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隐士VIII
程路也和江临收拾完毕，在9点30分抵达了集合地点。志愿者们给他们留了早饭，程路也道谢后连忙接过，连带着江临的那份。
程骁瞥了他一眼，悠悠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你俩昨晚上干什么了？”
毕竟一大清早，程路也就急匆匆地把他和余乐游赶走，还一口一个“江临”的。
“别瞎说。”程路也给他使了个眼神，连忙开口解释，“他昨晚没睡好，作为室友我关心一下很正常。”
江临从他手中接过面包，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室友。”
程路也冲着他笑了笑：“不用谢”
今天上午进行第二个活动——艺术疗愈。
志愿者们在教室里布置好了画笔和画布，程路也听着江临在前面讲解规则，目光却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始终不见晨晨的身影。
他把相机递给程骁，悄悄走出教室。
江临察觉到他的离开，微微停顿了几秒，随后继续给孩子们讲述今天的绘画主题——珍贵的东西。
晨晨的家不算近，沿着崎岖的山路走过去，程路也凭着昨晚模糊的记忆，终于找到了他。
小朋友正坐在屋顶，目光静静地望着远方，风吹过他的发梢，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心事。
程路也抬头看了看屋顶的高度，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他不敢往下看，只能专注于自己的动作。
终于，他在晨晨身旁坐下。
晨晨听到动静，警惕地侧过头，看到是他，眼神才微微松弛了些。
“晨晨，你在看什么？”
晨晨没有回答，默默摇了摇头。
“你去过山的另一边吗？”
依然是长久的沉默。程路也不急，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问题：“你想知道山的那边有什么吗？”
这一次，晨晨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有爸爸妈妈吗？”他小声地问。
程路也笑了笑，语气温柔：“嗯，还有路。”
晨晨垂下眼，指着山下蜿蜒的路，低声道：“这里也有路，可是很难走。”
“山那边的路也很长，可能也不好走，看不到尽头。”程路也轻声说，“但只要一直走下去，你会找到爸爸妈妈。”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而坚定：“你还会看到和这里不一样的风景，也可以一边走，一边做你喜欢的事情。”
晨晨的眉毛舒展了些，仿佛在听一个有趣的童话：“我喜欢画画。”
“那你就可以一边画画，一边走路。”
“真的可以找到爸爸妈妈吗？”
程路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爸爸妈妈现在就在山的那边，为你的未来铺路。”
晨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可我不想让他们那么辛苦……”
程路也看着他，语气依旧柔和，但充满坚定：“那你就要用功读书，长大后去山的另一边上学，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
晨晨的眼神中生出些许期待，像是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程路也伸出手，微笑道：“那你愿意和哥哥一起去学校吗？有哥哥在，没人会欺负你。”
晨晨抿了抿嘴，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下定决心，缓缓把手放进程路也掌心：“好。”
他们回到学校时，孩子们已经开始画画。
小朋友们画出了团聚的家人、跳跃的小狗、崭新的文具、闪闪发光的裙子……这些都是他们珍视的，或想要拥有的东西。
江临早已猜到程路也去找晨晨了，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晨晨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试试看，画出你最珍贵的东西。”
晨晨怔住了一瞬，随后拿起画笔，在白纸上缓缓画下一条细长的线。
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起初那条线有些犹豫，但很快，他的手开始变得坚定。
那是一条路，一条蜿蜒着、向远方延伸的路。
程路也重新举起相机，记录这一画面。
他拍下晨晨笔下的世界——旅途的起点，是奶奶。她坐在屋檐下，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沿路是一幢坚固的房子，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再往前，是连绵起伏的大山，山的那边，是爸爸妈妈的身影。
路还在延伸。
向前走去，有一所学校，宽敞的教室里摆满整齐的课桌；有汽车，有高楼大厦，有比他见过得更广阔的天地。
而道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背着书包，拿着画笔，朝着远方走去。
“咔嚓——”
快门轻响，晨晨的背影和画布一齐定格在镜头里。
一条长长的路，连着家，连着远方，也连着希望。
程路也透过取景框，看着画面里那条通往未来的路，指尖微微收紧。
他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江临站在晨晨身后，静静地看了片刻，见他放下画笔，轻轻开口：“画得很好。”
晨晨抬起头，眼里有些不确定：“真的吗？”
“嗯。”江临颔首，语气温和却笃定，“你的线条一开始是细的、轻的，后来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这说明，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晨晨愣住了，低头盯着自己刚画下的路，嘴唇轻轻抿起，像是在消化江临的话。
“每个人的路都会不一样。”江临在他身旁蹲下，指了指画上那个朝着远方走去的小人，“但只要你愿意出发，就一定能到达最远的地方。”
晨晨攥紧了手中的画笔，小小的手指上还沾着些彩色的蜡，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对自己的画有了更多的认同。
程路也在一旁拍下这一幕，快门声落下，他放下相机，笑着凑过来：“那晨晨，你觉得江老师说得对吗？”
晨晨迟疑了片刻，最终郑重地点头：“嗯。”
他的声音很轻，但落下的那一瞬间，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江临看着他，眼中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站起身，帮晨晨把画固定好：“去把这幅画收好吧，以后如果忘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就拿出来看看。”
晨晨用力捏住画板，像是握紧了某种承诺。
程路也看着此刻的场景，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江临虽然体贴细心，但总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工作时也好，生活中也罢，他好像总和其他人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可刚刚，他看到江临蹲下来，耐心地为一个孩子讲述“路”的意义，他的声音平和有力，令人安心。那一刻，他的目光坚定又专注，仿佛能托举起孩子们所有的困惑。
他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温柔一些。
“好了，大家都画完了吗？”
江临直起身，走回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孩子们纷纷抬起头，有的还在给自己的画添上最后几笔，神情专注而认真。
他微微一笑，语气平稳而柔和：“通过绘画，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内心。你们每个人都画出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画出了自己向往的未来。”
“或许有一天，你们会遇到困难，会感到迷茫和不安。”江临的声音放轻了些，但依然坚定，“那时候，不妨看看今天的画。它会提醒你们，曾经的自己相信什么，渴望什么。”
他看着台下那些明亮的眼睛，认真地说：“今天，你们不仅在画自己的故事，也是在描绘你们的未来。希望你们能带着这幅画，勇敢地走下去。”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样的话语总归需要留给他们一些时间来消化。
江临带着他们走出教室，程路也几人跟在身后。
“小朋友们，接下来你们要拍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画面中可以是你们自己，你的朋友，你眼中的山村等等，想拍什么都可以。”
江临给孩子们介绍下一个环节的内容，程路也和程骁拿出几台拍立得，能够快速成像，留给他们做纪念。
有的孩子拍下学校的教学楼，这是他们努力读书的地方，在这里充满了希望；有的孩子拍了自己的朋友，有朋友在就有了前行的力量；还有的小朋友拍了大山，这是他们生长之处，也是他们人生的起点。
接下来轮到晨晨，他拿着相机低下头，似乎不敢开口。
“晨晨，你怎么啦？”程路也走向前去，试探性问道。
“我想……给你和江老师拍张照……”他支支吾吾道。
“为什么想给我们拍呢？”虽然程路也一时间有些不解，但他还是保持耐心和晨晨沟通。
“嗯……”晨晨犹豫片刻，抬起头看向二人，“因为你们对我很好。你们走了以后，我还可以看照片想起你们对我说的话。”
程路也莫名有些感动，他没想到自己竟对这个第一次谋面的小朋友如此重要。
他和江临对视一眼，一同走进了晨晨的取景框。
“哥哥，你们两个再靠近一点。”程路也没办法拒绝小朋友的要求，和江临的距离又近了些。
他举起手比了个耶，江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温暖的微笑。也许这张照片，不仅是晨晨的纪念，也是他们与晨晨之间的一种无声承诺。
“咔嚓——”晨晨和程骁的快门声同时响起，
晨晨拿到相纸，急忙跑到一旁等待照片显现，程路也跟着他，想看看这张合影拍出来是什么样子。
江临凑近程骁的相机，先他一步看到了这张照片。
多云的天气让阳光没那么刺眼，江临和程路也站在画面中央，身后是教学楼，还有在嬉笑的孩子们。
他们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拥有着一个不算完整的家庭，童年像缺失了一块的拼图。许多孩子或多或少面临着一些情绪上的问题，但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如何处理。但此刻，他们的笑容十分灿烂，他们在这两天学会了如何面对情绪，正视自己的内心，守护珍视之物。
江临是将心理学的“火种”带进大山的人，程路也则用相机记录下这火光，点燃新的火把，未来也许还能照亮千万座山。
“程哥哥，江老师，谢谢你们。”晨晨轻轻捏住手中的照片，生怕把它弄坏。
程路也看了眼照片，发现自己一如既往很帅，这才放下心来。视线转向身旁的江临，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爽——他怎么比自己更高，气势更强，简直压自己一头。
“晨晨，你觉得哥哥和江老师谁更帅？”他悄悄贴近晨晨的耳朵问道。
“啊？”小朋友有点懵，“都很帅……”
“必须选一个呢？”他锲而不舍。
“哥哥比较帅……？”晨晨眼神灵动，迅速做出审时度势的选择。
程路也这才心满意足，揉了揉晨晨的小脑袋：“真乖。等下次见面，哥哥送你一套画具。”
“真的吗，我们还会再见吗？”晨晨眼中带着一抹憧憬，似乎从未想过还能与他们重逢。
“当然了，哥哥在大山那边等你。”说完这句话，程路也感觉自己给小朋友画了一张大饼，于是又补充道：“而且说不定我也会回来找你。”
“我们拉钩。”程路也伸出手指，和小朋友许下诺言。
晨晨紧紧钩住他的手指，小小的指尖带着坚定与信任，他记得程路也和他说过，小朋友是不会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