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隔岸观火 “……阿絮？”
“……阿絮？”
“阿絮呀……”
乌絮小脸红得吓人，俨然已非正常颜色。
恭世漓在他身边蹲下，以手背轻轻拍了几下他的脸颊，口中不断呼唤着。
乌絮渐渐意识回笼，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看见济月神君，颤着手臂抓住对方的衣角。
“救……救我……”
声音堵在喉咙里，也不知济月神君究竟有没有听清，乌絮连哭得力气都没有，濒死挣扎一般。
哪知恭世漓非但没解救他于水火之中，反而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将他的手从衣角上拽下去，叹道：
“阿絮啊，为师是不会害你的，这只是试炼的一部分，坚持下去，这修行的第一步便成了。”
这个时候乌絮哪里听得进他在说什么，他只知道恭世漓要是再不救他，他的小命当真要交代在这里。
恭世漓无奈地再度将小蛟龙向他求救的手从身上拂下去，而后站起身，转身毫不留情地便要离开。
“不……”
见他要走，乌絮顿感绝望，无声地啜泣几声，昏昏沉沉闭上眼皮，又昏迷过去。
或许是当真要死了，头痛欲裂间，乌絮甚至看见了走马灯。
他记得话本里曾讲过，只有将死之人眼前才会自动闪过生前所经历过，珍贵、不舍得轻易忘记的回忆。
他看见自己和仙君在栖梧境得桃花林里，小桃在一棵开得尤其繁盛的树下，挑着形状漂亮完整的桃花摘。
仙君呢，还是挂着最常见的那副笑意盈盈的表情，不会逃避地牵着他的手，在阵阵漫天飞扬的花瓣下闲庭信步。
有时说得兴起，他会控制不住地往仙君身上扑，仙君也不会和他讲什么“伦理道德”，只会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住他，任由他化作蛟龙原型，从头缠到脚。
他还看见仙君好不容易来看自己一回，没待多久又要急匆匆地离开，惹他生了好大一通火气。
下一回再来，仙君见着他的第一面，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衣袖下掏出一件亮光闪闪的新奇玩意儿。
……
他有些后悔当初无论如何也要闹着仙君让自己就在外边了。
“阿絮，如何？有没有感觉体内灵力较先前更为充盈了？”
“……有。”
“不错嘛。还记得方才为师带你去了哪里么？”
“……一个……到处有火的地方。”
“感受如何？”
“……”
乌絮神情恍惚，听恭世漓问他感受，怔愣地抬起双空洞的眼睛望向他，许久之后缓缓摇头。
“记不清了。”
闻言，恭世漓脸上笑意更甚，伸手奖励似的揉了揉小蛟龙的脑袋。
“那就好，原本还担忧阿絮醒来会怪罪为师呢。”
这一阵过去，乌絮身上原本蒙着的一层黯淡逐渐散去，他又恢复做以往的鲜活，好似方才发生过的都从未发生。
不明白恭世漓为何会有担忧他责怪这一说，乌絮面露奇怪并不觉得自己会不懂事到那种地步。
“怎么会？师尊教我修行，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责怪？”
恭世漓只笑不语，点点头道：“没有便好。”
没再多说，他率先走出洞窟，在门口候着，似乎在等小蛟龙彻底缓过劲来，好一并带着他回涧山道。
乌絮茫然地在原处坐了半晌，只觉得脑子里缺了那么一部分，方才他确有身处过一处遍地生火的可怖之地，可如今再清醒过来，却好像成了自己记忆的旁观者，冷淡静默到没能有任何感同身受。
片刻后，他爬起身走出洞窟，一如来时那般，变化作蛟龙模样，驮着恭世漓返回涧山道。
余下半日，恭世漓没再额外教他什么仙术，只是嘱咐他早些休息，而后再没见过人影。
偌大的涧山道，竟是只留乌絮一人守着。
不受控制的，他又忍不住开始想念起仙君。
难熬地度过孤独的夜晚，第二日一早恭世漓准时在床榻边又开始唤他起床。
可这回在小院里准备再往那洞窟去时，乌絮莫名心生抗拒，身体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
似是看破他的想法，恭世漓在小蛟龙下意识迈开脚的瞬间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笑得温柔。
“阿絮，今日的修行才开始呢，要是想要去集市逛逛，等结束了为师再带你去，如何？”
方才清醒过来一般，分明这是他先前求之不得的机会，怎的现下不过刚吃一点苦头就心生退缩？
乌絮抿了抿唇，到底和济月神君还不是太熟，做不到撒泼耍赖，只能硬着头皮一道又去了另座山头的修炼之地。
仍旧是仿佛在梦里见过的那处火海，持久强烈的痛苦过后，再度醒来，乌絮整个人精神恍惚，像是经历过一场常人都难以接受的苦痛，彻底崩溃散架后，却又被完好无损拼接复原。
乌絮只觉得难以言说得难受，可具体是哪里，为何原因，一概不知。
本能告诉他该反抗，可当时面对恭世漓，他却抱有完全清醒的理智。
如此往复，乌迎离开后的许多日，乌絮都是这般感受。
究竟这期间过去多久，他也不知确切日子，只是几近到了再瞥见跃动火光一眼，都能哇哇大吐的程度。
乌絮宛如一棵原本生机勃勃的小树，肉眼可见地日益枯萎。
每日自洞窟修行结束，返回涧山道后，他意识迷离，木讷呆滞坐在屋内发愣的时间一日较一日更长。
反观乌絮的灵力修为，却是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
虽是还未有机会大显一番身手，但恭世漓能够稳操胜券地笃定，当下小蛟龙的实力，至少康曲城内除过乌迎以外，负责镇守此地的那些个修士，都已非乌絮的对手。
分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强劲实力，可乌絮高兴不起来，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像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精气。
一来是因为仙君所说，待他真正能够做到保护自己，他便不会再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身边，而是会更多的放手，让他学会独立。
二来……似乎也没旁的原因，或许是他先前精力太过旺盛，把储存着本该让他用一辈子的精力全部用光了。
这日修行结束后返回，拒绝济月神君带他去集市逛逛的提议，乌絮萎靡不振地坐在卓边，意识长久地放空。
他怀疑自己是得了病，否则为何整日都提不起精神，也并非困意，只是觉得做任何事都再找不回往前的劲头，对任何事都没有兴致，一切都无聊透顶。
或许自己是害了相思病罢。一整张脸压扁在已经被他暖得热乎乎的桌面上，乌絮默默心道。
患上此病，尤其损心性，再熬过一段时间若是仍未有好转，那便真真是要外露到身体上来。
……这些都是乌絮在栖梧镜，日日到酒楼去听书听来的。
那时还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病？只是因为心情不好，竟会影响到到身体的好坏。
也觉得是说书先生在诓人，仙君总是待不了多久就离开，他心情那样不好，也还是能吃得下许多东西，睡得很香。
如今想来，只是那时仙君不舍得他难过到吃不下睡不着，虽说总是待不了多久，实际每回间隔来看望他的时间就远没有长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许是这些天他在心里念叨的次数太多，刚思绪飘飞胡思乱想完毕，正好恭世漓走进来，满面春风地对着他道：
“阿絮，仙君回来了。”
乌絮直起身子，有些不敢相信，说话甚至都卡了下壳：
“仙、仙君回来了？”
恭世漓并不急着证明话中真假，只是侧过身让开道，让跟在后边的人进屋。
来人衣袂翩跹、眉目柔和，可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仙君么？
心底枯萎的小苗得了点贵如油的春雨滋润，隐隐又有了要活过来的迹象。
乌絮眸中闪过光亮，却仍旧因那日乌迎的不告而别赌着气，不愿就此原谅，又跟着人亲近——
且不提，仙君是否愿意跟着他亲近。
于是只是短暂的晃神。乌絮低垂下眼帘，头一回在乌迎面前觉得别扭，闷声喊了声“仙君”，再没了动静。
乌迎却像是忘记了临走前两人闹出的矛盾不虞，如他在火海之中。如同做的梦里的“仙君”那般，不与他讲什么伦理纲常，也不管他已经是长大后的乌絮。
他低着的脑袋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托起，乌迎凝视着他打量片刻，得出结论：
“瘦了。”
松开捧着小蛟龙脑袋的手，乌迎叹了口气，眼神无奈，半开玩笑道：“仙君不过走了数十日，阿絮便将自己亏待如此？”
仙君的体温似乎该残留在脸颊，乌絮眼眶发热，吸了下鼻子，语气刻意的强硬：“瘦没瘦，都与仙君无太大干系。”
乌迎敛去笑意，皱起眉，俨然对他的话极其不满，屈指亲昵地敲了下乌絮的脑袋：
“说什么呢？阿絮是仙君养大的，有关阿絮的一切，都与仙君有关。”
这实在不像是最近他所了解的仙君会说出的话，乌絮动作迟缓地伸手去摸额头，眼神奇怪地望向乌迎。
眼前人依旧面容俊朗，风光霁月，连头发丝都是按照记忆中的仙君来长的，确实是乌迎没跑。
乌迎见这小家伙满脸的不可置信，忍不住笑：“怎么，不过几日时间，阿絮这是认不得仙君了？”
鼻尖又让对方亲昵地捏了捏，这些的确都是仙君与他未有隔阂前惯爱做的动作，可就是难以言说得奇怪。
怪异。
异常怪异。
不容忽视的怪异。
怪异到以至于他竟想越过乌迎的肩侧，去寻恭世漓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