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人间喜剧】（完）
“郑小城！出来玩啊！”
阳光灿烂，夏殊异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充满活力的童声。
他环视四周，自己身处一个房间，窗口前有一张书桌，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坐在书桌前。
此时应该是因为听到了那声呼唤，努力朝窗外探头，回道：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你咋每天都不出来玩呢，别一直闷在屋子里看书了，都快读成书呆子了！”
“好啦好啦，大满，别打扰我们未来的大文豪了，他不去就不去呗，咱玩咱的，走！”
吵闹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窗口的小男孩还保持着那个看向窗外的姿势。
呆呆的，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才坐下来。
夏殊异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男孩的身边，看到了书桌上摊开的一本书。
“取笑会使一个人的心干枯，伤害所有的情感。”
是《欧也妮.葛朗台》中的台词。
夏殊异原本也有所猜测，毕竟本体创造异端，是基于自身的认知。
但是真的看到一个这么小的男生，在看《人间喜剧》，还是有些震撼。
或许那句“未来的大文豪”，也不全是调侃。
小城坐下后，本来还有些闷闷不乐，但是视线落回到书本上，又马上被吸引了视线。
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夏殊异一般。
夏殊异意识到，他在这个空间里，应该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存在。
本体要给他讲故事，就真的只是“讲”。
他作为听故事的人，没有办法参与到故事中，也没有办法改变原有的情节。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天色暗下来。
房间门被轻轻敲了几下，小城稚声稚气地喊了一声：“请进。”
房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性走了进来，打开了房间的灯，眼神和声音温柔：
“小城，怎么不开灯，来吃晚饭了，吃完再看。”
小城应了一声，往书中夹了一枚书签，向房间外跑去。
中年女性走进房间，把窗帘拉上，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这应当是郑小城的妈妈，夏殊异想。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一直在笑，可是他却能够感受到一丝，无法被忽视的忧伤。
郑小城吃完饭之后又回到房间读书。
经过这一点时间的适应，夏殊异也发现了，自己虽然无法参与到故事的发生中，但是可以自由地在不同地点移动，甚至刻意穿越墙壁房门，无视物理障碍。
他在郑小城的房间呆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就出了门。
一名中年男性出现在眼前，明显是郑小城的爸爸。
小城妈妈迎上去，两个人进了卧室。
“怎么样，打听到结果了吗？”
“好消息，省城的大医院有肾源，约到了下个月的号。”
“太好了，到时候给小城请假过去。”
“不过，就是又碰上了他们春游的时间，这孩子一直念叨着这件事，这下又去不了。”
“等着病好了，多少能去的机会，不差这一次，要不然他这个样子，和同学去春游，不能跑不能跳的，也玩不开心。”
刻意压低的话音，郑小城在另一个房间里听不到，夏殊异却听的很清晰。
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是本体为他呈现的故事，如果说郑小城当时并不知道故事的真相，为什么现在，他还能够通过不属于郑小城的视角，知晓这一切呢？
这个想法刚刚萌生，突然又是一阵熟悉的晕眩。
夏殊异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空间。
不过和之前那种实景不同，这次的空间，倒像是虚拟的。
白色的墙壁一尘不染，很多丝带自天花板垂下，每根上面都挂着照片。
夏殊异站在空间的中央，他身边，一个摇摇马上，小城依旧是那身纯白的打扮。
摇摇马是很经典的配色，黄色的马身，蓝色的马鞍。
“欢迎来到我的精神空间。”
小城继续舔着棒棒糖，身子随着摇摇马轻轻晃动，大方介绍道。
“这些是你的记忆？”
夏殊异看着那些照片。
小城没有否认：
“可以说是，不过如果换作其他人进来的话，可能看到的未必真实，但是你的话，倒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当然，其他人也不会有这个机会进来。”
小城哼起了歌，是一首夏殊异很熟悉的童谣。
夏殊异想着刚刚的问题，小城明明没有看他，却像是会读心一般，直接问道：
“你是在想，为什么明明当时的我不知道那些情节，你在其中却能够看到吗？”
夏殊异有些惊讶，但很快归于平静，反问道：
“所以你还是撒了谎，我看到的并非全部都是真实，对吗？”
小城却摇了摇头：
“不是哦，我没必要骗你。”
“你可以对我使用共情，这样就可以验证我没有说谎了。”
“只不过，故事毕竟是故事，讲故事的人在当时未必知晓全貌。”
“知道一切后，采用一点叙事技巧重新将情节拼凑完整，也不能说是不真实。”
夏殊异懂了。
小城通过后来的经历，猜到了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无法完全再现当时的场景，但是故事的逻辑正确即可，本就不需要再现所有细节。
“我该怎样进入下一段记忆？”
夏殊异不想浪费时间，玉佩带来的S级状态不知道具体能够持续多久，季昇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在这里的话，你没办法进入下一段记忆了。”
“什么？”夏殊异一下子握紧了拳头，进入动手前的戒备状态。
“别紧张。”小城明明是孩子的状态，但是说起话，气势却丝毫不输成年人，“你应该也发现了，我现在的状态，和刚刚你在记忆中看到的状态，差不多。”
夏殊异确实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皱了皱眉：“所以，你在这之后不久就……”
“是的，我很快就去世了。其实不能进入下一段记忆确实有些不够准确，如果你想看这段记忆之前的记忆，还是可以的，并且有很多可供挑选，只是我觉得，你应该也挺赶时间的。”
“所以直接带你看了，可供观看的记忆中，最为关键的一段。”
夏殊异：“那剩下的记忆……”
“这里是【人间喜剧】。”小城打断他，“我创造了这个异端，赋予了其运行机制，但同时，也受到这里规则的束缚。”
“不属于喜剧范畴的东西，在这里，不能被当作剧目展示。”
夏殊异隐隐有了猜测，但同时也有不认可的地方：
“可是什么才能被判定为喜剧？没有谁能够给出明确的标准，而在这里，喜剧的标准由你设定。”
“只要你想，任何事情都可以被认定为喜剧。”
“况且，【人间喜剧】中的种种剧目，在我看来，已经被改编得，脱离了喜剧的范畴。”
“欧也妮、高老头，乃至于追逐驴皮纸又惨遭反噬的拉斯蒂涅，在我看来，其实已经成了悲剧人物。”
“又或者……他们的一生，原本就是悲剧。”
小城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夏殊异看到了怜惜：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你应当听到这句话。”
夏殊异点头。
小城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倍感意外：
“你有想过，为什么【山羊之歌】，会是排名第一的S级异端吗？”
夏殊异拧眉：
“你知道的确实很多。”
小城却无所谓地笑了笑，从摇摇马上跳下来，走到夏殊异身边：
“选中我们作为变数，必定有原因。”
夏殊异不解，但想到之前【七宗罪】最后的种种，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自我意识觉醒？你们也是脱离剧情设计，需要被除掉的一部分？”
小城伸了个懒腰，避而不答，反问道：“夏殊异，你相信命运吗？”
现在听到这个问题，夏殊异斩钉截铁回复：“当然不。”
“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小城却笑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过程不同，但结局却不能够被改变，这是否，其实也是一种无法脱离命运的悲哀。”
夏殊异直视他：
“与其说这是悲哀，未经尝试，就屈从于所谓命运的安排，在我看来，才是真的悲哀。”
小城居然点了点头：
“我确实能够理解，所谓的系统选中你的缘由了。”
他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当然，还有那个家伙。”
夏殊异敏锐地感知到对方说的是季昇，刚要开口追问，小城却先他一步摆了摆手：
“不用多说了，我送你去找他。”
意料之外的发展，着实让夏殊异有些思绪混乱。
小城只是说道：
“你们来之前，不光调查了【人间喜剧】的信息吧，【山羊之歌】作为之后的目标，肯定也在调查范围，没错吧？”
夏殊异点了点头。
小城：“【山羊之歌】入口难以寻找，你们应当是知道的。”
夏殊异继续点头，之前和季昇讨论的时候，特意提到了这一点，不过当时想着注意力先放在【人间喜剧】上，出来后再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小城这么问，结合之前的话，夏殊异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只是这个猜测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你该不会是想说……”
小城走到一根丝带旁，扯下了一张照片，直接抛到夏殊异手里。
指尖接触照片的一瞬，夏殊异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眩晕感，比之前所有的都要剧烈。
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听到小城说：
“【山羊之歌】入场券，免费赠送，不用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