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魔术师I
北京时间上午九点钟，白桦捧着一杯加浓热美式，叩响了江临办公室的大门。
“老大，今天的咨询约在一小时后。”
房间里安静到只听得见指尖敲击屏幕的细微声响，她推门进去，江临正在低头翻阅来访者的档案，手指停留在电脑上的某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眉头微蹙。
“他之前做过咨询吗？”江临接过咖啡，简单道了句谢，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是第一次咨询。”白桦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一个男演员，今年才21岁，之前的客户介绍过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经纪人说他最近状态不太好，工作情绪有点消极。”
“知道了。”江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敲起键盘。
百叶窗边悬挂的风铃轻轻晃动，清脆的声响混着初春微凉的风，吹走了几分倦意。他随手把笔记本推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解锁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初升的太阳映入眼帘，晨雾未散，金色的光晕沿着山脊缓缓铺开，把山峰映照得分外鲜明。
江临下意识多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片刻，关上手机顺手放到一旁，重新回到工作的状态。
江屿心理咨询工作室，2024年成立，至今还不到一年。
选址在徐汇区的CBD中心24楼，地理位置十分优越，空间宽敞，团队却很精简。
刚毕业的助理白桦、职场老油条行政小吴、从业多年的心理咨询师陶思淼，偶尔露面的保洁阿姨，再加上法人兼首席咨询师江临，以上便是公司的全部人员。
江临在美国读完心理学硕士，回国后先闭关了半年，把国内心理学相关的资格证一个不差全考下来；又去本科导师介绍的医院里积累了半年的本土经验。
凭借厚实的行业履历与国际认可的前沿论文，他顺利加入了心理协会，并与本科同学陶思淼一同创办了这家江屿心理工作室。
这个工作室的服务对象很明确——高净值群体。通俗来说，就是企业高管、演艺圈名人等精英客户。
他们不仅面临更大的社会环境压力，还常伴随着更复杂的心理问题。因此需要个性化、定制化的高端服务。
相较于普通心理咨询师，拥有海外背景和国际经验的江临无疑是这一赛道中最具竞争力的存在。
“他很有商业头脑。”合伙人陶思淼如是说道。
今天的来访者，当红男星余乐游——年仅21岁，就已成为娱乐圈新晋顶流。
他凭借名导大作出道，电影上映就一炮而红，一夜间涨粉百万。微博用户对他的名字应该都不会陌生，神级外貌、男模身材，余乐游这三个字几乎没有从热搜上下来过。
江临打开平板翻看余乐游过往的采访视频。画面里的年轻男子挂着杂志封面般完美的笑容，眼神温和顺从，却毫无光泽。
他对这位明星的第一印象是——好看的伪人。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则推送打断了江临的思绪。
【鹿野占卜更新了一条新视频，点进去看看？】
江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前几天送完礼物以后竟然忘了取消关注。而且他还记得，那位迷信笃定的占卜师并没有回复自己的私信。
视频封面以黑色作为背景，几个金色的花字格外醒目；右下角还贴着博主的插图头像，在整体神秘的基调下看起来格外跳脱。
他看了眼时间，离咨询还有半小时，确认来访者档案准备充足后点开了那条新视频。
“大家好，我是鹿野。今天占卜的问题是：你最近正在焦虑的事情，结果会走向何方？”
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传出，比直播时候听上去要亲切一些。听到这期视频的主题，江临在心中已经默默下了论断——一碗心理鸡汤。
想着刚好打发时间，他继续往下看。
视频的背景依旧是直播时的那张沙发和桌布，只是视频画面的取景范围更广，足以看得清这位博主的模样。
江临的目光扫过男生额前翘起的碎发、没系扣子的格子衬衫，还有一件贴身的白色T恤。
视频色调温暖，氛围明亮干净。再加上他富有活力的声音，告诉你“你担心的事情都会好的”，确实让人很难不开心。
想要看看这位占卜师究竟有什么魔力，江临仔细打量着他的样貌，视线却忽然在屏幕的某一寸停住了，他当即坐直了身子，呼吸甚至有一瞬停滞。
男生身后的白墙上，挂着一幅照片。虽然在背景处有些失焦，只剩下几分模糊不清的光影，但江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他用了多年壁纸的那轮太阳。
江临是国外读研时偶然看到的那张照片。
那时候他刚到异乡，孑然一身，日子过得不算顺利，还遇到了人生道路上的第一个坎，一次失败的心理咨询个案。
这件事也让他开始怀疑自己选择的学科，困惑起自己的选择究竟有没有意义。
年少的他决定用知识麻痹自己，终日郁郁寡欢，直到有次被同校的留学生拉去看展。
那是场很潦草的影展，展出作品被摆放在地铁站下的廊道，没有标注作者，没有照片的出处。如果不是离学校近，恐怕他也不会跟着一起出来。
其他的记忆早已模糊，他只记得自己站在那张照片前，相框里的太阳竟让他感到一丝温暖，仿佛在告诉他：失败并不可怕，没有逾越不了的大山，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他想找主办方问询这张照片的信息，可就连工作人员都不清楚它到底来自哪里，只说是学生们搜集了符合主题的影像，展出的作品来自世界各地。
江临用手机拍下那轮太阳，设置成了壁纸，一用就是很多年。
眼前视频里的版本更加清晰。与他曾经用低像素手机记录下来的不同，男生身后照片里的阳光要更柔和，也更耀眼。
江临没听完他占卜的具体内容，找到看得清背景的那一帧画面，暂停截图保存了下来，反复放大确认，最终在视频评论区留言：“请问照片的出处是哪里？”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是白桦前来提醒他去咨询室。江临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竟只剩下5分钟。
“抱歉，刚刚在准备资料，耽搁了一会儿。”江临阔步走进心理咨询室，余乐游已经落座，他的经纪人正等在门口。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来早了。”余乐游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
“你比我想象中要高。”江临展露出工作时特有的亲切笑容，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谢谢。”似乎是没想到这位心理咨询师的开场白如此特别，余乐游愣了几秒，选择礼貌回应。
“我叫江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他伸出手，点头示意，“可以从最近发生的事情开始聊起，有没有什么想要和我分享的？”
沉默许久后，余乐游缓缓开口：“嗯……连轴转的行程，无处不在的私生饭，这些吗？”
“这些的确是些让人感到烦心的事情，会影响到日常的状态和心情，我很能理解。”江临颔首，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倾听者的姿态，“有没有一些更困扰你的东西，让你想要寻找答案的事情？”
余乐游沉默了几秒，有些恍若未见地笑了笑：“其实，最困扰我的，是我好像有点找不到自己。”
“找不到自己？”江临低声问，“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可能是因为我演了太多角色，录了太多节目吧。我自己看的时候，会觉得那些都不是我。”余乐游手指绷紧，目光游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了。”
“你经历过太多的故事了，一时分不清，这很正常。”江临专注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是的。”余乐游面色苍白，语气有些低沉，“我好像早就迷失在这些角色里了。”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我开始怀疑我到底在追求什么？我究竟是谁？”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的故事？它会是什么样的？”
“……没有。”余乐游哑声道，“我好像已经快记不清关于自己的事了。”
江临从桌上的档案册里取出几张照片，里面大多是余乐游出道以后的公开形象——剧照、杂志封面、花絮，还有从粉丝超话中找到的几张的生活照。
“这是我收集到的不同的你。看这些照片，你有什么感觉？”
余乐游沉默地翻看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摇头。
“都很好看，但都不像你，对吗？”
“对。”他低声道，“这些照片上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但好像都不是我。”
“没关系。”江临声音温柔而坚定，“找到自己是一件需要时间和勇气的事。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拼出属于你的故事，那里面不只有镜头，还有更完整的你。”
余乐游点点头，神情终于有些松动，身体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时间悄然流逝。江临看了眼挂钟，微笑着开口：“今天先到这里吧。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余乐游低头望着桌上的照片，手指在自己的生活照上摩挲，又小心地将它们归回一处，“起码……我觉得，有人可以听我说说话。”
“我的荣幸。”江临接过他手中的照片，把它们重新放回档案册，“下次，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余乐游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换个地方？”
“嗯。”江临递给他一个使人信服的眼神，“既然你的困扰来自你的职业环境，那不如让我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比如片场。让我看看你的状态，说不定能找到新的方向。”
余乐游一怔，他从没听说过心理咨询还能延伸到片场。但仔细想想，也不失为一种新的可能。
经纪人秦若薇比他要谨慎许多，反复确认过行程安排与片场的安全后，最终决定让江临届时以团队成员的身份同行。
“谢谢江老师，乐游的下个行程是广告拍摄，我会提前和您助理约时间。”她再次表示感谢，随后带着装备严密的余乐游离开了江屿工作室。
江临看了眼手机，那个塔罗博主还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