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文案二回收(三合一)
泰和年间、由沈卿钰主导掀起的“革新变法”,史书称其为“泰和变法”。
虽然起初并未成功,但后世仍永隽流传,据史官记载,变法的意义不在于是否真的成功,而在于它的警醒和领头作用,可以引领着后世历朝历代几代人的精神。
当然史书是由成功者书写,至于功过,也是由上位者敲定的。
很显然,史书中的上位者是此时还只是个土匪的陆峥安。
在沈卿钰掀起变法之前,陆峥安被钦天监监正张丘陵找到,请求他回宫。
时间倒回到那一天晚上。
熊熊的火把燃烧出火星子,“唰——”一声,银光闪动。
鸦雀无声的气氛随着陆峥安一枪斩断了玄色官轿上的锦旗,而走到最剑拔弩张的时候。
一声极其不屑的冷嗤:
“什么狗屁王爷,你去告诉温天睿老儿,我不当。”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句加重语气,极尽厌恶。
当时的陆峥安听着张丘陵讲完事情经过之后,只是满心的冷笑。
——对于当年的事情经过,他不是没有猜测,起初他以为抛弃他娘亲的人或许有些身份,也有些权势,毕竟以他母亲的气质和容貌,怎么都不像是普通人,嫁的人也不会普通,但他没想到是当今皇上。
陆思沐也就是陆母,当初并没有和他提起过他的身世,也从未当着他的面诉说过自己的委屈,因为自始至终她都不想让他活在怨恨别人的仇恨当中,希望他做一个心无怨怼的人,希望他无忧无虑长大,维持着一个母亲最深重的爱。
自己的经历和过去并不重要,也没必要将这些旧事再带给自己的孩子,徒增孩子的心理负担。
这些还是陆峥安在陆母去世后,一点点从其他人口中和陆母留下的旧物中抽丝剥茧得知的真相。
当时的陆思沐带着三岁的陆峥安,遇到了如今的芙蓉山寨寨主,也就是陆峥安的养父,寨主自从偶然救了陆思沐后,对陆思沐一见钟情,虽然是土匪,但从未胁迫过她,反而对她敬爱有加,也没有提过要和她有什么结果,只是默默陪在陆母身边,对陆峥安和亲生儿子没什么区别,陆峥安也由一开始的防备渐渐变得信任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起来,最终陆思沐感动于他的付出,二人在征求过陆峥安意见后,在寨中人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三人在山高水远的寨子里面度过了可以称得上幸福平和的一段日子,寨主深爱陆母,对陆峥安就如同亲生父亲一样,会教他武术,也会像普通父亲一样责备他练功偷懒。
小时候的陆峥安掏鸟窝、倒地笼、炸池塘,也不好好读书,陆母对他极其宠爱,导致他从小就比别人调皮,总是欺负寨子里的其他小孩子,然后陆母和寨主就会跟在他身后道歉,回家陆母就打他屁|股,寨主就在旁边拦着。
虽然陆母宠爱他,但该有的礼仪廉耻、道德准则都会教他,可以顽皮,但绝不允许他随意欺负别人。
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由于早年的颠沛流离和心中忧思,陆思沐还是在陆峥安十一岁那年就因每况愈下的身体去世了,寨主也因为思念亡妻日日酗酒心念成疾,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当时只有十四岁的陆峥安就这样成了芙蓉山寨的少主,带着一众芙蓉山的兄弟走南闯北、到后来成立镖局,安身立命。
虽然陆母从不在他面前提起过往,陆峥安仍然是能从母亲时常晚上对着烛火发呆的模样中,得知她曾经肯定经历过非常难过的过去,她对那个抛弃自己的男人肯定也是动了真感情的。
所以陆峥安根本不想听张丘陵在他面前替皇帝讲什么好话,也更加不想听他说那些借口。
在他心中,他真正的父亲是抚养他长大、教他武艺和为人处世的寨主,而不是什么狗屁皇帝。
他现在跟他们回去,才是背叛自己母亲曾经受过的那些苦。
面对他的气势汹汹,张丘陵却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转头看着被斩断的旗帜,眼神可见高兴,围上去仔细端详,见到陆峥安银枪扎地上有大概一尺深,力道极重,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欣慰起来。
——看来打探的消息不假,二皇子身体真的很强健,而且武艺高强,看谈吐也不俗,陛下得知后肯定会喜笑颜开。
他命人拔出银枪还给陆峥安,笑道:“二皇子年轻气盛,好武艺啊。”
陆峥安像看失心疯一样看这个被自己下了面子还一脸高兴的人。
最终将他不寻常的原因归结于朝廷中人尤擅伪装,跟他表里如一的阿钰差远了。
想起那个悄无声息走掉的人,他又沉下眸子。
“只是二皇子可要慎言,不可对陛下不敬,更不能直呼陛下名讳。”
陆峥安拿过银枪,冷凝着一张黑沉沉的脸,显露出极其厌恶的表情:“我最后跟你讲一遍。你回去告诉他,我不稀罕当他儿子,也不可能回宫当什么劳什子王爷。”
闻言,张丘陵也有些愣住——事情的发展似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按道理来说,一个没有身份的草莽,突然得知自己是皇子,即将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尊贵地位和身份,应当感激涕零才对,怎么好像他是仇人一样?
他劝解道:“您可能不知道,像您这样刚入宫没有任何建树、就有封号被赐封为王的待遇,可不是一般皇子公主能有的,可见陛下对您的看重,而且陛下还吩咐过我——”
他指了指他身后一群虎视眈眈看着他的胡斯等人,说,“只要您肯回宫,这些跟着您的弟兄都可以摆脱罪籍,还可以跟在您手底下做事,您只要哄陛下高兴了,让他们在您身边任一官半职也不是什么难事,您也不必担心他们的归属了。”
李重首先道:“谁说我们稀罕给朝廷办事,你们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他说的没错,因为在芙蓉山能落草为寇的人,基本上都是被官府逼的,有些甚至和朝廷有不解之仇,就比如被衙役杀害老娘的胡斯、被官兵害死妹妹的陈飞、还有给知县当差被陷害的他自己,各个都和官府有着血海深仇,虽然经过这么多年,他们都已经报完仇了,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能立马和朝廷化干戈为玉帛。
陈飞也冷笑:“说得像多大恩赐似得,想招安问过我们意见吗?”
——他说的也没错,因为这些年来,像张丘陵这样的官员也确实没少提过要招安他们给朝廷办事,可他们也不是傻子,真的被招安的话,到时候让他们干的都是一些容易送命吃力不讨好的脏活累活,他们才不干。
胡斯拿起大刀:“立刻从这里滚出去,不然别怪我老胡不客气!”
陆峥安抱着胸,冷眼看着面前一众官兵,显然对陈飞等人所言极为赞同。
张丘陵一众人略有些不知所措,却不肯挪动脚步。
银枪再次破空,他提起枪尖,堪堪擦过张丘陵的耳边,钉入他身后大门上。
冷漠又低沉的声音:“还不滚?”
张丘陵并没有被他的杀意吓到,而是沉默了片刻,收敛起神色,恭敬地对他行了个礼:
“圣上有旨,皇命必达,我为人臣,绝不敢不遵从,若二皇子心有疑虑,臣可以等。臣等就宿在旁边的客栈,明日再来问您的答复。”
陆峥安这时候才正眼看了他几眼,这个张丘陵虽然受皇帝老儿所托算得上一丘之貉,但胆魄还不算差。
看来这朝廷中人,也并不全是阿谀奉承、胆小如鼠之辈。
所以他并没有为难他们,而是挥手让门口一众侍从放他们走。
“请留步。”
陆峥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摆动的官袍衣角上绣着的金丝鹤纹,让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何事?”张丘陵停住脚步。
陆峥安沉着一张脸,问他:“你可知沈卿钰沈大人?”
张丘陵点头道:“那当然,首辅沈大人,同朝为官,我怎能不知?”然后想起之前大理寺跟他说的事,他又掠过一丝了然,“之前曾听说您和沈大人有些过节?如果是为了这件事,臣可以替沈大人——”
还没说完,就被陆峥安打断:“我是想问你,你可曾听说过他要娶亲的事?”
“娶亲?何来此事?沈大人在朝中私交甚少,我从未听过他要娶亲的事啊?”张丘陵不知他和沈卿钰的过往,以为二人只是有些过节,所以对他的问题并没有想太多,有些愕然,“难道沈大人没打算邀请我喝喜酒?可娶亲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可能随意决定啊,光是下聘到对婚书都需要一月时间,以沈大人性格,也不像草率行事的人啊,我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陆峥安漆黑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光,得知事实的真相和自己猜想竟然差不多,胸膛都剧烈起伏起来。
等张丘陵走了之后,他仍久久不能平复。
一晚上,经历了身世的真相、沈卿钰娶亲是骗他这两件事的变故后,陆峥安脑中思绪杂乱不堪。
李重等人找上他:“老大,现在官府的人找过来了,你有什么安排?”
对于他们的不安,陆峥安可以理解——毕竟于他而言,似乎回去当皇子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在江湖打打杀杀的日子,终究是比不得皇宫的锦衣玉食好。
陆峥安心很乱,但仍然语气坚定道:“你们放心,我不会回去当那劳什子王爷,也不会扔下你们不管,我知道你们没有人想当朝廷走狗。”
“可是目前看来,沈大人娶亲的事也只是他编造的一个借口,以他的性格能编出这样的理由来,一看就有重要的事瞒着你,你放心他一个人在景都吗?”
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陆峥安一晚上焦急忧虑的原因也在此——身世之事或许真的让他猝不及防,但现在有事瞒着他的沈卿钰更让他担心。
胡斯先表示:“老大,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沈大人,我们可以陪你一起去景都看他,有任何事可以一起商量着来,总不能让沈大人真的出什么事。”
李重说:“嗯,我也同意,虽然那群狗贼令人生厌,但这朝廷还是有好官在的,这些日子我们都看在眼里,沈大人和他们这群人不一样,是不可多得真正为民的好官,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你们先别急,他瞒着我到底要做什么事我还暂且不知,先不要轻举妄动。你们明天去打听一下景都最近发生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陆峥安冷静说道,“明天我再去见一趟张丘陵,再从侧面打听一下。”
“行。”
一众人点着头,只是走之前,胡斯又犹豫着回头。
“怎么了?”陆峥安问道。
那个黝黑的大汉摸了摸头,还是说道:
“老大,我说实话,如果你不肯回宫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我觉得没必要。他毕竟是你亲爹,你若想认回他,也是人之常情,我老母常说,孝义是人之根本,所以你不要太过顾虑我们。”
陆峥安安抚着拍了拍他肩膀:“我确实会顾虑你们,你们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又没有养过我一天,在我心里的地位肯定比不上你们。我不回去的主要原因你们应该也能猜到,我只是不想辜负娘亲,我不能因为贪图锦衣华食就将她受过的苦视若无睹,这样太没良心,也辜负她的心血。再说,当王爷哪有现在自由自在的日子好,皇宫里那么多规矩,我是真不乐意学。”
然后又冷笑道:“况且,我真的看不上一个抛妻弃子的男人,无论他是皇帝也好是走卒也罢,我不会认这样的人做父亲。”
然后不等他们说什么,催着他们先回去休息,他来想想办法。
他一个人对着烛火坐在桌子上想了一夜,彻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闭着眼皮打了会瞌睡,一觉就睡到了下午,醒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去找张丘陵。
就听到李重焦急的声音传来。
“老大!沈大人出事了!”
他连忙打开门。
一个暗黄色的信件在他面前展开,他打开之后,看着画像上的熟悉面容,陡然愣住。
只见那平时端庄矜贵的人在信中作为画像出现,而信中写的内容更让他目眦欲裂。
“现有逆贼沈卿钰,勾结乱党企图乱我朝政,特赐午门斩首,以示警惕,此昭罪书通告全天下,凡有此类者皆不姑息。”
“怎么回事?”陆峥安惊住。
“我找人打听过了,景都那边刚传来的消息,说是沈大人主张变法,惹怒了圣上,找了大理寺和诸多老学者,来论他的罪,现在已经押解到大理寺昭狱了,明日就要处置了。”李重道。
“现在启程,去劫法场。”陆峥安毫不犹豫,扔掉手上的纸,要去拿枪。
刚走两步,李重在他身后,声音极轻道:“老大,你忘了吗,这次不是普通的法场了,是皇宫刑场。”
陆峥安身形定住,默了下来。
他忘了,以前的法场都是一些小打小闹,现在他是在公然和皇帝抢人,和整个皇权作对。
可那又如何?他也不怕,难道让他眼睁睁看着沈卿钰死在他面前吗?他办不到!
李重看着男人焦急万分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说道:
“老大,张丘陵来了,他在外面等你。”
这时,陆峥安才记起自己的身世。
他又忘了,他现在是皇帝想认回的儿子,他若肯求情,是否……
他僵在了原地。
昨天被他鄙夷嫌恶的身世,现在好似成了破局的关键了。
他得选,是为了沈卿钰重回皇宫,认回那个令他厌恶的身份,喊他想一枪毙喉的老毕登为一声“父皇”?
还是不管沈卿钰的死活,就这样看着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清楚,无论他想做什么,后面一个选择是他绝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攥紧拳头,将面容影藏在阴影之中,转身朝外走去:“走,去见张丘陵。”
张丘陵一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了,由于他一心记挂着皇帝交给他的事,事情又显然受挫,也就没心思注意景都那边的动静,所以他还不知道景都风云变幻的事。
他拿出最大的诚意,也是最后的筹码,对走过来的陆峥安说道:“陛下曾交代过我,若二皇子您有任何要求,尽管提,无论任何事,他都会回竭尽全力满足您,只要您肯跟我一起回宫。”
“任何事?”那个匆匆赶来的男人,眼神一顿。
“假若——我想让他放人呢?”
“放人?”张丘陵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放人当然可以,二皇子您想放谁?是您之前在江湖中认识的哪个兄弟吗?”
放谁?陆峥安沉默不语。
于是——
在大雨倾盆的景都城中,出现一个骑着黑马冒雨奔来的青年。
男人眉目硬朗,一张桀骜不羁的脸上显露出一片焦急。
在来景都之前,他曾问过胡斯等人。
对于他这样的选择,他们并不意外。
他说终归到底是他自私,他舍不下那个清雪一样的人,无论如何他都得先用王爷的身份稳住皇帝,其他的事等他回来再说,胡斯等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策马和他一同前往景都去救沈卿钰,他们说,他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绝没有分开行动的说法。
他们说——就算他真的想回去当王爷,他们也会跟着他,他做王爷,他们就陪着他做他的侍从,保护他。
他说自己还没想好这件事,但当务之急得先救下沈卿钰。
可没想到一见到皇帝,他就将原本的放人,改成了赐婚。
*
冬末的瓢泼大雨洗刷着这座皇宫的旧尘,依稀有一丝光线从雨幕之中透露出来,展现出不一样的生机起来。
早已得知消息的皇帝此刻端坐于御书房藤椅之中。
他看着行色匆匆赶来的儿子,全须全尾、身材高大、身体强壮,他的面容比画像之中更为生动英俊,眉眼之间可见少年英气,桀骜不羁的样子和自己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就是耳后根的“囚”字都连带着十分的野性和生气,和这座庄严肃穆的皇宫有着大相径庭的气质。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极为满意。
他喜欢这个儿子身上的野性,也喜欢他身上鲜活的生命力,他相信他的到来,会给这个日渐衰弱的王朝,带来不一样的活力。
只是下一秒,对他提出的要求,他脸上的满意,倏然转变为困惑——
“你说什么?你要朕给你赐婚?你想娶谁?”
陆峥安重复一遍:“想让我当王爷不是不行,但我得娶一个男妃。”
“娶谁?”
“大棠首辅,沈卿钰。”
泰和帝震惊:“什么!”
……
陆峥安来之前本来想的是让老皇帝放人,但来了之后,看到复杂的朝局和庄严肃穆的皇宫,他突然明白,若此刻他不将沈卿钰牢牢捆绑在自己身边,趁老皇帝对自己有着那么一丝“父子之情”,他后面再想救他就很难了。
至于为什么要娶他——
捆绑他和自己的关系,从而用王爷的身份保护他是一方面,心里的私心却好像更显著:
他想得到他,全方面占有这个清冷如雪的人,他不想再听到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和别人成亲的事,哪怕是借口也不行。
如果沈卿钰这一生非要和一个人成婚的话,那这个人,只能是自己。
泰和帝久久不能平息震惊:“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是男人,现在还是罪臣,你为什么想娶他?他再好看,能给你生一儿半女吗?”
陆峥安心里对他冷笑,果然这个抛妻弃子的人只会在意这些表面的东西,但面上不显,“我朝并不缺乏娶男妻的先例,前朝就开过先例,我喜欢他非他不可,这就是我想娶他的原因。”
“无稽之谈!你要朕放了他朕还能考虑一二,娶他你想都不要想!你想让全天下的人看我们皇室的笑话吗?!”
泰和帝极为反对,拜沈卿钰所赐,他这几天已经让全天下人看过他的笑话了。
而座下跪着的青年,弓起的眉眼桀骜张扬,眼中的执着却不见消减,一看就是一副不答应他就会掉头走的样子。
泰和帝气的头疼,平息着呼吸。
视线扫到桌边的一个仿佛还存着气息的虎头帽——这是他刚逝去的霖儿的遗物,天不佑温家,他那不满一岁的幼儿在今年冬天,没撑过病痛早夭了。
他现在只有两个儿子了。
一个是不良于行与轮椅为伴身体也不好的太子,另一个则是眼前身强体壮、却要求娶罪臣的逆子。
他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承受失去儿子的痛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男妃而已,他本就没打算留沈卿钰在朝继续为官,要不是那群清流极力反对,他甚至当时就会将他处死也不会等到后面了。如果能赐给他刚认回来的儿子,让他心甘情愿留在皇宫,也算是个划算的交易。
在他眼中——无论那个惊才绝艳、能力出众的人有何本事,只要质疑他这个皇帝、质疑皇权、损害大棠根本,不能为他所用听他命令,留着都没什么用。
首辅又怎样?倒了一个首辅,还有另一个,再有能力的人,在皇权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工具而已。
现在这个人,若他要就给他,不过是当个玩意而已,再说男人有什么好的?他改日再给他赐一个乖顺温柔、娴淑得体的王妃,他就懂得女人的好处了,到时又何惧他王室血脉不能延续?
“朕可以答应你,但在这之前,你得答应朕一件事,若你能做到,你想娶谁朕都不拦着你。”
一双深沉的凤眸微微眯起,他朝陆峥安说道。
陆峥安并不怕他的要求有多难完成,神色认真:“尽管说,我肯定能做到。”
“这么有信心?这个事会很难,你确定你能办到吗?”
“我能。”
泰和帝拊掌笑:“好,有胆魄,不愧是朕的儿子。”
在一旁的张丘陵欣慰地点头,也不由得对泰和帝显而易见的偏袒而触动。
——很显然,现在刚回宫的二皇子极其受陛下偏爱,人都说对自己喜欢的人,就算他做错事,也会给他找借口。
所以即便是二皇子提出要娶男妃这样惊世骇俗的要求,陛下也并不责怪他,反而真的答应他了。
*
景都下了三个月的雪,好不容易见晴,暴风雪在冬末又卷土重来。
冬季的雪卷过午门时,总带着些不近人情的铁锈味,将从午门前穿过的单薄身影,映照的格外雪白。
当沈卿钰跨过最后一道门槛的时候,刽子手正在擦拭刀上的铁锈。
乌靴沾了满地的雪,踩在流着沉旧血迹的青石砖上发出咯吱的清脆声响。
但那人的脚步却从容不迫,脸上的神情依旧坦然,鬓边的发丝没有凌乱丝毫,就连一身囚衣都被他穿的好似锦缎,仿若被处斩的人并不是他,此刻狼狈不堪的人也不是他。
刑台前人影攒动,他看到好几个之前和自己一样跪在玄武殿前的人,在皇帝颁发口谕处死他的那天,临阵倒戈反过来攻讦他,长长的檄文写了整整十页,从他生平写到他在朝中的一举一动是如何包藏祸心,竭尽全力地将“勾结乱党”这个罪名安在他身上。
他的变法失败了,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人心难测,他无法想象之前和自己同仇敌忾的人,转头就来攻讦自己。
这一变故,是他谋算中的最大错漏。
但他没有太多反应,因为身后零零散散站着的、戴着镣铐的人中不乏一直信任他的人——就比如韩修远。
那平日里割破手指都要喊疼的人,此刻在生死面前却表现的极为淡定。
韩修远跟他说:“我已退亲,若要在家国大义和个人生死之中选一个,我的选择子瑜你应该会懂。”
刀光闪过,他被架到了行刑台前。
“沈大人,您还有遗言要说吗?”
刽子手在午门处置过无数人,对像沈卿钰这样的清流忠臣,他一向是敬畏有加的。
他转眸看向大雪纷飞的天光,白雪将他狭长漆黑的眸子映照的格外浅,也将他的心境映照的如湖水一般寂然。
“无。”
刽子手听那比雪还要清贵的人,淡淡开口说道。
暮鼓响到第三声时,天际的雪白突然挣出血色。”罪臣沈卿钰,勾结乱党,妄改祖宗成法......”监斩官的声音忽远忽近。
刽子手往刀锋上喷出一口酒,刀光带着逼人的寒意,直直朝垂眸不语的沈卿钰挥去。
风声响起,锋刃将至。
大刀划过的刹那——
沈卿钰脑中回想起无数个画面,有亲朋有好友,可偏偏印象最深的,竟然是一双含笑的澄澈桃花眼。
手再次蜷缩起来。
他无法得知,这些日子相处以来,自己对陆峥安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那个人和自己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温泉中毒的意外亲密、江南出行的对酒谈话、屋檐上的烟花碎裂、大雨中的回身相救。
他该是厌恶他的,因为平日里那人对自己总是调戏狎弄、言语放荡,可他在听他说起那些真挚又热忱的话、相处中了解渐深的为人、亲眼见过他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一颗真心后,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心软。
是的,心软,不是因为他受伤或者其他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他这个人,他只要看到那双含笑看着自己的眼睛,他就会心软。
他从未喜欢过谁,也从未觉得自己会和谁相伴一生,所以自加冠之后,他拒绝了所有给他说亲的媒人,他不愿意娶亲,也不想耽误别人。
他宁愿自己是孑然一身,也好过给别人期望和承诺、徒惹他人伤心难过。
他羡慕陆峥安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也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与这样的生活截然相反的,可能越是没有,才越羡慕别人。
是的,他羡慕陆峥安,也总是会对他的无拘无束产生一种纵容。
所以他难免心生动荡,纵容他对自己的亲近、拥抱、乃至亲吻。
而在明确自己心绪动荡的最后,他就决心要和陆峥安分道扬镳,拿成婚作为借口,让他和他再无瓜葛。
他想,这是他最后一次想起陆峥安了。
既然是最后一次,那多想想,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阖眸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审判。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风声骤停,嘈杂声由远及近传来。
浩浩荡荡的脚步声就这样来到了午门行刑台前。
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有本王在,我看谁敢动他。”
沈卿钰睁开双眼,抬眸看向来人。
只见那高大的身影一身锦裘,耳边的“囚”字被药水隐去,鬓发一丝不苟束缚在玉冠中,额心编着的辫子穿插着名贵耀眼的珠宝,气度极显华贵。
在漫天风雪中,来人朝自己伸出手来,笑容却是一如既往的不正经:
“我来接你回府啦,阿钰。”
沈卿钰顿时愕然,那和自己曾朝夕相处、约定要相忘于江湖的匪寇,
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王爷。
——这一切早在他回景都之前就探听过的消息,终于在今天被证实。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居然这么快。
*
沈卿钰就这样被放了。
连带着一起的韩修远等人也被放了,虽然没有官复原职,但也只是降级,还能继续做官,只是可能要从小官从头做起了。
只是关于沈卿钰的下场和去留,却一直没有明确的说法。
因为朝中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发生了,轰动了整个朝野。
皇帝从民间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二皇子,刚入宫的二皇子没有丝毫建树,就直接被封为“宸王”,取意“众星捧月、馨如北宸”的寓意。赐的王府就在景都城皇宫脚下不远的地方,据说方便皇帝随时传唤。
据闻这个民间认回来的皇子,好像还曾落草为寇做过土匪,只是无人看到他身上的黥刑,再加上皇帝明令禁止讨论宸王的身世,所以也只是传言,无人证实。
沈卿钰更多能听到的是,那些侍女对新王爷相貌和身材的评头论足:
“王爷孔武有力、身体强壮,据说还擅骑射,那天我见过一面,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通身的气派,还有一种江湖来的野气,真是与众不同潇洒极了!”
“哎呀只是身材强壮倒也没什么稀奇,那些侍卫武夫哪个不身强体壮的,更难得的是他那张俊美无涛的脸,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朝你瞥过来的时候,简直让人心酥!”
“也不知何人有福气做这个王妃,据说他至今都没有婚配呢!”
“嘻嘻,总不可能是你我去做,要是能被陛下赏到他身边做个婢女,也能一饱眼福了……”
沈卿钰听着她们的谈论,神色淡然。
自那日从刑场被救下后,陆峥安就消失了几天。
他就这样被他安放在了他新赐的府邸上。
皇帝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过,甚至那日的问罪处斩也仿佛都成了一个过去。
无人再谈论这件事了。
他筹谋许久的事,就这样被突然出现的陆峥安给彻底打乱。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他需要时间去消化陆峥安现如今的身份。
他总觉得,陆峥安也不像是突然放弃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为了他而转身投入皇宫这样朝局混乱的地方的人。
即便他知道他对他的心意,可他觉得,这不像他认识的陆峥安。
就这样怀揣着忐忑的心情。
静|坐在房中的时候。
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谁?”他神经有些紧绷。
“是我,阿钰,我回来了。”
眉尖蹙起,他心念一动。
起身打开房门。
铺面而来一股酒气。
手腕处突然收紧,他被来人抓住手腕反手扣住。
关门声响起。
披着大氅的男人带着一身的酒气,就这样搂着他的腰,将他压在了房门上。
“陆峥安。”他抬头看着来人,不知为何,自雪中见过他之后,看到穿戴华贵的陆峥安,他就适应的很快,觉得一点也不突兀,就连他额头发辫上的串着的珠子也闪着光,好似——好似他生来就应该是这样的身份,和他桀骜的气质,极为和谐地融合在了一起。
男人面容被酒气熏得微红,但一双桃花眼里却荡着清柔的光,此刻含着十分的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抓到你了。”男人笑着,用一种撒娇的语气说,“阿钰,见不到你的这几天,我好想你。”
——他说的没错,陪那群老顽固喝酒的时候,他几次都想当席离去,回王府找他的王妃。
二人面贴着面,离得极近。
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男人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圈紧他的腰,逐渐闭眼凑近他的唇。
他扭过头,避开他亲上来的脸:“你醉了。”
“你夫君我这个酒量,从小烧刀子喝过来的,哪有这么容易醉,都是逗那帮老头玩的。”男人浑不在意地笑。
“你说什么?你说你是我谁?”沈卿钰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刚刚听他自称他是他夫君?
“夫君啊,沈大人,你和别人成亲这个借口都已经不攻自破了,我又救了你,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现在我不就是你夫君?”
陆峥安亲昵地挠了挠他鼻尖。
沈卿钰离得近能看到男人脸上干净的绒毛,他冷冷道:“陆峥安,你觉得你救了我,我就应该自甘堕落,沦为你的娈宠吗?”
“阿钰又瞎说话。”陆峥安一把搂紧他的腰,不顾他的挣扎,从腿弯处将他打横抱到床边。
然后将他放到床上,青草气息伴随着酒气袭来,他就这样再次搂住了沈卿钰,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将头枕在他肩膀上,“你我之间干嘛算这么清楚,假如今天出事的人是我,我相信阿钰你也会来救我的,对吗?”
沈卿钰推拒的手垂在了床侧,就连男人圈着他腰的手他也没有顾得上,而是问出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你和陛下说了什么?他为何会答应放我?”
又道:“你是不是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不然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绝不可能这么轻易答应放了他。
“先不说他的事,先说你的事,阿钰。”
“什么事?”
“瞒着我的事啊。”陆峥安在他头两侧撑着手,从高处往下看着他,“说一下,为什么要瞒着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你是真打算赴死是吗?一点退路不给自己留,还骗我说自己要成亲,故意气我。”
“我没有故意气你,而且我要做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告不告诉你我都会去做,谈不上瞒着你,只是不告知你而已。”沈卿钰别开脸,避开他触碰自己脸颊的手。
“那你知不知道,”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很深,“我看见大雪之中,孤身一人跪在行刑台上的你,有多心疼多着急?”
当他匆匆赶到刑场的时候,他就这样看着跪在大雪中的人,面色苍白、形容单薄,那高高在上的人在他面前狼狈万分地抬头看着他,他就觉得心都好像被掏空了。
——这几日他应皇帝的要求,没少陪那些世家大臣、宗亲贵族喝酒,几次他都想离席而去,想回去看看他心心念念的人是否安好,有没有跪伤膝盖,有没有染上风寒、心情怎么样有没有郁结于心。
但他抽不出空,只能尽快完成所有的事,然后再来见他。
他不想当王爷也是这个原因,一旦当了,很多时候就身不由己了。
沈卿钰心念触动,沉默着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他知道,所以他才选择瞒他,他了解他,他要是知道实情,肯定会拦着自己、甚至过来陪自己涉险。
“你知道,但你怕我担心,所以瞒着我,对吗?”
陆峥安就这样说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沈卿钰转头,仍然没有说话。
“不说话,那我就亲你了。”
“陆峥安你——唔!”
双眼陡然睁大,手腕被箍紧,男人带着酒气的吻就这样侵入他的口腔。
陆峥安亲他从来不打招呼,他差点忘了。
但此刻他手腕并没有被什么绳索系住,醉醺醺的男人力气也不如以前那么大,他其实是可以挣开的。
或许是脑海中这几日积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者是经历过生死的跌宕,或者是回景都之后,梦中出现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让他终究没有推开他。
而是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分开唇舌之后——
压着身下的男人,扣着他的手,俯下身,主动贴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如梅花绽放的香气熏得陆峥安险些睁不开眼睛,而唇上的力道又青涩又急促,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吃进去一样的,让他只能顺着本能去勾着他的舌尖反客为主,不同于以往的被迫,此刻的沈卿钰的主动成了催化他的药剂,让他有一种舌尖都在迸发烟花的快|感,拥着身上的人,声音急促又动情:“阿钰,阿钰……”
床上拥着的两个人连衣衫何时褪的都不知道。
只是梅花渐渐在空气中绽放。
当衔住梅枝后。
陆峥安握着他的足尖,笑着问他:
“我喜欢你,阿钰,你肯主动吻我,是不是代表着,你也于我有意?”
而被他衔着的人,垂下眼的模样依稀清冷,不辨悲喜,像是端坐在观庙中的菩萨。
——如果忽略他肩头滑落的衣襟、清冷的脸上浮现的酡红的话。
他并没有回他的话。
而是用沉默,无声又无息。
陆峥安眼神变深,
彻底埋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