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皇帝I
自从那天在广告片场偶遇以后，程路也就和江临从一面之缘变成了网友，原先沉寂的微信对话框突然变得活跃起来。程路也偶尔给他分享塔罗牌的灵验时刻，江临时不时评论程路也的朋友圈，说多比是不是变胖了，夸赞今天拍的天空很好看。
江临最近实在有点忙，照片的交易也被暂且搁置下来。
之前就一直在写论文、作报告，心理学会需要固定的学术产出，而他自己也一直在研究「艺术疗愈」的专项课题。这是江临留学的研究方向，回国后也在他的咨询中频频应用。
所谓「艺术疗愈」，就是通过绘画、雕塑、音乐等艺术形式，让人们在创作过程中表达内心的情感，从而释放情绪、获得心灵成长。
简单来说，就是让来访者通过艺术发泄情绪，把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情画出来、唱出来、拍出来。
这一咨询方式在国内尚未流行，但它的功能在一些个案上取得了很好的证明。比如前段时间，一个长期感受到压抑的全职太太找到他，江临让她把自己的情绪画出来，把压抑具像化。那位太太先是画了一潭死水，最后一次咨询，水面上竟盛开了花。
当然，这并非全是艺术疗愈的功劳，更多还是要通过具体的咨询和对话。但它作为一种辅助手段，的确具备很大的使用价值。江临读研期间曾做过系统性学习，现在更多是与国情相结合，他们工作室也一直在努力，希望把这种疗法在更好地推广到国内。
程路也和程骁的摄影工作室也逐渐踏上了正轨。给余乐游拍的广告受到了一众好评，白桃广告的销售额，上架一小时就破了五千万。工作室官博涨了好几千粉，余乐游的粉丝也纷纷去他们微博下面留言：
“以后都找这个团队来拍！@余乐游工作室”
“[舔屏]太会拍了！把我哥哥拍的好帅T_T”
“一定要多多合作啊，不要放过这个摄影师@余乐游工作室”
程路也和程骁每天在工作室和片场来回奔波，无论项目大小，二人几乎来者不拒。原始积累的过程总是艰辛，幸好有完美成片和客户的打款，甚至还有媒体来公司采访……
这些成就感满满的瞬间，都让程路也觉得，创业好像也没那么累。
去提案的路上，他突然发现程骁的车载音响多了几首流行乐，旋律轻快，好像都来自同一个声线。
“这声音好熟悉啊……”他低声开口：“是咱们上次拍的那个大明星？”
“余乐游。”程骁出声纠正。
“哦对，余乐游……怎么全是他的歌？”程路也挠挠头，表情疑惑，“你成他粉丝了？”
在他的记忆里，程骁对流行乐一向不感冒。
程骁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正色解释：“我加了他经纪人的微信，以后还有合作的可能。”
其实自从那次合作后，他对余乐游的关注就莫名多了一些，大多是被动的。比如走在街上会看到他的广告，看手机的时候收到关于他的推送。
“#余乐游出道1周年快乐#”
“#余乐游剧组路透#”
……他是不是有点太火了？
出于对前合作伙伴的好奇，以及他确实被片场见到的人惊掉下巴，程骁用小号关注了余乐游的粉丝超话。他发现了很多老粉的考古微博，比如余乐游出道前的画作，还有用网红特效拍的短视频。以前的他，好像也没看上去那么遥不可及。
程骁瞥了眼车窗外的广告，突然想起那天片场不止有余乐游，还有另一个人，于是把话锋转到程路也身上：，“那个江临不是要买你照片吗，没再找你了？”
程路也边刷着朋友圈边回复他：“没，他最近好像在忙吧，没提这茬。”
“他忙不忙你都知道啊？”程骁轻笑，“你俩还挺熟。”
“熟吗？”程路也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考他的话，“就是之前一起喝了杯咖啡，然后偶尔在微信上说两句话。”
他后来确实没再见过江临，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北极兔一般蹲在自己身边。
今天和客户的会面还算顺利，对方只提了几个小问题，和他早晨抽到的「星币三」刚好吻合。
从甲方公司再回到工作室，程路也开始修改新一轮的方案。突然消息提示音响起，他放下手里的触控笔，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是程国梁的微信，程路也他爸。
“你在哪？”
“毕业了不知道回家？”
已经有一年多没和程国梁说话了，程路也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手指悬在半空，下意识眉头皱紧，最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他大四以后，便再没给程国梁发过消息。二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拿到实习工资的第一个月，给程国梁转了五千块，想证明自己有能力养活自己。
程国梁没收。
再收到父亲的消息，程路也一瞬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不想回复，可又想忍不住猜测为什么会这么突然。仔细想来，或许是在网上看到了媒体的采访，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吧。
其实大学毕业之前，程路也和父亲有过一次谈话。
那天早晨，程路也抽到了「权杖五」。五位战士挥舞手中的棍棒，一场肉眼可见的混战。
程路也被叫回上海的家，父亲问他未来有什么打算，准备什么时候去公司学习业务，说可以先给他安排一个岗位，毕业后直接晋升到中层。
他讨厌程国梁这副虚伪的嘴脸，从小到大的所有事情，他都打着为自己着想的名义，实则是把自己绑在他身边，好控制自己的未来，
程路也几乎想都没想，厉声反驳：“我不会去你的公司的，我要当摄影师。”
“摄影师？”程国梁冷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知道我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吗？”
“路给你铺好了，你和我说你要去拍照片？”
程国梁一连串的发问，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来气，喉咙也像是被人掐紧。
沉默许久，程路也握紧拳头，语气变得冰冷：“不需要你给我铺路，我会走自己的路。”
“你自己的路？”程国梁露出轻蔑的笑容，“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有什么本事？”
他没给程路也反驳的余地，继续说：“你离开我，拿什么养活自己？”
程路也脸色变得苍白，声音也有些哑：“我可以靠我的作品、靠我自己的能力……”
“能力？”程国梁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程路也，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你从小到大，是靠谁才能活成今天的样子？你上最好的高中、念最好的大学、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饭，这些都是我给你的。”
“现在你居然和我说，你要靠自己？”程国梁冷眼看着程路也，无视他颤抖的双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程路也眼神晦暗，不自觉出声大吼，原来在父亲的心里，自己能走到今天都是因为他。
程国梁抬起双眼，对上他愤怒的眼神，轻轻笑出了声：“你本来就什么都不是。”
“……你真的这么想？”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抬手擦去眼角下意识流下的泪水，夹杂着怨恨、委屈和难以置信。
可程国梁接下来一番话又让他如坠冰窟。
“你记住，如果没有我，你根本就不会存在。”
“你拥有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优势，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拍照片？”程国梁冷笑，“你能养活自己一年，我都算你厉害。”
程路也眼眶彻底红了，他直直地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所以在你的眼里，我只是你的附属品。”
“是。”
“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
程国梁低下头去，没再看原地打颤的儿子，自顾自地继续工作，房间又陷入漫长的静默。
“……那我妈呢？”程路也忽然开口，问出了他心中多年的疑惑，
“她为什么要走？”
“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也受不了你这种操控？”
程国梁脸色骤变：“闭嘴。”
“我不！”他神情激动，死死盯着程国梁，“你从来不告诉我她到底为什么离开，你只让我听你的话，走你的路，当一个哑巴。”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没关系？她是我妈。”
“她不是个好母亲，你不需要知道她的事。”
“不需要？”程路也冷笑，“所以你也觉得，她抛下我是我活该？”
“因为她是个自私的人。”程国梁冷声开口。
“你有什么资格说她？把我关在家里，过你要求的人生，你比她还自私。”
“这么多年，你管我管得还不够吗？”
“程路也！”拍桌声填满了死寂的空气，像雷声轰鸣，程路也不想再多在这里停留一秒。
“不想被我管就滚出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滚就滚，反正在你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
我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活得比你想象中更好。
程路也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上海的家，此后再没回去过。
没有回复程国梁的微信，程路也心里却异常烦躁。明明都快要忘记了程国梁的存在，他却在自己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跑出来添乱。
程骁觉察到他的不对劲，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气泡水递给他。
“程路也，你怎么了？”
“程国梁给我发微信了，”程路也苦笑，“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爸。”
“你爸怎么突然来找你了，你回了吗？”程骁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他摇摇头，“不想回。”
程骁拍拍他的肩，传达自己无声的支持，然后和他挥手告别。他知道程路也烦心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呆着。
程路也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把头发攒成结。他不清楚程国梁为什么突然给自己发消息，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复，更不明白该怎么和这位“消失”的父亲相处。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从背包里拿出了塔罗牌。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塔罗一定有办法。
或许是问题太复杂，他这次一共抽了三张牌。
第一张牌问的是过去，一张逆位的「皇帝」。皇帝这个角色一般象征着专制、霸道、蛮横无理。
程路也不假思索，立刻把这些形容词与程国梁一一对应起来。
第二张牌讲现状，他抽到逆位的「战车」。战车倒转，失措、不安，在原地打转。看到图案的那一刻，他深深叹了口气，好像没什么会比塔罗牌还懂他了。
最后一张牌，自己该怎么办。程路也抽到正位的「圣杯国王」。“圣杯”在小阿卡纳中对应着人的情感。圣杯国王，顾名思义，精神世界的统领者。如果放在现实生活，那应该是一个有远见、理性、冷静思考的角色。
他盯着着手中的牌微微发愣，下一秒江临的脸竟浮现在眼前。
“圣杯代表情感，圣杯国王代表着最懂情感的人……”程路也小声嘟囔，越说越坚定“情绪的掌控者，那不就是心理咨询师？”
塔罗牌难道是要让自己求助江临？
他打开和江临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程路也和说自己今天又抽到了「女皇」，于是被好几个客户夸赞帅气，江临回了句“那可能不是因为塔罗牌”。
程路也在聊天框输入：“在忙吗？”
抽到「圣杯国王」之后，他繁杂的思绪顿时平静下来。事情总归是有了解决的办法，心中的不安也随着发完消息有了落点。
他把塔罗收起，继续修改方案，却突然发现触控笔没了电，刚刚改好的文档也忘记了保存，一不小心手滑给退了出去。
“诸事不宜。”程路也扶额。
索性放下手上的工作，在给笔充电的同时，打开了江临的朋友圈。他最近的更新倒是很频繁，大部分都是转发的心理学行业动态，几乎每一条都和“艺术疗愈”有关。程路也点开了其中一条推文，五花八门的图片案例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许久，终于收到江临的回复：“刚刚在忙工作，怎么了？”
“艺术疗愈吗？”程路也看到他的消息，心情莫名由阴转晴，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塔罗给自己安排的答案。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看你朋友圈猜到的。”程路也发完这条，感觉好像有点冷淡，由补上一个表情包：“[猫猫点赞]”
“很聪明。你找我什么事？”
程路也想了想，既然是塔罗牌给自己的指示，就一定可以顺利无阻，于是他直接表明来意：“江临，我想找你帮忙。”
江临的回复很简短：“好。”
看到江临的“好”，程路也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仿佛是一辆失控的战车，忽然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本来还在担心要怎么应对程国梁，怕他又想把自己绑回去，打乱自己生活的节奏；也害怕被江临拒绝，毕竟自己有些唐突，找江临的理由也有点中二，哪有人因为抽到一张和人家很像的牌就突然向他求助。
幸好，塔罗诚不欺程路也。
江临答应得这么果断，想必也是塔罗牌的功劳。
“明天来找我？”对面又发来了信息，“我最近比较忙，走不开。”他又补充道。
“去哪里找你呀？工作室吗？”程路也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密闭的房间，坐在里面和心理医生面对面交谈，心中莫名有些紧张，他又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猫猫颤抖]”。
“来我家吧。”
程路也愣住，完全没有料想到他的回答，刚想说要不换个地方，就又收到了回复：
“我最近几天都在家里工作，通勤有点浪费时间。”
“不介意吧？”
他看着江临的回答，下意识点了点头，原来他是因为工作太忙了才一直在家。
好吧，本来就是有求于人，肯定要让对方选择见面的地点。
不过除了程骁的别墅，他好像还没去过别人的家里。
“不介意。”发完这三个字，程路也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整洁干净的卧室。像江临这样在家里都要工作的人，估计书架上应该摆着很多心理学的书籍，说不定还有很多幅关于艺术疗愈的画作。
其实还是有点介意的，毕竟和江临也没熟到能直接去他家里的程度。想到要在人家的客厅里诉苦，程路也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他跑去洗手间用冷水降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愤恨这两只耳朵真是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