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收到朱宇“本少此身分明了”的消息时，郁桥正蹲在天庆村老邱家的厨房给酿酒老头儿烧柴火。
什么？堂堂枫钰帝何至于沦落到给乡下人烧柴？
这话说来就要点时间。
起因是在结束直播的第二天，王三柱得到消息说，Y市那边邀请郁桥去市里拍广告宣传片。
总之，请他做城市代言人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因为郁桥直播过后，谣言不攻自破，Y市政府的公信力也回来了，再也没人敢质疑他这个城市代言人的含金量。
郁桥在动身去Y市之前，还是想回村里看看。
一来是向曾大宝和寄住家庭的爷爷奶奶告个，二来嘛……
郁桥第二个目的并不太强求，他想去天庆村再找一趟老邱，看看能不能再买几瓶怀霞春。
但如果老邱还是古古怪怪的不愿意见他，那就算了。
一切随缘吧。
谁知，在郁桥要动身出门的时候，刘菊花骤然提出要和他一起去村里，理由嘛，她支支吾吾没明说。
郁桥反而没同意。
母子俩对视许久，母亲欲言又止，儿子满脸无奈。
儿子说：“乖，妈，咱不去。”
母亲道：“……没关系，也可以去一趟。”
儿子反驳：“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去那里做什么？”
刘菊花：“……”
刘菊花深深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年离家出走之前，就应该先把家里的本事学到手。”
郁桥挑眉：“妈？”
刘菊花又长叹一口气，不对，是两口。
她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可她又非常的想倾诉，于是最后拉着郁桥不让他走。
郁桥哭笑不得。“妈，我得赶时间。”
“桥桥，你等等妈，妈告诉你个秘密，妈其实……”刘菊花鼓了好大的勇气，才说出自己心底一直想说的话，“是安霄县人。”
郁桥脸上露出惊愕之色：“什么？您是安霄县人？真的假的？”
刘菊花默了默，道，“桥桥，你演得好假啊。”
“……”
郁桥有点尴尬，也有点懊恼。
可恶，零帧起手演戏，没进入状态，导致演技没到位。
刘菊花看出来郁桥早就知道点什么了，她没细问缘由，毕竟年轻人嘛，总有他自己的厉害办法。
她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出自己是安霄县人的实情。
“桥桥，那天在古城里遇到的卖酒老人家，他当时冲着我们叫小花，其实，他叫的是我。”
“您认识他？”
“嗯……”
郁桥刚穿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对刘菊花的身世感到很不解，因为在他找遍原主的记忆后发现，好像刘菊花的“娘家”的信息并不存在。
之所以想了解刘菊花的娘家，是因为他不理解这世上怎么会有父母舍得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连发宝那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烂人。
哪怕当年识人不清，把女儿误嫁了过去，可后来连发宝原形毕露，他们总该出来为女儿撑腰吧？
然而并没有。
在过去几十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刘菊花撑腰。
在原主被刘菊花领养的十几年的记忆里，他和连莐并没有外公外婆这类的角色，仿佛刘菊花也是个孤儿似的。
刘菊花也从来不对儿女谈自己的身世。
后来郁桥让人查了下，但因为自己当时刚穿来这个世界，没自己的人脉，所以没查到什么有效信息
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那就是连发宝能讨到刘菊花这样好的老婆，必然是用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因为连发宝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偷鸡摸狗的东西，正常人家听到这样的条件，哪里敢把女儿嫁给他？所以他老大的岁数了还一直是光棍。
但突然有一天，跟变戏法儿似的，他带了了个老婆回家，到处跟人说是刘菊花死心塌地要跟着他的。
再多的细节，因为年代久远而无法细查，但郁桥始终相信，刘菊花嫁给连发宝，其中一定有极坏的隐情。
郁桥耐心地听着刘菊花细细说来她的故事。
“我啊，原来是安霄县天庆村人，年轻时候，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在去城里的路上被拐卖了。”
……
那个年代可没有现在这样信息发达，更何况刘菊花又是个年纪很轻的柔弱女孩子，所以一被拐卖，就再也没能逃出来。
买家不是别人，正是连发宝。
她的原名也不叫刘菊花，叫邱明花，现在这个身份，是连发宝连同人贩子一起帮她造假的。
这几十年来，她曾无数次想逃离连发宝的掌控，但是她的眼睛其实也是早年被连发宝打瞎的，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开口说话，也没人相信。
时间久了，她也就没力气、没手段再逃了，加上还有一双儿女羁绊。
她原以为自己将一直这样屈辱地过完这辈子，没想到领养的儿子既有孝心也有出息，不仅帮她摆脱了连发宝这个人渣，而且也治愈了她的眼睛，让她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绝处逢生，这样的喜悦，让刘菊花重新看见了未来的希望。
……
刘菊花把自己的故事倾诉出来的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但说完以后，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像是堵在胸口的闷石终于碎掉了，给予了她劫后余生的坦荡。
她说完后，抬头看向郁桥，发现郁桥正盯着她看，眼里除了心疼，还有敬佩。
郁桥始终觉得，一个女人遭了这样极度痛苦的劫难，能够选择继续活下去就已经是一件非常勇敢、坚强和伟大的事情了。
更何况，她还含辛茹苦抚养了一双儿女长大。
这样的事，换做别人，换做男人，换做他，都极有可能做不到。
“妈，可以说说你离家出走的原因吗？”郁桥给刘菊花倒了杯水。
刘菊花点了点头。
有了之前的倾诉和坦白，她越说越轻松，似乎好像在讲陌生人的故事。
刘菊花离家出走的导火索很简单，刘是高考升学失利，想要复读，但没有获得父母的支持。
她不是不孝顺，不是不懂家里贫穷的情况，真正的问题在于，她非常芥蒂父母对一双儿女的区别对待。
那时候家里是穷，但也没有到穷到完全供不起孩子上学的程度。
可父母，尤其是父亲，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用来抬举哥哥，抬举他上学，抬举他结婚成家。
刘菊花不求别的，只求能继续上学就好，可是就连这个要求他们都不答应。
她别扭和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得到的父母之爱没有哥哥的多。
换句话说，父母重男轻女。
并且，父母的此类行为，一直伴随着刘菊花成长的整个过程。
无疑，刘菊花对他们是有怨言的。
“您后悔过离家出走吗？”郁桥问。
刘菊花被问住了。
当然后悔过离家出走，想着当年要是没这么冒失，后来也不会被拐卖。
但她又想，即使当初没有离家出走，她的结局也会是被父母安排一个看上去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一辈子走不出安霄县。
当然，后者的生活大概率不会像前者这样痛苦，但人常说，不要盲目羡慕自己未曾走过的那条路，谁知道它是一条幸福的康庄大道，还是一座凶险异常的悬崖峭壁。
所以如果时光重来，刘菊花可能还是会选择离家出走。
她想读书，想走出安霄县，想前程远大。
当然，她这次一定会做好更加安全的准备。
听刘菊花分享完过往经历后，郁桥不解：“那您为什么决定今天回去？”
刘菊花抚摸了一下鬓角的白发，轻笑：“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他们当年再怎么样，对我也是有爱的，只是没有对哥哥多而已。”
郁桥抿了抿唇，问道：“一定要回去吗？只要您不想，我可以立刻带您离开这里。”
按道理说，他不该阻止母亲回家的，母亲当年可是被拐卖而离开的家乡。
但他深深地知道，一个年轻的、从未出过家门的年轻女孩子敢勇敢地离家出走，她真正所受的委屈，恐怕没有她口中所说出来的这样轻描淡写。
当然，郁桥也不可能去引导仇恨。
如刘菊花所说，她的父母即使再重男轻女，对她也是有爱的，只是时代的局限性和对性别的刻板期待不同，导致她实际得到的比她应该得到的要少许多。
刘菊花摇了摇头，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一双已接近年迈的眼睛仔依稀可以看见年轻时的光彩，里头包含了对眼前故乡的眷恋和热忱。
不论怎样，她对家乡的感情还是有的。
“桥桥，我没有要原谅谁，我只是想帮你一把。”刘菊花顿了顿，慈祥地笑了起来：“你不要担心我，我没有觉得勉强。”
相反，她觉得挺开心的。
*
刘菊花并没有真正见老邱。
她坐在车上，隔着车玻璃，远远地和老人家对视了一会儿。
郁桥没有选择插手。
上一代人的故事，其中的温情和辛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选择原不原谅和见不见，是他们自己的抉择。
不过说来也神奇，当时车子到达老邱家的时候，老邱正坐在门口编箩筐，看见车子，他并没有多惊讶。
然而，他好像有感应似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车窗看，好像知道里头坐的是谁，编箩筐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刘菊花又何尝不是？
郁桥无法体会他们的心境，就只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半小时后，他成功进了老邱的家门。
这个破房子里有很多酒，老邱暴躁地说：“你想搬走就都搬走吧。”
“谢谢爷爷。”
老邱听到“爷爷”二字，背影狠狠震了震。
虽然这可能只是年轻人对老人家的通用称呼，但他还是不免应激了。
郁桥一点也不客气，撸起袖子就和三柱一起往车的后备箱搬酒。
搬得差不多了，也要走了，倏地听到老邱站在他背后，幽幽道：“你想学酿酒吗？爷爷教你。”
这话说得异常的温和与亲切，像那天在怀京古城里卖酒时那样，是个慈祥的老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