去了。
“看来门不是这么开的。”柴雨生尽量淡定地道，打量起来庙内陈设。
这座文昌庙非常古老，木柱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梁柱之周正和结构之稳固足以证明昔日立庙者的虔诚之心。不仅如此，整座庙干干净净，连最容易积灰的地方都一丝灰尘都没有，说明直到今日，这座庙都是被人悉心打理着的。
柴雨生缓缓踱到殿内正中的神像跟前。
这尊文昌星神像由一整块白玉雕成，温润细腻。神像左手执一柄折扇，右手执笔，风姿潇洒，低眉含笑，仿佛正静静注视着庙宇里的众生。
柴雨生仰头望着司命神君的脸，心头一阵恍惚。他拼命回忆着，但只隐约感到这张脸有些眼熟，别的是一点没想起来，不由暗暗恼怒，心道他跳轮回井可能真把脑子给跳傻了。
他正看得出神，供桌那边忽然起了一股小小的骚动。
“这个不能吃！”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生气地喊。
一个小孩正抓着供桌上的一只苹果，还没收回来手，就被那一声吼吓了一跳，当即眼圈一红，“哇”地哭了出来。
“我……我饿……”小孩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仍举起小手，哆嗦着把苹果放了回去。
看到这一幕，柴雨生的心简直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快步走上前，把那只苹果重新拿给小孩，柔声说：“没关系的，吃吧。”
“但那是供给神仙吃的！”大孩子急了，满脸不赞同，冲柴雨生叫道，“吃了会遭报应的！”
柴雨生看向他，温柔又严肃地说：“司命神君是天庭正神，是个好神仙，他掌命理，护百姓，最怜惜小朋友了。你们有难，肚子饿了，当然可以吃，他不会怪罪的。”
说着，他又摸了摸拿苹果的小孩的脑袋，轻声道：“放心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
又有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仰起脸问道：“大哥哥，我也能吃吗？”
“当然可以。”柴雨生笑着说，干脆把供桌上的盘子整个端了下来。
孩子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食物瓜分得干干净净。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柴雨生收起空盘，轻轻放回供桌，顺势抬头看了一眼神像，忽然一个激灵——
他好像看见司命神像的眉毛挑了一下。
柴雨生心里一紧，瞪大了眼睛再看，神像却端立在那里，面容如初，似乎从未动过分毫。
……是错觉吗？
柴雨生深吸一口气，忽然目光捕捉到供桌下放着的一筒香。
他心头一动，连忙抽了三支出来，捻火点燃，恭恭敬敬插入香炉。
正当他在心里默念“司命神君大度，给小孩吃点东西别计较”的当口——
“三哥。”
空气里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柴雨生一激灵，倏地抬头四处张望：“谁？！”
小孩们也都吓了一跳，惊惶地望着柴雨生，不明所以。
“你们刚刚有听见人说话吗？”柴雨生问。
孩子们一个个摇头，脸上满是紧张。
柴雨生这才意识到，就像这些孩子们看不见红线一样，他们听不见的声音定然也不属于凡界——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神像。
孩子们仍惴惴不安地盯着柴雨生。
为了不让孩子们害怕，柴雨生不敢贸然讲话，就试探性地把红线放了出去，搭在了白玉神像的一根指头上。
透过红线，他小心翼翼地传话道：“司命神君，您好……？”
“刚刚，是您叫我……‘三哥’吗？”
红线颤了颤。
柴雨生感知到了一种类似无语的情绪。
过了片刻，先前那道男声再次响起，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一丝古怪的熟稔：
“帝君说，你除了他，谁都不记得了，我原本还不信……竟是真的。”
柴雨生眼睛蓦地睁大。
天呐！他跟其他的神仙沟通上了！
而且他居然是个“哥”！
他是个大的？
柴雨生喜不自胜，没忍住笑出了声，脸上写满了“我竟然如此出息”这几个大字。
小孩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吓了一跳，纷纷往后缩。
有童声嘀嘀咕咕：“俺娘说，他是个鬼媒人……”
“什么是鬼媒人？”
“就是通阴的！”
“通阴的又是啥？”
“我也不知道！但反正很邪乎！”
“那他……是好人吗？”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小女孩舔了舔手指，咽下最后一口供果，小声给柴雨生定了性：“是吧……他是来找我们的吖……还给我们吃的……”
柴雨生此刻正沉浸在喜悦里，完全没发现这帮孩子正在讲他的小话，兴高采烈地通过红线跟司命聊了起来。
“司命神君——！你刚才叫我三哥？”
“……月老。”那道声音改口，“你既不记得，就算了。”
“别别别，还是叫‘哥’顺耳。”柴雨生笑得一脸不值钱，“那我怎么称呼你？”
“……等你想起来再说吧。”
“好的～”柴雨生的心声都仿佛带着波浪，笑意快从红线那头溢出去了，“刚刚让孩子们吃了点供品，你别介意啊，哥回头给你补上。”
红线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足挂齿。”司命似乎对他这么快就不见外地“哥来哥去”的样子颇为无奈，“重点不是这个。”
司命的语气一冷。
“昨夜，这些孩子经过我庙，我察觉到有邪神气息侵扰命册，顺手就把他们扣下了。”
柴雨生恍然大悟：“果然如此！我就说放着这些孩子在这里肯定不是邪神的手笔。多亏有你啊！”
他转头对孩子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又看回神像，认真地问：“那我现在可以把他们带回去吗？他们家长都急疯了。”
司命冷笑一声，“不行。你要是现在把他们带出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我从昨夜起封了庙门，若不是你今日来了，我也不会开门。这些孩子的命数全乱了，一旦出去，会立刻暴毙。”
柴雨生一怔，旋即问道：“那……你能给改回去吗？”
“没改完。”司命言简意赅，“还得三个时辰。”
柴雨生松了口气，轻快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就好啦！你慢慢来，不着急。”
“……还有一事，你最好叫他们的血亲来接人。司命册上命数一动，八字不稳，容易招惹东西，血亲在侧会安全很多。”
“好，呃……”柴雨生想了想，“那我叫辆马车回梅山镇送个信吧，等他们家长赶来，你差不多也干完了吧？”
“行。”
柴雨生转身看向那些孩子，柔声道：“孩子们，我得出去一趟，叫你们的家人过来接你们。你们有没有什么爹娘一看就认得出的东西？”
没过多久，柴雨生就收集了一堆“信物”——头绳、手绢、破布头、小挂坠……他把它们打了个包裹，又在布包上写下了这座庙的地址，提着它向门口走去。
孩子们见他要离开，一下慌了，纷纷扑上来拽住他的衣角，像黏人的小尾巴。
“别怕，我不是要走，我叫人去送信，马上就回来。”
柴雨生哄了老半天都无法脱身，最后是从白玉神像那里劈下来一道风，把这些小不点齐齐摔了个屁股蹲，庙门这才开了道门缝，柴雨生闪身出去。
柴雨生拦了辆马车，确认过车夫的面相是个忠厚老实之人，这才把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郑重其事地交代：“这包东西，请你火速送往梅山镇雨前街三十六号甲的赵夫人或李先生手上，麻烦转告他们，请其余家长一并赶来文昌庙接孩子。”
车夫连连应诺，马车扬鞭而去。
柴雨生注视着驶远的马车，瞥了眼西行的太阳，重新踏入文昌庙。
他这么一小会儿不在，庙里就鸡飞狗跳，孩子们哭声一片，仿佛天都塌了。
直到看见柴雨生回来了，哭声这才一点点止住。
柴雨生一偏头，红线又飞去搭上了神像的手指，司命的声音传来：“你快让他们别出声了，吵得我头疼。”
柴雨生露出一个坏笑，“那你叫声‘哥’听听。”
司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