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出征
景明元年,二皇子宸王携宸王妃沈卿钰,一同登基为帝,陆峥安为“轩明帝”,沈卿钰为“景熙帝”,史称为“双帝”。
是以明年为景明元年,先帝入陵,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与此同时,西北的号角吹响,北翼敌军在北溪盘旋试探,敌我交战一触即发,昭告天下后,轩明帝率二十万大军出征西北塞外,景熙帝留守朝堂,百废待兴。
而此时。
陆峥安御驾亲征的前一夜。
鸾和宫中。
二位圣上的住所。
——这座大殿原是先帝的居所,而陆峥安自同沈卿钰登基之后,后宫空无一人,唯有的几个女眷还是先帝遗妃,有的青灯伴佛、有的自请出宫,所剩不过寥寥数几。
数十尺高的鸾和宫中,重重纱帘拂过,高高隆起的腹部时而从纱帘中露出,如巨大的珍珠鼓起来,天鹅般秀丽的长颈扬起,然后被一只精壮有力的大手扣住,破碎的呻|吟从那张红艳的唇中倾泻,声调无措,“陆峥安……唔…”汗水滴落在刚铺好的红丝绸被中,像溅在胭脂上融化的雪滴,身体的交错映照在被烛火照亮的墙上格外清晰,而被他呼唤的那个男人小心地捞住他的腰,从后面双膝分开他,一声低语,再次踏上挞伐的征程,“阿钰,阿钰,我要你阿钰…”墙壁上映照的两道身影再度重叠在了一起,蜡烛滴下的泪滴已近干涸、殿外黑夜仍昼夜不息,时而不远处有大雁飞过,而征战西北的号角也即将吹起,唯有此刻离别前的纠缠格外缱绻。
……
在灯火微明中,陆峥安将满身是汗气喘吁吁的沈卿钰放在床头让他靠在枕上,起身简单披了件外袍,从壁龛中不知拿了什么东西,就开始在铜盆旁净手。
净完手后,他又拧干锦帕擦了擦床上的人的额头,帮他把脸上的汗擦干净后亲了亲他的额头,再次洗了一次帕子后,绕过他腰间中途却被沈卿钰拦住:“做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某种因体力被迫透支的无力。
陆峥安揉了揉他的头:“乖,夫君替你清理一下,不然睡觉不舒服。”他的神情极为认真,甚至都看不出一丝旖旎。
倒是让沈卿钰感到难堪,雪白的面颊染上红意,他微微别开了头,却也没拦他清理的手。
一切做好后,陆峥安放下锦帕上|床将其揽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心疼:“都红了好像。”刚说完这句话,就被沈卿钰别开头斥了一声,“闭嘴。”
男人轻轻一笑:“害羞?”沈卿钰眉头皱起没有回他,却不敌他非要狎弄他,那人还低着声音回味,“阿钰刚刚舒不舒服?”见他不答,陆峥安就拉着他手,促狭不已,“应该是很舒服的,不然也不会咬着夫君不放还那么——”没说完,就被沈卿钰恼怒推开打断,“闭嘴别说了!”
一张脸已经涨的通红了,狭长的眸中好似喷着火一样,陆峥安知道不能逗弄太狠,不然气出好歹来,他还得心疼。
只是拿出刚刚从壁龛上拿到的药瓶,用锦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刚刚掀开怀中人腹部上的衣襟,手就被条件反射地攥住,带着惊疑的声音传来:“又要做什么?”
“替你擦妊娠油。”陆正安小心挪开他抓着自己的手,起身来到他床侧,不容拒绝地掀开了他腹部单薄的里衣,待看到雪白一片高高隆起圆润的腹部,他没忍住低头在上面温柔地亲了亲。
在沈卿钰疑惑的眼神中,他解释道:“你之前总觉腹胀,孩子踢你让你难受,擦油可以缓解你的肿胀,也可以保护你的皮肤,以免日后诞下孩子的时候,突然松懈下来,到时候肚子上就容易留纹路。”
他拿着药油往手心上倒,药油化开一股药香味传来。
他伸出手在他腹部上,往从下往上、从四周往中心拢靠,抚摸涂抹,声音含着笑意:“我们阿钰长这么美,肚子上留纹就不好看了。”
他的动作轻柔又极为讲究手法,一看就知道练了很久。
对于腹部时而随着摩挲传来的温度,沈卿钰没有再拒绝,这几个月来,陆峥安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甚至还有些过度关心,所以他早已经习以为常。
静静抬眸,看向殿外已近丑时的夜色,沉默下来。
陆峥安也注意到他的视线,随着他往殿外看了看,轻声唤道:“阿钰……”
沈卿钰回过神来:“嗯?”
看着床上的人,陆峥安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涂完药后,自顾起身净手,再次来到床上,揽住沈卿钰,叮嘱道:“我已和段白月说好了,以后每隔一日他便来替你擦药油,你若不喜旁人亲近,自己擦也可以,但一定要小心腰,别伤到自己和孩子。”
“若你实在不喜擦药,我也让他替你做了个外服的药,熬制喝下,也可以缓解你现在的肿胀不适。”
因他突然提起来的话题,气氛一时间有些沉滞。
沈卿钰沉默下来,目光几度在他抱着自己的手和殿外月色中逡巡。
陆峥安揽着他,避开他涂抹过药油的地方,在腰际细细摩挲。
沈卿钰有点痒,挣开他的手:“别揉了。”
“阿钰。”男人像突然想到什么,在他耳边问道,“你想好我们孩子的名字了吗?”
对于他这个问题,沈卿钰有些愣住,摇头道:“尚未。”
——从一开始意外怀孕,再到后来二人成亲,他都很长时间之内,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即将产子的事实,所以关于孩子的名字,他真的还没有认真想过,也没有思路。
后来,他们忙于夺嫡争斗一事,更加没空去细想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可陆峥安真的提起的时候,他才记起,确实应该给孩子想个名字了。
腹中孩子随着月份变大,性别也早就明了。
他知道自己怀的是男孩。
陆峥安作为大夫,当然也知道。
只是,取名一事,是否应该仔细考虑,择最好的名字方才寓意吉祥呢?
他在这边自顾思索,拥着他的陆峥安却轻轻一笑,突然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沈卿钰转眸看向他:“什么?”
“叫包子怎么样?”
“什么?!”
原以为他想到什么好名字的沈卿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蹙起眉头,确认道:“你说叫什么?”
“包子啊。”陆峥安抚摸着他的肚子,回道,“陆包子。”
沈卿钰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叫包子?”
包子?不是吃的吗?为什么要取一个食物的名字?
“很简单啊。”陆峥安伏在他肩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天天被他爹爹顶,又软又嫩,不就是包子吗?”
说着,他还故意曲腿在沈卿钰臀部用力顶了两下。
“陆峥安!”沈卿钰顿时怒了,一把用力推开他,满面怒气,“取名乃人生大事,你竟如此草率!还拿这个调笑!”
陆峥安双手撑着头,靠在床头,笑意盈盈:“我这不是见气氛太严肃了吗,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嘛。”
对他的解释,沈卿钰仍然是没好气,转过身没理他了。
“好嘛,我错了。”见他真生气了,陆峥安连忙揽过人抱怀里,认真道歉,“我不开玩笑了,孩子名字由你来取,姓沈或者姓陆都可以。”
“取好后,你修书一封告诉我。”陆峥安轻轻吻了吻他耳垂,笑着道,“你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取名字肯定比我取好听。”
沈卿钰任由他圈着,没有再说话,而是静静看着殿外长夜。
殿内长明烛火业已燃尽,室内一片安静。
陆峥安将头伏他肩头,嗅着他脖颈上的梅香,往他肩头拱,声音不舍:“哎,真舍不得离开你和孩子。”
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可以长相厮守的,哪知好不容易赢了,还得被迫分离。
垂下眼,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光,要不是因为那个人渣,他何至于和自己妻儿分离?
而因那个人的通敌卖国,边塞流离失所的百姓,不知有多少。
所以这一仗,他必须得打。
但责任是责任,不舍是真的不舍啊。
他轻轻啄吻着他的耳垂,问道:“阿钰,你会不会也如我不舍你一样,舍不得我?”
闻言,沈卿钰静静背着他,目光沉静如湖水。
并没有回他这个问题,手心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但他的异常,陆峥安却没注意到,见他沉默,以为他还在为刚才取名的事生气,又道了一次歉:“好了嘛,我知道错了,你就别再生气了。”
“其实……”热气喷洒在沈卿钰颈间,陆峥安说道,“也不是想问你舍不舍得我,而是想问你爱不爱我。”
他将声音放低:“因为我这么爱你,真的很想听你亲口说,你也爱我。”
他的声音带着期盼、和长久以来得不到回应的失落。
沈卿钰滚动着喉结,在床侧攥紧了手。
男人却没在意,很快从失落中恢复过来。
“不过没关系。”陆峥安搂着他的腰,不在意地亲亲他的侧脸,“等我得胜归来,届时,我要亲耳听你说你爱我。
吻了吻他鬓边发丝,他的声音温柔:“我走后,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待你生产之日,我会抽空回来,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子出世我再走。”
沈卿钰任由他抱着自己,没有说话。
唯有烛火轻轻摇晃,墙上映着二人相拥的身影。
沉寂片刻后。
“阿钰……”陆峥安看着怀中的人尤其乖巧,眼前冰玉一样的耳垂格外诱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转过来好不好?我想亲你。”
不等沈卿钰回答。
他便轻轻抓过他的手让他转过身来,抬起手掐住他的下巴,唇印在他唇上,撬开他的舌关,和他交换了一个炙热缱绻的吻。
沈卿钰放松手心,抬头微微迎合着他,顺从地张开唇舌与他纠缠,放在床侧的手,也轻轻揽住他。
一吻毕,二人静静相拥。
殿内一片寂静,连烛火也好似燃尽。
夜色如墨,而涌动在那漆黑瞳孔中的情绪,好似蕴含着不知名的风波。
有低语来到沈卿钰耳边:“阿钰,你明天送我出征,好不好?”
没有沉默太久。
极轻的一声:
“好。”
……
而此时,殿外不远处天光,暮色褪去,黎明将至。
黎明最后一缕月光落下地平线的时候,大军开拔。
战鼓声、唱和声、马蹄声响起,狼烟割裂天穹,城墙上遍插黑红色的“棠”字旗帜,随风而猎猎飘扬。
城关外不远处排列着黑压压一群、由陆峥安带领的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大棠军队。
陆峥安独自立于队伍首列,一身银白战袍,手持长枪,他身后是被陈飞牵着威风凛凛的战马。
虽已为帝,沈卿钰却只是简单身着一身素白长袍,来为他送行。
他们身后是千军万马,但此刻的两位陛下,却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沈卿钰的手被陆峥安抓着,男人不放心地对他叮嘱:“到了边关,我会每隔一周给你寄信报平安,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回信。”
“好,我会给你回信。”沈卿钰点头,又说道,“兵部尚书步大人与你同行,此前他于北翼一战中,颇有经验,你若有不懂之事,可向他取经。”
“好。”陆峥安又看向他腹部,眼里带着担忧,“奏疏累牍,切莫过于劳累,量力而行;至于变法一事,不用操之过急,徐徐图之,若有拿不准之事,可修书与我,我与你共同商讨。”
他极为关切地拉紧了他的手腕,语气严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体、万事以自己为先,不准让我担心,知道吗?”
“好。”沈卿钰看向他,认真承诺,“我会注意身体,你别担心。”
“嗯。”陆峥安一把将他拉住怀中,抚着他的发丝,眼圈泛红,“好。”
——早知便不让他来为他送行了,可真的在离别之前见不到他,更让他心悸。
鬼知道他在第一次出征之后,有多后悔没亲自再见他一眼,往后在西北那些无法安睡的夜里,他都寝食难安。
所以他才做出让他为自己送行的决定,能抱着他好好道别,他也能放下心,见他一面,往后对他和孩子的思念,也算得以慰藉。
似乎怕坚硬的铠甲咯着他,陆峥安很快放开了他,注视着他的眼睛,滚动着喉结,刚想说什么。
步大人便在他们身后斟酌道:“两位陛下,大军已集结完毕,是否出发?”
沈卿钰没有丝毫犹豫,点头下令:“出发。”
摸了摸他的头发,陆峥安便挪开视线,转身掀起战袍,提起银枪翻身上马,大喝道:“大棠将士,随我出发!”
整整齐齐的一群人高喊:
“斩杀敌寇,直取北翼!天佑大棠,陛下万辉!”
陆峥安没再看身后的人一眼,生怕再多看几眼就不想走了。
坚定地挥起马鞭:“驾!”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
一切尘埃落定。
沈卿钰就这样看着那匹银色战马,逐渐消失在眼前。
心在喧嚣中起伏起来。
他攥紧了手心。
他……应该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他了吧。
下颚紧绷,神情却不明。
转过头来,他朝着一众群臣说道:“走吧。”
“遵命,陛下。”
却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高呼:“阿钰!”
沈卿钰连忙回过头去。
却看到那前面银色战马突然停在了不远处。
他陡然睁大眼睛。
只见那一身战甲的人,从马上飞身而起,足尖起点,一下飞到了最前方的登高架上。
朝他挥着大棠旗帜喊他:“阿钰!”
喉结滚动,沈卿钰停下脚步。
他听到那人喊:
“沈卿钰,我爱你!”
沈卿钰彻底愣住。
心绪急剧沸腾。
千军万马都好似凭空消失,眼前就只剩下那一人的身影。
他剧烈起伏着胸膛,静静注视着前方朝他大声示爱的男人,眼眶泛红成一片。
他听见男人问他:
“你爱我吗?!沈卿钰,你爱陆峥安吗!”
远处似有大雁飞过,在天空由远及近地盘旋,空气中是飞扬的尘土泥腥味。
气氛一时间沉寂。
唯独他高喊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卿钰收缩着瞳孔,思绪好似回到了孤身折梅的那一天。
也是在他出征的时候,他策马来到山谷中,却只见到一排排脚印,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攥紧了手心,攥的骨节泛白。
似乎是喊累了,男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便飞身下台,从登高架上重新回到马上。
再次挥鞭,马蹄阵阵,人影越来越小。
那抹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沈卿钰眼中,他好似听到身边傅荧的声音:
“师兄,你好像……哭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
面颊上留着干涸的泪水。
他突然转头,对驾马的傅荧道:“你的马借我用一下。”
“什么?”傅荧没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听话地下了马。
他刚下马,就见到那身怀六甲的人突然踩着马镫爬了上去,然后扬起手,“唰——”地一下挥起马鞭。
傅荧目瞪口呆。
却见那抹白色身影,极速消失在了原地。
“你做什么!小心肚子啊!”傅荧心悸不已,连忙从旁边的士兵手上抢过马翻身上马,策马追了上去,“简直了!等等我!”
沈卿钰却没听到身后的呼唤,而是夹紧马腹朝着前方大军,极速地奔去。
面上泪水已经干涸,心海却在马蹄声中掀起波涛。
在恍惚中,他好似看到那根送不出去的梅枝,再次出现在了他眼前。
带着他说不出口的思念和情绪。
攥着马绳的手攥的发白。
“驾!”一声低喝。
而没走多远的陆峥安,还在马上自顾失神,就听到身后士兵的议论声:“陛下追过来了!”、“陛下骑马追过来了!”
心下一惊,他倏然回过头,便看到那抹白色身影骑着骏马,飞速出现在了他眼前。
不可置信地、他连忙夹紧马腹,朝沈卿钰追来的方向跑去,放开缰绳,从马上飞身而起,来到对方马上。
待接过那马上身怀六甲的人,他牢牢抱住,带着心疼斥责道:“你胡闹什么!谁让你骑马来追的?你知道这样多危险吗,如果我——”
却见怀中的人沉默不语,而是攥着他的胳膊默默抬头看着他,他又不忍心继续斥责了。
深呼吸一口气,他刚想说些什么。
却听怀里的人轻轻说道:“我想好了,陆峥安。”
“想好什么?”
“昨晚,你问我孩子叫什么,我想好了。”
“叫什么?”
“叫陆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或许是因为风沙太大,有泪从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流下来。
“阿钰……”陆峥安喉结滚动。
抬手替他擦掉他颊边的泪水,声音哽噎:“别哭阿钰。”
“陆峥安。”沈卿钰牢牢抓住他的手,话语在喉中滚了几滚,“你之前问我爱不爱你。”
“这个问题——”
风从二人耳旁刮过。
于万籁俱寂中。
他的声音比风还轻,
“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所以——
“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