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周美好这次进城，是一个人。为什么不带老公和妹妹之类的，没人知道。
直到她一个人在中转站迷路的时候，才开始后悔。
她走投无路，只好俯身去问坐在公交站椅子上的那个人：“请问你知道，去城东技术学院怎么走吗？”
“117坐到终点站就可以了。”刘雨菲抬头，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了，惊得大叫，“怎么是你啊！”
“妈呀！”周美好也吓个半死，手里拎着的水果零食掉了一地。
两个人对视好几眼之后，又同时蹲下来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周美好先道歉，接过刘雨菲收拾好的东西，把匆忙扰乱的发丝挽到耳后，有点不好意思。
刘雨菲也点点头，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酸痛的脚，她的高跟鞋有点紧，今天也很热。
车来了，她们一前一后的跟上，又发现只有两个座位了，只好挨着坐下。
“阿姨……”
“树木的那个……”
话头都撞一块了，没办法，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没人继续讲话了。
“阿姨，你是去看小树苗吧。”刘雨菲低下点头，袋子里的零食她都很熟悉。
“是，我那什么，我替树木，去看看他。”周美好讪讪地笑了，“你要不要喝果汁，我买了很多的，不同味道的。”
她很怕尴尬，从袋子里窸窸窣窣拿出一瓶葡萄的，她猜陈树苗不会喜欢这个味道，勤快的拧开瓶盖递过去。
刘雨菲还是接过了，公交车很摇晃，盖子没盖稳，撒了一摊在她的白色裙子上，有点明显。
“不好意思啊，我给你擦一下。”周美好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回事，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没事的，阿姨。”刘雨菲把周美好的手握住，然后放回她的怀里，“这都没事的。”
很快，她就说出了自己跟上这趟车的目的，“我也想去看小树苗来着，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还有陈树木，她其实也想知道，但是她不敢问。
周美好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因为她打心底认为这个人伤害过陈树苗，也对这个女生喜欢不太起来，都见过彼此最歇斯底里的样子。
但是刘雨菲看起来是那么的难过，也那么的脆弱。
其实天底下，所有爱人的和被爱的，一旦愤怒起来，伤害起来，都是不留情面的，事后懊悔的。
“阿姨，我之前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刘雨菲说，即是不好意思，又是有点嘲讽，“我从小到大都这样，脾气没大没小的。”
不合她心意的，张嘴就要赶跑，让她陌生的，挥手就是不见，经常被骂，被讨厌，她也没有在乎过。
所以遇见对她百依百顺的，脾气很好又坚韧的，怎么骂也赶不走的陈树木，她也很有理由的爱上了。
她对那个爱人嘴里的小村庄没有意见，偶尔好奇过拉线的电灯，和数不清的萤火虫。真正到达之后，也没有被这样的落后吓到。
晚上她躺在兄弟俩那张床上，陈树木和弟弟睡在地下，听他们俩讲明天上街的事情。
“小菲姐，街上有很多好东西的。”陈树苗语气很激动，也有点小心翼翼，“你会喜欢的。”
他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最喜欢的都掉落出来，只求刘雨菲能多喜欢这里一点，多喜欢陈树木一点。
刘雨菲当时只觉得，这是一个可爱的，有点笨拙的小男孩而已。
但就算刘雨菲什么都能接受，什么都喜欢，没有冲水马桶和热水器，没有漂亮的房间和电视，她也不在乎。可是她的爸爸妈妈在乎，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所有珍爱她的人都在乎。
“我们怎么能让你嫁给一个，连自己房间都没有的男人？”
爸爸那么生气，要把她关在自己装潢漂亮的家里，不许去见陈树木。
“我把你好好的养大，让你体验最好的东西，就是为了让你不受生活的辛苦。”妈妈的哭声也很响，“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找苦吃？”
那些劈头盖脸的教训，就是无形的巴掌，让她难堪和难办。
不过刘雨菲就是很倔强，她没有忘记陈树木对自己的好，当然也没有忘记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在那个小乡村的树下许诺，总有一天会带着全世界的认同和祝福结婚，这辈子只做对方的新娘和新郎。
现在两个人走散了，她要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还有坏脾气带来的伤人，负百分百的责任。
“我妈总是说，我们城里人。”刘雨菲说，“叫陈树木他们乡下人。”
“偶尔他这么讲多了，我好像也这么认为了，自己真的变得高人一等了。”
什么时候变得不耐烦，开始高高在上的，连带着陈树苗一块不喜欢呢？
“那天我妈在家里，问我树木怎么还有一个弟弟，还是读大专的，她很嫌弃。我一开始觉得她莫名其妙，人怎么在她嘴里真的有三六九等了，学历家世真的有什么重要吗？”
所以每次看到陈树苗，她有点生气，为什么陈树苗不可以像陈树木一样，读书很优秀考上一个大学，或者性格外向开朗一点，不要总是那么扭捏，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要是能讨喜一点，大方一点，说不定妈妈就更喜欢这一家人了，她也不用那么费心了。
“后面树苗生病了，她让我和树木分手，怕有什么疯子基因传给后代的小孩。我和她解释，这有是胡说的。直到我们知道真相，原来他们一家都是因为我们才死的，树苗是因为我们才生病的。”
“那是我妈人生中第一次打我，她问我为什么要招惹这样的农村家庭，害得家里背负那么多。”
刘雨菲有点出神，至今不敢忘记那天发生的一切，混乱的动作和悲愤的话语，所有都在不断重现。可是让她在梦里反复惊醒的，是自己那几句响亮的神经病。
穿着病号服的陈树苗问她，“小菲姐，我是神经病吗？”
这都是我的错。
刘雨菲现在无时无刻不是这么想了。
“阿姨，我也做过反抗，我骗我爸妈，树木的房子写了我的名字，以后他就是城里人了，不会再和他家里人联系那么多了。树苗生病了，我去找医生，帮他也想过办法。”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刘雨菲以前那么趾高气扬，多少个痛哭流涕的日夜都要记得补上口红，不要让自己狼狈的一面被抓到，因为她很要强。现在任由自己在公交车上放声大哭，对着这个只见过一面的，所谓的农村大妈说出心里话。
周美好不知道说什么，她要安慰吗，还是指责吗，都不行。她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权利去原谅刘雨菲，她能做到只有沉默。
她们说的太久太久，车已经到终点站，司机回头催促，“下不下车啊，快点。”
没有办法，周美好来不及帮刘雨菲擦眼泪，扶着她然后提着袋子就下了车，两个人在大学城的公交站台面面相觑。
“小姑娘，我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周美好拿出来纸巾，轻轻拂去她的眼泪，想让她停止抽噎，“人都是会犯错的，只要你纠正，也许还有希望。我不会和你说道歉了，或者做出请求了，就会发生改变，可总要面对，是不是？”
“当时树苗多难啊，他那么辛苦，他都没有怪你。”周美好很心疼，那个在她眼里听话过头的，不太聪明的男孩，就这样抗住了一切，还不作声吗？
“你要和他说对不起，无论他原不原谅你。”周美好很认真，夏天的晚上来的很慢，太阳追着她们两个人跑，没有赶上。
两个人歪七扭八的，牵着对方的手走着，终于赶到了校门口，可是有个肥保安，不让她们进去。
“我的孩子在里面读书，家长看一眼也不行吗？”周美好不可置信，那些五颜六色的，满身钉子，裤兜里都是电子烟的人都大摇大摆进去了，她和刘雨菲怎么不行。
“除非你有家长证明，或者进入的条子。”肥保安很不屑，眼神很油腻，从刘雨菲身上溜回去，“别在门口乱晃，打扰我们巡逻了。”
“你算老几啊，还条子，你以为你是什么真厉害的人啊。”刘雨菲急不得哭了，顺滑的长头发被她的愤怒激得毛躁，周美好都拦不住她，就这样要冲上去和那个肥保安打一架，“我弟弟在里面读书，我在门口看一眼也不行啊？”
肥保安看刘雨菲不怕她，气势有点怂了，可是还是强撑着，有点害怕刘雨菲的高跟鞋，“谁怕谁啊，你个死女人，穿成这样来学校，谁知道是不是找什么男学生，没大没小的，滚回去找你老公去吧。”
周美好真的是拦不住了，可是她听到保安这么侮辱人的话，顾不得什么礼仪得体，果汁饼干的往地上那一丢，赶上去冲锋陷阵，“你算老几啊，还搁这装逼，信不信我报警抓你，找几个人把你屁眼捅了，我告诉你。”
围着她们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保安过来询问怎么回事，肥保安有了支援，连忙狡辩：“这两个女的，神经病一样的，在这里纠缠不清，赶紧把她们赶走。”
就在很多其他保安要伸出手把刘雨菲和周美好赶出去的时候，有人喝住了他们。
“干什么呀，你对我的家人干什么！”陈树苗冲出来，要把那几双坏手赶跑，挡在两个人面前，眼神很愤怒，“哪有你们这样的。”
王凯乐也站出来，帮陈树苗助威，不让周美好和刘雨菲被很多人围观，“没事没事，大家都散了吧。”
肥保安还要狡辩，可是陈树苗掏出自己的学生证，“干嘛呀，我们学校规定了，学生可以带家长进学校的，有证就行了，你不同意吗？”
“就是，就是！”王凯乐也掏出自己的学生证，“那是我妈，那是他姐，一人一个，不给啊！”
原本四散的人群好像受到了召唤，加入了他们，也许是因为不满肥保安，也许是因为没事做，有学生证的都掏出学生证，没有学生证的就跟着说“就是啊，就是啊。”
最后，陈树苗赢了，刘雨菲和周美好也赢了，人群们散去，几个人一起捡地上散落的零食。
“正好我口渴了。”王凯乐嘿嘿笑着，接过陈树苗递过去的果粒橙走了，“明天见，树苗。”
告别之后，陈树苗拉着她们俩，在校门口晃悠。
“你们偷偷来，也不告诉我。”陈树苗皱眉，看着这两个女人，“要是我没有赶到，你们怎么办？”
“是那该死的保安不对，好不好！”刘雨菲如顺从流地生气，叉着腰和陈树苗对眼，“要是他不在那里突然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们现在已经坐在里面吃饼干了。”
“小树苗，这回真的是那个保安，他太坏了，说的话那么难听，真的该踹死他。”周美好站在刘雨菲支持，凝重地看着陈树苗。
“好吧，你说得对呢。”陈树苗想起来那个坏保安，有点心有余悸，“下次，不要和他打架，他臭死了，我听说他十几天才洗一次澡。”
三个人都相互看了一眼，噗嗤的笑出来了。
就算再怎么舍不得，天黑也是要降临，今天也要翻篇，明天也是要过日子的。
陈树苗接过所有的零食，点头答应所有的嘱咐，陪着她们等到了回去的公交车。
就在刘雨菲要上车，司机反复催促的时候，陈树苗又出现了，叫住了她。
“小菲姐，你的衣服脏了。”陈树苗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给她，“给你挡一下。”
他在自己的腰间画了一个圈，“围起来就行，天黑了，有一点危险。”
这一切都那么那么熟悉。
“同学，你的裤子脏了。”陈树木把自己的旧外套脱下来，那是很冷的冬天，也是非常旧的外套了，他递给了只见了一次面的刘雨菲。
他也在腰间画了一个圈，“围起来就行了。”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跑下车，抛下一切，抱住陈树苗，彻底的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她这么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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