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珠串
孟含霜一拳重重击向恭世漓，怒喝一声：“别跟他废话！”
同生共死的旧友都可舍弃，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是相当合理的。
“这天下，由我们一同开辟，如今你却要毁了自己注入无数心血的东西……”
乌迎身法敏捷地躲避恭世漓招招致命的招数，他胸前的大窟窿虽是叫一位医术高明的神君暂时填上，可那里的伤痕却不是随随便便便能填补好。
如今一举一动都拉扯得疼痛不已，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面上不显，执着于要恭世漓给出一个可辩解他此番恶劣行径的缘由。
“正如你所说，这天下乃是我们一手铸造，如今我要将它毁了，又有何不可？”
既是他的东西，他就有权决定它的去留。
“我不要你们插手，毁了当下这乌烟瘴气的东西，我要独自一人，建造个‘桃花源’。”
没料到他竟是打得这样的算盘，三人皆是愕然。
可即便乌烟瘴气，天下总归存在了千年之久，无论是人是妖，已然形成特有的定律，哪能凭着性子随意打破？
更何况依他所言，毁了现有的，再造出个更好的，那当下世间的生灵又该何去何从？
随着天下一并消失吗？他们如何不无辜？
“我便知如若我这样做，你们会是怎样态度，既然如此，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恭世漓微微一笑。
第二位神君出现于天地之间前，只有他一人。
他开辟混沌，赏云蒸霞蔚、千岩竞秀，孤独虽是孤独了些，但至少安宁稳定。
随着天道降下的神灵越多，这天下便愈发不太平。
尤其乌迎，这个并非天道所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东西。
他是伴随着灾难诞生的，他出现的同一时间，天地间涌出无数凶残妖兽，毁了他每日都要望上好几个时辰的大好河山。
也是这时，他发现了天底下还有“人”这样的生物。
他们建有自己的房屋，耕耘忙碌。
恭世漓对这些，与他长相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事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那些凡人虽是富有头脑，可惜实在太过脆弱，随随便便闯入一只妖兽，便能将他们击垮。
日日夜夜耳边都响彻凄厉悲惨的哀鸣嚎哭，恭世漓头一回心中有了“不忍”。
于是他与几名后来的神君携手压制了那些肆意作乱的妖兽，还给人界短暂的安宁。
乌迎以极快的速度长大，且变得愈发厉害，甚至到最后，超过了他。
这位年纪最小的后生在天倾之役中表现出色，若是说起初的封印只是暂时，因为有了乌迎这样实力强劲的神君在，封印变得长久平稳。
天道达成了它的目的，诸神成了无用的摆件，为了保证天下运行平稳，它封去诸神大半修为，将他们从遥不可及的位置拽入世人尚可仰慕的地步。
见他心意已决，乌迎也不再多说，只是拿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直直凝视着他，道：“你一人，打不过我们。”
恭世漓并不因他此言恼怒，而是坦然道：
“打不过又如何？总好过你们心甘情愿给‘天道’做走狗。
阚山柳那个废物，宁愿放弃自己也不愿与我一同违逆……”
似是想到什么，恭世漓从鼻腔发出一声哼，随后扫视过紧紧缠着他不放的三人，“不过比起你们……倒是好过太多！”
说罢，他猛地跃身后退，衣袖翻飞间掏出一支形似唢呐的法器，吹响一声。
身后禁闭的大门猝然从内被大力震开，紧接着一条成年时期的蛟龙窜出来，径直挡在恭世漓身前，眼神凶残地死死盯着眼前三人。
来者，正是奚鸣。
注意到恭世漓方才吹奏的法器，孟含霜惊道：“敛骨吹魂！”
怎么会在恭世漓手上？！
恭世漓叛离后，他暗地里为当初洛蕴风给他的是仿品还稍作庆幸，否则他亲手把助纣为虐的东西递给恶人，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如今，为何还是在恭世漓手上？
……
跟着奚鸣一块挡在恭世漓面前，敌对三位神君时，乌絮内心俨然仅余麻木。
他这几日心中一直挂念着仙君让他捅出来的伤，如今见他好端端立着，稍稍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彻底，身体不受控制地摆动着跟奚鸣一块攻向前去，他在里边喊破喉咙，也喊不答应乌迎一声。
奚鸣告诉他，如今他的龙魂寄生于恭世漓手上拿着的“敛骨吹魂”上，他如何行动，完全听从于那东西的响动。
可他这好像和奚鸣绑定在一块，奚鸣怎么动，他怎么动，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他寄生在奚鸣这缕龙魂之上了？？
乌絮莫名想到先前在蓬莱岛看见的那些闪闪发光，把珍珠串在一起的漂亮珠串。他、奚鸣、敛骨吹魂，约莫着就是让恭世漓以同等道理串在一起了。
而这珠串就戴在恭世漓的手腕上，他和奚鸣要如何，全都依照恭世漓的心情。
正如恭世漓料想那般，乌絮一出场，三人的攻势显然没有最初那般肆意张扬，默默都收敛了许多。
奚鸣这条彻底放出原身，堪称遮天蔽日的蛟龙，轻轻一甩尾引起狂风呼啸，风中裹卷着拔地而起的巨树顽石，悉数往乌迎他们身上砸去。
几人略显狼狈地躲闪，乌迎视线始终停落在张牙舞爪的小蛟龙身上。
“阿絮……”他低声喃喃道。
这两个字轻轻柔柔从口中吐露出，是稍一使劲都怕碾碎了的程度。
由于他的自以为是，害得小蛟龙沦落到任人摆布的地步。
乌迎略略阖了阖眼，再睁开，其间泛起的波澜平复下去。
如今他们几人的神力大半封印，对上昔日的手下败将“奚鸣”，竟十分吃力。
孟含霜屈阳舒两人神魂都曾受过伤，他现下……也并非全力以赴。
奚鸣这条上古蛟龙不知让恭世漓喂了多少颗品阶极高的灵丹，眼下情势危急，他们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桓上！”
孟含霜不甚叫奚鸣的尾尖扫过，克制不住地极速向后飞去，后背轰然狠狠撞在石壁上，窸窸窣窣震下不少大小石块。
见有人受了伤，乌絮心中更是焦急，可惜他连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呼喊不能。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恭世漓会当真对同伴下手，乌迎胸腔痛极，同时翻涌起怒意。
“恭世漓！操控他人意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此番行径，又与你厌恶至此的‘天道’有何不同？！
你所渴求的桃花源，建立在亿万骸骨之上，与你所认为的这片‘乌烟瘴气’的土地又有何不同？！届时若他们知晓，如今河清海晏，是建立在无数前人的性命之上，怕是永生永世心中不得安宁！”
似是悲痛至极，乌迎指尖都在轻微地发着颤。胸膛上的伤口隐隐又有了流出血液的迹象，钻心得疼。
他所见恭世漓的第一眼，对方虽不苟言笑，可骨子里的善良温和作不得假。
嘴上嫌年纪尚小的乌迎过于麻烦，说他是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拖累，但乌迎若是央求他去往何处时带上自己，恭世漓也从未拒绝过。
那时的恭世漓走进一处惨遭妖兽侵袭，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的村庄时，眉头久久不见松懈。
所以在两条并未真正犯下不看饶恕罪孽的蛟龙，被其杀害时，他们几人中也没人提出异议。
……恭世漓对妖兽的深恶痛绝，他们有目共睹。
可如今的恭世漓，却要为了建造他自己的“完美世界”，甘愿舍弃费尽心血修补好的。
自始至终以看好戏态度看待他们三人跟蛟龙揪斗的恭世漓，难得短暂地沉默片刻，低垂眼帘遮掩住的眼眸里，划过挣扎。
恰是他这一下犹豫，奚鸣如同化作雕塑一般，猝然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屈阳舒放下抬臂抵挡的胳膊，奇怪地看向奚鸣。
与此同时，乌絮突然找回声音，虽是仍然不能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却能喊出声来。
“奚鸣！快住手啊！”
眼见仙君三人节节败退，乌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生什么都做不了。
日日与奚鸣待在一处，交谈中他也提早警告过对方，倘若恭世漓叫他对九方神尊动手，一定要控制住自己。
奚鸣苦笑不得，不知到时会是怎样情形，嘴上却还是承诺下他。
听见小蛟龙的呼唤，奚鸣僵住的躯体轻微地浮动一下，像是在与那骨哨吹出的声音极力斗争。
瞅准这一时机，乌迎化作一道白光，以常人几近无法察觉的速度击向恭世漓，目标并不对准他身上任何一个部位，而是径直冲他握在手心的敛骨吹魂而去。
骨哨被高高击起，紧接着乌迎凝聚起一团足以摧垮一座山头的灵力，挥袖掷向它。
而恭世漓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沉默地看他毁了这法器。
顷刻间，敛骨吹魂碎成再无可能修复的齑粉，由阵风裹卷着带走。
意识骤然回笼，奚鸣本以为自己会随着法器的破损而跟着消失，没成想再睁开眼，仍是好端端浮在半空。
这戴在恭世漓手腕上的珠串，从其中之一的部分断裂，其余的也自是再保不住，叮铃咣啷滚落一地。
甫一收回身体的控制权，乌絮迫不及待地化作人身，扑进乌迎的怀里。
“仙君！！”
这一下冲力不小，胸口发出闷痛，乌迎闷哼一声，稳稳当当接住失而复得的小蛟龙。
听见这一声哼，乌絮回过神来，知晓自己是碰了仙君的伤，忙不迭又往后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