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谁的心不是肉长的？
中午发出的申请，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通过。
陆容原本的期待在他发现晏宣朗的头像又变回一朵云时陡然跌至半空，这朵云和晏宣朗最初的头像也不一样，奇形怪状，无比陌生。
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但他还是先打字过去：我是路容。
紧跟着发了定位，并附上一句：我现在在新港大学第一医院综合住院楼6楼612病房。
他手下打字速度很快，把自己从南安屿跑出来到被撞，进警局，再到他哥接他回家一系列的过程全部写了出来。
发送的前一刻，他收到了晏宣朗对于他第一句自我介绍的回复：嗯。
一瞬间好像突然清醒了，他盯着那个在白色气泡栏里被衬得形单影只的字，以及左边并不好看的白云头像，按着删除键删掉了对话框里的几百字草稿。
定位和病房信息那句话已经撤不回了，陆容长按几次，都无望地得到相同的结果。
他想赶紧岔开话题，便问候对方：新年快乐！最近忙吗？
微信输入一个关键词的时候右上角就会出现相应的表情包，他在里面筛选半天，选出一个小猪放鞭炮的表情包发过去。
同样是隔了十分钟，晏宣朗回他：挺忙的。
大概是觉得这句话与陆容的消息对比之下显得过于冷淡，两分钟后他又补了一句过年好。
陆容发热的头脑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想起自己昨天让陆清越打电话时晏宣朗的回应，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陆清越出门处理了一个小时公司的事，回来后就看见护工局促地站在门外，而病房内的陆容把自己团成一团缩在床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被包得严严实实。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被子，问陆容怎么了？
下一刻他就听到小声的呜咽，连忙掀开被子一角去看。
陆容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立刻用胳膊盖住眼睛，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但陆清越还是能从床单上洇湿的痕迹看出他已经哭了很久了。
陆清越帮他擦眼泪，问他哪里不舒服，陆容不说话，只摇头。
最后陆清越问了几遍，他才吸吸鼻子说不知道为什么晏宣朗突然变得这么冷漠。
陆清越轻拍他的手顿住，停了一会儿，缓缓叹了口气。
当晚十点多，陆容又收到了晏宣朗的消息，长长一条。
大概意思是晏宣朗说自己最近公司很忙，过年都在加班，所以没什么时间回复陆容的消息。希望陆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配合医生积极治疗，每一顿饭都要按时吃，等陆容彻底康复了，欢迎他回江市来玩。
有了这条消息，陆容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回复晏宣朗说没关系，让他先忙工作，注意身体，多多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吃了什么营养餐，做了什么检查，哪种药特别苦，陆容都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晏宣朗。
虽然晏宣朗工作太忙，一直没有回复，但陆容依旧乐此不疲地发着。
二月十一日早上陆容出院了，医生让他一周后来复查。
他出院前问过医生，自己能否坐飞机去外地，医生说不建议，他现在情况虽然还算稳定，但气压变化可能会对大脑产生影响，最好还是等一个月后再去。
陆容等不了那么久，软磨硬泡了他哥几天，终于换得陆清越松了口，等复查结束后就陪他坐高铁去江市。
陆容殷切地给晏宣朗发消息，说自己十八号复查，十九号去江市找他。
消息发出去一整天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原本雀跃的心也逐渐冷静下来。
他往上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发现这些天来，全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晏宣朗从未回复。
他迟钝地意识到晏宣朗说他最近工作忙，自己贸然去打扰可能不太好，但最终他还是定了高铁票，决定十九号直接去南安屿。
就算晏宣朗很忙很忙，见一面的时间总该有的，只五分钟也好。
他不贪心，只是想让晏宣朗看看现在恢复理智的、健健康康的他。
在医院住了几天，失智时那段记忆已经几乎能从头到尾串联起来了，陆容无比清晰地发觉自己喜欢上了晏宣朗。
哪怕现在恢复了理智和记忆，他也依然能笃定地给这份感情下一个名为喜欢的定义。
晏宣朗对他很好，每晚陪他一起睡觉，给他买各种各样的玩偶和玩具，每个周末都带他出去玩，耐心地听他讲自己每天学到的新知识和睡前故事。
两人之间有很多很多陆容一想起来就觉得幸福的回忆，但同时陆容也记得，自己在亲了晏宣朗一口时对方惊愕的表情，以及之后几天躲闪的态度。现在他变得正常了，才知道晏宣朗是真的拿他当弟弟看。
也是，谁会对一个只会添麻烦的失智的人心动呢？
出院后的那几天，看着聊天框向上翻不到头的绿色气泡，陆容逐渐在想，照顾人确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更别说是一个不理智的、容易闹脾气的人。没有人会愿意把大好时间浪费在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身上。
晏宣朗愿意陪他拼拼图，愿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愿意在陆容展示微不足道的幼稚成果时给予慷慨的鼓励，在陆容硬逼着晏宣朗在他和晏宣明中间选一个时没有大发雷霆把他扔出去，这一切都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他愿意分给陆容耐心，但并不欠陆容的。
在又一次发出消息没有得到回复时，陆容甚至在想，是做一个傻子好，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当傻子就可以一直黏着晏宣朗，什么都不用考虑，依照自己的本心做事。
可以理直气壮地让晏宣朗抱他，可以和晏宣朗在别墅里一层层玩捉迷藏玩得满头大汗，在自己听完鬼故事害怕的时候紧紧牵住他的手。
可是当傻子的话他就丧失了自己的人格，并且麻烦晏宣朗一辈子，还是算了吧。
陆容真的喜欢晏宣朗，回新港的这些天，他没有一秒不想念对方。只不过晏宣朗的态度……从他在微信和电话里那些疏离的回应就能看出来。
他清楚地记得，晏宣朗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住，是我不要你了！”
拥有一个成年人理智的陆容明白，晏宣朗喜欢曾经的他，像喜欢一只小猫小狗。晏宣朗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有爱心有分寸的人，但不会是喜欢陆容的那个人。
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来了，陆容干呕一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
陆清越连忙抽纸去擦，陆容拂开他的手，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一时失语，张开口好几次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最后才磕绊着问完整：“就算电话是错的，那你肯定也能查出正确号码，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给他打一个电话？他就这样担心了我整整十天。”
他想到晏宣朗质问他的话，谁的心不是肉长的？
自己怎么能这么狠心，扔晏宣朗一个人在寒冷的江市孤零零地过年，等待他的联系，却得到警局的人说他们不希望被打扰的消息。
晏宣朗又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困难，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找到自己，听自己耍脾气地一口一个晏先生，看自己故作冷漠和独立，要跟他划清界限，将他推于千里之外。
陆容颤抖着手扶住桌沿，几乎要站立不住。
眼泪似乎是永远不会干涸的泉水，不断地从泪腺冒出，只要一想到晏宣朗这十天都经历了什么，他就要喘不上气来。
各种声音在他耳边嘈杂地旋转，明明聊天中有那么多异常，明明晏宣朗现实中表现得和网上截然不同，他却不敢当面询问，怕丢了自尊，就这样伤害了晏宣朗一次又一次。
他是最坏最恶毒的胆小鬼，辜负了真心，理应受到最严苛的惩罚。
晏宣朗在楼下门禁处耽误了几分钟，还是胡助理下楼取东西时看到了他，帮他刷了卡上来。
还未走到办公室门口，晏宣朗就听到里面传来陆容的声音，从那句“就算电话是错的”开始以及后面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朵。
他顿住脚步，结合方才包间里陆容说过的话，转瞬想通了事情缘由。
“抱歉，小容，这件事……”是陆清越着急的声音，“小容你别走。”
里面话音未落，晏宣朗就撞上冲出门来，泪水糊了满脸的陆容，陆容见是他也很惊讶，迅速低下头，不想被晏宣朗看到他狼狈的模样。
要离开就得越过晏宣朗，于是陆容脚步没有半分犹豫地转回去，闪过他哥拦他的动作，径直奔进隔壁休息室里关上了门。
陆清越对晏宣朗出现在这里稍感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冷静的样子，他颔首示意晏宣朗跟他进入办公室，闭上了门。
“不知道我和小容的对话，晏先生听到了多少？”
明明是问句，但他却没有等晏宣朗回答，而是径自说了下去，“我接他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让我联系你。但那时候他记忆还比较混乱，记错了号码，为了让他安心治疗，我便骗他说打通了。”
“这件事责任完全在我，我要向晏先生说声抱歉。从后续小容跟我描述的你们二人的相处模式来看，我不确定你有没有对他做一些过界的举动，又不想刺激到他，所以选择了私家侦探调查。小容是一个很善良、容易心软的人，我担心他被骗，总想着要自己接触过才放心。”
陆清越确实藏有私心，当天警察联系他时，他无法判断这是否是半年前车祸始作俑者的圈套，便故意没有答应。
后来他知道了晏宣朗的公司名字，能轻易查出对方的电话，但依然没有按照陆容的叮嘱做。
“原本小容打算复查结束后就去江市找你，也就是今天，我会陪他一起跟你会面，但没想到你来了新港。
“说要合作也不是假的，年后刚复工，PMO已经在做项目企划书了，不论是经济还是其他方面，我确实非常感激您。”
“让您担心了那么久，是我的过失，对不起。”
陆清越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机，解锁后放在晏宣朗面前，“这是他之前发的消息，他以为对面是你。”
“我去看看小容。”
说完这些，陆清越就走出办公室，留晏宣朗一个人在里面。
晏宣朗心中五味杂陈，他呼吸断断续续，甚至吐不出一口完整的气。
过了许久，在手机即将黑屏前，他终于拿起了手机。
从陆容加上“晏宣朗”微信的第一天开始，到最后一天，上百条信息，晏宣朗全部看完了。
他终于弄清了一切。
怪不得陆容以为他来新港是为了工作，怪不得陆容叫他晏先生，在复查那天早上他问陆容医院名字时忽然变得沉默，原来不是陆容不需要他了。
在陆容的视角里，晏宣朗忽视了他的所有消息，就像忽视了他这个人一般。
他的冷漠，他的距离，他所有忽冷忽热的行为，只不过是不想让晏宣朗感到厌烦，因为他也不确定晏宣朗是否喜欢这样的他。
他担心曾经的自己对晏宣朗来说是个不值得回忆的存在，所以要拿走自己留在南安屿的东西，但这不代表陆容不想念晏宣朗，不想靠近他。
原来这么多天，不是晏宣朗一个人在饱受煎熬，不是他捧着一颗心踽踽独行，陆容同样在忐忑，在不安，想靠近又害怕靠近。
他们因为信息错位而相互误会，被谎言捉弄，差一点就要错过。
现在高墙崩塌，他终于窥见了真相。
幸好，他还有时间、有机会去向陆容表达自己的在乎，坦白自己的想念。
这么多的想法实际上在晏宣朗脑海中只用了半分钟就过完了全程，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陆容，想跟他说话，给对方一个拥抱。
但陆清越进了休息室后房门紧闭，他在外面等待了近半个小时，门才打开。
陆清越面色平静，“我刚才跟小容道歉了，也跟他讲了把假微信给你看的事，他还需要时间冷静。你可以敲门问问他，如果他暂时不想见你，你别强求。”
晏宣朗略一颔首，靠近敲了敲门，“陆容，是我。”
门内没有动静，过了半分钟，晏宣朗又轻轻敲了两下，“陆容，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吗？”
几秒钟后，门内响了一声。
但不是回敲，像是什么人坐在了门后，后背靠在门板上的声音。
晏宣朗半蹲下身，让自己的声音能更清晰地传进屋里，“我想先说对不起，来新港的第一天我就应该把话说清楚，是我自己太过纠结导致了我们之后几天的误会，我……”
“咚咚”两声打断了他的话，有一张东西被从门缝中塞了出来。
晏宣朗捡起一看，是他昨天给陆容的和好券，但又有一些地方不一样。
原本上面写的是“如果晏宣朗惹路容生气，凭此券可获得和好机会一次。”
但现在晏宣朗和路容的名字被黑笔涂去且对调了，变成了“如果路容惹晏宣朗生气，凭此券可获得和好机会一次。”
下面多了一行字：你没有错，不要道歉，是我的错，对不起。
圆润的字体，和陆容还在江市时的一模一样。
晏宣朗再次敲了敲门，“我收下你的券了，陆容，我们可以和好了吗？”
过了大概二十秒，门开了一条小缝，透出的黑暗像是积攒已久的未说出口的话，陆容带着鼻音的声音传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