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应该报警的
“这是你们优化算法后得出的结果？这种方案和废纸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你把草稿直接给我带来了？”
“我……”
产品经理鲍淼大气都不敢出，低头听着顶头上司的训斥，心里叫苦连天。
周一一大早开完晨会就被叫进总经办，虽然预想过这次的方案可能没达到优秀线，但没想到被贬得这么一文不值。
“还有，你们项目部对于用户体验……”一声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空气瞬间安静，鲍淼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这种时候被打断，不是火上浇油吗？
他刚想抬眼偷瞄一眼上司的脸色，就听桌后的人不耐烦地应声，“进来。”
徐海推开门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平板。
“算了，你先回去，其他意见我会发你OA的。”晏宣朗挥挥手，发了话。
鲍淼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回话，快步走了。
他一走，徐海就把平板递上来，“李管家打了两个电话和一个视频，说那孩子一直哭，怎么都哄不住。”
晏宣朗正在气头上，一听是这种无聊的事情，气更盛了，“爱哭让他哭去吧，别管。”
“等等，”在徐海应声要走之际，他揉了揉眉心，后仰在椅子上长叹口气，妥协道：“拿过来吧。”
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李管家的脸。
李管家今年六十二岁，长得慈眉善目，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见谁都是笑着，可此时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宣朗，这孩子都哭了一个多小时了，停不下来啊，零食不吃，玩具不要，谁说话都不听，我怕他这样哭下去会脱水。”
“知道了，李叔，我看看。”
李管家将摄像头翻转，画面中出现一个细瘦的身影，穿一身浅蓝色棉质睡衣，坐在客厅地毯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肩膀正一颤一颤地抖动。
“你把平板给他。”
将摄像头翻转回来，李叔走过去拍拍身影的肩膀，把平板塞进他手里，“路容，哥哥找你。”
名叫路容的男孩抬起了头，不，不应该叫男孩，因为这是一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
他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成簇簇，盯着屏幕里的晏宣朗不停流泪，哭得悄无声息，胸膛偶尔颤动两下，大概是因为哭太久了。
“你哭什么？”晏宣朗的声音不自觉带着威严。
“怕。”
“怕谁？”
“你不见了。”
路容突然凑近屏幕，似乎想要透过阻隔两人距离的玻璃屏。他头发的长度刚好盖住眉毛，乖巧地贴在鬓边，是昨天李叔帮他剪的。
晏宣朗的心被揉顺一点，稍微放缓了语气，“不要哭了，我晚上就回来。”
他叫李叔，“给他拆个壮壮的拼图，让他自己去玩。”然后再次叮嘱：“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再哭，听到没有？”
路容委屈巴巴地点点头，用袖子蹭掉眼泪，小声说好。
站在旁边的李叔长出一口气，从路容怀里拿过平板，说了再见后关掉视频。
晏宣朗这边的屏幕弹回聊天页面，他盯着白色的界面出神，觉得自己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路容是他上周五晚上，在东明大街捡到的。
当时他刚结束一场饭局，饭桌上喝了点酒，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忽然很想吃苏打饼干。
往日里晏宣朗并不会在乎这些微小的欲望，也不可能因此打断他原定的回家计划，但那晚可能是酒精驱使，他让司机停在路边，自己下车去买。
买好饼干出来后，他突然听到一声很小的抽泣声，和便利店门口欢迎光临的语音女声一前一后，直直穿进耳朵。
便利店旁边就是道小巷，他循着声音望去。
巷子口，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出皱巴巴的影子。
他没想多管闲事，正准备离开时，人影抬起了头。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身上套了一件不知穿了多久的宽大短袖，哪怕脸上脏兮兮的，也难掩他的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睛，被水洗过般，又大又亮。
只是他应该正处于一种害怕的情绪中，瘪着嘴朝这边看了一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晏宣朗自认为不是什么大善人，面对一个看起来似乎无家可归或是处于困境中的成年男性，他相信对方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因此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两秒就移开，抬脚要走。
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很小但清晰的一声，“哥哥。”
脚步骤然顿住，晏宣朗猛地转身，大跨步走到对方面前，蹲下身问他：“你叫我什么？”
可能是语气太急，或者表情管理失控吓到了对方，青年手撑着地面向后挪了一小段距离，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这一挪，让他脱离了路灯的照射，隐进黑暗的巷子里。
晏宣朗急促地喘了口气，尽量说得平和又缓慢：“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对面仍是沉默，只睁着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这不是你弟弟，你弟弟早就找回来了，他现在安安稳稳地在M国留学，所以不用这样草木皆兵，眼前的不过是陌生人而已。晏宣朗这样劝了自己一遍，堪堪稳住心态。
“你需要帮助吗？”他边问边后退出一点距离，轻声道：“抱歉，我没有恶意，只是刚才有点激动，没吓到你吧？”
没有得到回应。
晏宣朗再次道歉，过了十几秒，青年才从阴影里一点一点挪出来。
光落在他脸上时，晏宣朗终于发现对方脸上那不符合常理的天真。
好像是失智人员。
这下轮到他愣住了，如果是普通人，他可能会坐视不理，但对方看起来明显心智不健全，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权衡了几秒，晏宣朗伸出一只手，等待他的反应。
青年先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右边胳膊想要搭上晏宣朗的手，却在快碰到时猛然收回。
他抿唇思考了半晌，最终下定决心般，轻轻把自己脏兮兮的手放在晏宣朗手心。
八月末天气还很热，就算车里开着空调，也难掩从后座飘来的淡淡臭味。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见晏宣朗刚带上车的年轻乞丐正紧紧贴着他，而晏宣朗面色如常，便收回目光，继续专心开车了。
到家后，李叔见晏宣朗带了人回来，惊讶不已。
简单说明了情况，李叔不赞成道：“你当时应该直接报警的。”
晏宣朗有些累了，他抬手看一眼表，十点四十，便让李叔带着人去洗澡。
可谁知李叔刚准备拉青年手腕时，对方忽然后退几步，避开李叔的手，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一句话也不说，直直看向晏宣朗。
旁边李叔耐心地劝导半天，连哄孙子的那套话都用上了，青年仍不为所动，眼泪却越流越凶，像晏宣朗欺负他了一样。
“他好像只认你。”李叔无奈道。
晏宣朗叹了口气，上前拉住青年的胳膊，这次青年乖乖任他牵着进到一楼浴室。
只是晏宣朗没什么照顾成年人的经验，最后还是由他在一旁陪着，李叔给青年洗了澡。
过程中晏宣朗余光扫过，瞥见对方身上的大块淤青和几处快结痂的擦伤，像是重重摔倒或者磕碰留下的痕迹。李叔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伤口，又取了碘伏给伤口消毒。
洗完澡套上干净T恤后，青年原本的样子显露出来。
他皮肤很白，是那种被养得很好的润白，脸颊被浴室的蒸汽蒸红，现下微微透着粉，洗过的头发变长，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秀气的鼻尖和红润嘴巴上点缀着的，小巧精致的唇珠。
很好看的一个人。
“麻烦你了，李叔，带他去客卧睡觉吧，其他的事明天起来再说。”晏宣朗又看了一次表，十一点二十，距离他睡觉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时间紧张，需要立刻上楼洗澡。
“说什么话。”李叔爽朗地笑了几声，对青年说：“来，你跟我走。”
青年后退一步，咬着下唇看晏宣朗，透亮的眼睛很快泛起一层水汽。
为了节约时间，且避免和刚才同样的场景上演，晏宣朗先发制人，“算了，你和我一起。”
说罢他领着人上了二楼主卧，他指着床，“你睡这里。”然后迅速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后从衣柜里拉了张夏凉被，径直倒进沙发里。
接着他看到青年从床边走过来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双臂抱膝，头搭在胳膊上，看样子像是要守着他睡觉。
晏宣朗头更疼了，他本就不多的耐心接近告罄。
如果不是先前那声哥哥，他很有可能早就把人扔给李叔了。
无法，他抱着被子躺回床上，于是青年也学着他的样子，爬上床躺在他身侧。
伸手关灯前晏宣朗最后一次看了时间，十一点三十五，比他往日的上床时间晚了五分钟。
习惯被打破这件事让晏宣朗感到烦躁。他不喜欢意外，希望生活有秩序感，自从公司平稳运行后，不论当天发生任何事，晏宣朗都要保证自己在晚上十一点半之前上床。
节外生枝、突如其来这些是晏宣朗最讨厌的词语。
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最终决定闭上眼睛试着酝酿睡意。
身边有人，他不太能睡得着。哪怕精神已经很疲倦了，却怎么也无法陷入睡眠。
过了不知多久，他察觉到对方靠近了些，便警惕着听动静。几分钟后，一只手越过凉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就再无其他动作。
晏宣朗在头痛和微微眩晕中想：李叔说得对，他应该报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