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太阳
在一个晴朗的冬日，程路也终于再见到妈妈。
江临在8点整敲响按响程路也家的门铃，开门的程路也正擦拭着头发。他只穿了件绸缎面料的睡衣，刚洗完澡，脸被升腾的水汽蒸得微微发红，身上还残留着橘子味沐浴露的香气。
江临换好鞋，脱掉大衣，以贴面礼的方式道了早安，只不过贴的时间有些久，力气也有点大。
“今天不算塔罗了？”江临看时间已经过了8点08分，程路也还在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不禁开口询问。
“不算了。”程路也摇摇头，“万一算出什么不好的，多影响心情。”
“算不算都会好的。”江临坐在床边，帮他把衣角的褶皱整理整齐，“我在你身边呢。”
程路也把外套穿好，对着镜子检查一番后开口：“我们等下先去楼下吃个早饭，然后去TARO。”
妈妈说想来他现在的生活环境看看，但程路也怕工作室太过凌乱，最终还是选在了自己熟悉的咖啡厅。
“好。”江临点头应和道。
吃早饭的时候，程路也一直在练习着等会儿和妈妈见面时的表情，他努力保持微笑，好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让她知道自己现在过得很好。
“你看看我这样行吗？”他问江临。
江临看着他紧绷的嘴角，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很可爱，像一个好儿子。”
“我看看。”程路也打开手机，就看到自己僵硬的笑容，“哪里可爱了？好像一个机器人。”
“难道是因为我对你有滤镜？”江临调侃，“没事，阿姨的滤镜肯定更重。”
“唉……”程路也长叹口气，“算了，顺其自然吧。”
结完账便朝着那家塔罗咖啡厅走去，和妈妈约在了十点钟，他们到的时候，店里只坐着几桌人。窗外阳光柔和地洒进来，落在店铺中央那张铺着“圣杯十”图案桌布的圆桌上。
林悠坐在靠窗的位置，轻轻抿着咖啡，阳光斜照在她的侧脸上。皮肤保养得很好，依旧细腻光洁，但仔细去观察，也微微显露出一些岁月的痕迹。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风衣，头发已经剪短，耳边佩着一对银质耳钉，是抽象的鹿角形状，在光下微微反射出冷色调的光芒。
妈妈看起来……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程路也有些恍惚。他记忆里的妈妈总是温柔又安静，长发披肩，穿着素净，声音轻得像一阵春风，总会在自己失落彷徨的时候，轻轻揉一揉他的头发，让儿时的程路也安心。
时间或许真的会改变很多，现在的她，精致的妆容增添了几分疏离。面色依旧平静，却让程路也感到莫名的遥远，不只是因为多年未见，更多是出于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此刻的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好像把整个世界都分割开来，让人不敢轻易叨扰。
程路也的脚步放得极慢，像在靠近一个梦，他下意识握紧了江临的手，才重新感受到现实的触感。
“妈妈。”他站在桌边叫她，声音低哑，像是刚从深夜醒来的呓语，带着一点不确定。
林悠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击中，随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放下咖啡杯，唇边浮出一抹浅笑：“路也。”
她视线看向程路也身旁的江临，眸色微动，试探性地开口道：“这位是？”
江临微微躬身：“阿姨你好，我是江临，程路也的朋友。”
程路也坐下，看桌子上还放着一杯「圣杯六」，他喜欢的香草拿铁。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杯沿，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我去点杯咖啡，你们聊。”江临适时退场，留给久别重逢的母子安静的空间。
“宝贝，你长高了很多。”林悠先开口，语气轻柔，眼中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比我想象中还要高。”
“嗯。”程路也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很多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这一声久违的“宝贝”，上一次听到好像还是在梦里。
“你……过得好吗？”她语气温缓，像是在试探，又像诉说迟来的关心。
“嗯。”程路也声音哑哑的，但语气逐渐恢复平稳，“我现在在拍照，做摄影。”
母亲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又轻轻点头：“程国梁没逼你去他的公司，挺好的。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用相机拍东西，现在成为事业，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程路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呢？”
林悠一怔，然后轻轻笑了笑：“我后来去了法国，一开始在巴黎，去年搬到了里昂。前几年一直在学习，后来做设计，慢慢也有了自己的品牌。”
“设计？”程路也抬起眼，流露出几分惊讶，“设计……服装？”
“饰品、服装、展览都有。”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耳边的耳钉，这是我做的第一款成品，后来有了自己的品牌，Cervo。”
程路也低下头，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像是想问点什么，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沉默许久，林悠忽然轻轻开口：“宝贝，对不起。”
他抬起头来，眼眶竟泛了点潮意，连自己都没察觉。他匆匆抹去眼角，声音颤了一下：“你当时为什么不带我走？”
“我争取过。”林悠叹了口气，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整理至耳后，“可我当时没有工作，也没有稳定的收入，你和我走肯定会吃苦。我和程国梁结婚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执意带你走，他一定不会同意，并且会想方设法地关住你。”
程路也的思绪一片狼藉，妈妈说的这些道理他长大后都渐渐明白，可被抛下那一刻的痛苦也无比真实。
“我可以自己逃出去，和你一起去国外。”他颤抖的声音带着些哭腔，又流露出一丝无奈。
“妈妈怎么舍得呢？”林悠摇头，“那时候你才刚上大学，真正的人生刚刚开始。你和家里的联系也少了很多，我想那或许是个好时机。”
“我不可能让你离开学校，和我去国外漂泊。程国梁能给你的，要远比我多得多。”
程路也听到她的话，眼色重新变得黯淡：“可你根本没问过我的想法。”
“这也是我这是我当时最后悔的事情。”林悠把程路也的手握在手中，“我以为你上了大学就获得了自由，我也可以去追求属于自己的自由。所以当年义无反顾地离开这里，继续我曾经的梦想……”
程路也犹豫许久，还是问出这个问题：“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你还会离开吗？”
林悠扶额苦笑：“宝贝，没有如果。但真的可以重来，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我爱你，但我想，我也可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妈妈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我想让你明白，我离开的原因。”
程路也看着她脸上苦涩的笑容，听到她说的话，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她现在过得比曾经幸福。
他心中不忍再去纠结妈妈当初的选择，轻声说：“算了，都过去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程路也握紧妈妈的手：“其实我也不怪你，只是会经常想你。”
林悠眼角有泪水滑落，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这次回来……”程路也顿了顿，“还会走吗？”
林悠摇摇头：“我在上海开了家工作室，以后也都在国内。宝贝，妈妈也很想你，可是我离开这里之后就失去了一切联系方式，一直找不到你，现在有能力留下来，安稳下来后，我才找程国梁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听见程国梁的名字，程路也惊讶地抬起头：“你和他……”
“我们只是观念不合，他不是个罪人，他也很爱你。”林悠默默叹息，“只是他爱的方式是错误的，让人觉得窒息。”
“或许吧……”程路也摇摇头，“这都不重要了。”
“宝贝，见到你现在的样子，妈妈真的很开心，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
程路也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盯着桌上的咖啡发呆。
林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他心底某处。他沉默几秒，忽然抬起头，眼中多了一层光。
“其实……”他抬起头，眼神坦然而坚定，“我现在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林悠微微一怔，视线温柔地落在他身上：“是吗？”
程路也轻轻一笑，起身走向在他们身后坐着的江临。
江临下意识抬头看他，目光有一瞬的迟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程路也牵起了手。
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慢慢被那温热覆盖。
程路也将他带到林悠面前，声音温柔却坚定。
“妈，我和江临在一起了，他是我男朋友。”
江临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站得笔直，手心却冒出细密的汗。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但微微紧绷的肩膀出卖了他的情绪。
林悠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又抬头望向江临。眼神中划过短暂的惊讶，旋即缓缓绽开一抹释然的微笑。
“宝贝，”她语气平静却真挚，“你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一回到家，多比兴奋地扑了过来，先是蹭了蹭程路也，见他眉眼放松、神色轻松，又愣愣地盯住了他身边那个笑容灿烂、春光明媚的江临。
“我一直以为我妈的离开，是命运的安排，是因为我违背了战车的指示。”程路也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江临的手指，语气平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的离开是因为爱，是因为她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江临低头看着他，轻轻握紧了他的手，指腹温柔地滑过他手心的纹路，低声问道：“你知道你妈妈的品牌，Cervo，是什么意思吗？”
程路也摇了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
江临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是鹿。”
程路也回忆起妈妈耳朵上的那只银色鹿角饰品，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拿起手机搜索这个品牌，LOGO图案映入眼帘：一只鹿在森林中奔跑，所到之处繁花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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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也漫漫，遥遥其途。心向往之，虽远莫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