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要枕头
万里晴睡眠质量一向很好，今晚却失眠了，夜里两点醒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也许是对于找到未来方向的兴奋，让他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
万里晴拉开叶空雨环在他腰上的手，往人怀里塞了个枕头，轻手轻脚下了床，去了客厅。
夜深人静，适合思考，正好可以想想第一期视频的选题，他对频道的风格是有大致规划的，可到了实际操刀，发现和预想的根本就是两回事。
首先，起号就不容易。
古建属于冷门频道，流量差，分不到几杯羹。
他翻了翻一些粉丝体量大的博主，前、中、后期三个阶段，数据断层得厉害，基本都是靠着一个爆款视频，把号做起来的。
但要怎么做出爆款……
真不是一两句能总结清的。
这其中包含了诸多因素，当下的风口、平台的推荐机制、政策的扶持、创作者对舆论风向的把控……等等，最后才回归到作品本身的质量。
这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劣币驱逐良币，任何一个微小的点，都足以浇灭创作的火苗。
当然，也有先天自媒体圣体，第一个视频就爆火，之后还能做到高质高量的稳定输出，这就纯属老天爷追着喂饭吃了。
“哎……”
万里晴扔下笔，心说，我现在放弃来得及不？
卧室的大床，叶空雨身体动了下，习惯性摸向床的另一边，是空的，没摸到人，惊得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人没醒透，低头一看，怀里抱的是万里晴的枕头，他赤着脚翻下床，急匆匆往外走。
打开门，客厅亮着灯。
万里晴坐在沙发前，脑袋向后仰着，露出雪白一截脖颈，小九温顺的落在他肩头，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怎么不睡了？”叶空雨走过来，要在万里晴旁边坐下，被制止了。
万里晴拍拍沙发，有气无力的：“你坐这儿。”
叶空雨也不问缘由，坐到他指定的位置，万里晴脑袋一歪，刚好能靠着叶空雨的膝盖。
他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不想干了。”
“又不想干了？”叶空雨听乐了，“你的野心呢？”
万里晴拍拍胸口：“野不发音，心在这儿。”
叶空雨：“……”他的梗真是取之不尽。
叶空雨扫了眼茶几上的草稿纸，大概能猜出万里晴骤然的丧气来自于哪儿，揉揉他的耳垂，温言开口：“你这也算是创业了，如果你想，可以找我取经。”
万里晴死灰复燃了。
对啊。
身边这位可是十七岁成名，十八岁就成立了个人工作室的大神。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啊！
万里晴转过身，把自己的困惑和思虑全盘托出，依照两人现在的关系，以及对叶空雨人品的信任，他是毫无保留的交待了。
这期间，叶空雨一直都没有插话，只是倾听，等万里晴说完后，他才把问题逐一拎出来分析，给出的意见也很中肯，不是虚头巴脑的空话，万里晴边听边记，头脑就慢慢清晰了。
“……在选题这块，可以大胆点，不是说别人做了什么，你再去复刻，那你永远都是在强化他人的风格，反正第一期是试水，只要不超出平台的规范，你完全可以把它当成实验来做……”
叶空雨伸手点了点草稿纸上的一处，“我觉得这个选题就很不错，挺让人耳目一新的。”
“真的？没骗我？”万里晴眼睛亮了亮。
“我大半夜的在这陪你熬夜，骗你干什么？朝儿，你是不是该给我拿出点自信来？”
万里晴咬着笔帽笑了，他也不是没自信，只是说转行就转行……
好吧，他是有点没自信。
万里晴从地上捡起笔电，打开文档，把选题的题目先敲了上去——
《消失的古建筑》
从大二起，他就保持着订阅古建筑杂志的习惯，国内外的都有，每一本都会认真翻看，越了解就会越心痛，伴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城市规划与古建筑保护反而越来越失衡。
有些名人故居仅一夜之间被铲为平地；深山老林的古刹因看管不严遭大火侵袭；旅游城市为容客对书院进行现代化加建，破坏了原来的结构……
不胜枚举。
“我一直想把这个选题做出来，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万里晴飞快敲着键盘，嘴上不停，“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给我讲他们修建我家园林的事儿，那么浩大的工程，繁琐的技艺，就他们两个人完工的，真是无法想象。”
“听没听过一个理论？”叶空雨接过话。
“什么？”
“你自以为很绝妙的创意，其实有一千个人都想到了，而在这些人中，能把想法落笔到纸上的，可能也就一百来个，再依照方案认真执行的，大概能有十个，坚持到最后的，也许就剩下一个……这本身就是筛选的过程，完成比完美重要。”
万里晴转过身，对叶空雨竖起拇指：“你有这么好的记性进入江城……”
他还没说完，叶空雨就趴在他肩头笑了起来。
“你也看过这个？”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万里晴痒得拱起一边肩，跟着他一起笑。
“嗯，梁逸转的。”
两人笑着闹了会，小九也要凑热闹，哗啦啦向电脑飞过去，万里晴大喊：“儿子，别碰，你爹我没按保存！”
喊迟了。
小九直接给他关机了。
“啊啊啊啊！”万里晴捧着罪魁祸首，把它交给叶空雨，“明天把它炖了。”
叶空雨安抚着惊魂不定的儿子，又摸摸它炸毛的爹，笑说：“没存就没存，我给你记着呢。”
万里晴这才罢休。
“好了，去睡吧。”叶空雨把小九关进笼子，从地上拉起万里晴。
两人一同往卧室走，叶空雨忽而停下脚步。
“怎么了？”万里晴转头看他。
叶空雨的神色没有多大变化，只眼神有些空洞，下唇微微颤抖。
很快，他的眼睛布满泪水。
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不受控制往下落。
这是万里晴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躁郁症的来袭，它无声无息，却撕扯着病人的每一根神经。
“它来了，是吗？”万里晴握住叶空雨的手。
叶空雨点点头。
万里晴什么都没说，紧紧抱住他，拍着人的背，这个时候，旁人能做的，只有陪伴。
“朝儿，有一天……”
叶空雨缓缓开口，“你会突然离开我吗？”
“不告而别？”
“嗯。”
万里晴想了想，笃定说着：“我不会。虽然我这个人做事三分钟热度，爱摆烂，不算天赋型选手，好像也不是努力型，非要说的话，我应该是不放弃型，所以，我认定一件事，无论多难，都会好好做完。
人也一样……无论是相遇还是告别，我都喜欢把话说清楚，有始有终。”
也因此，他对沈炎的那封越洋分手邮件、对这个人，失望透顶。
过了很久，万里晴听到叶空雨低声说：“下次不要往我怀里塞枕头。”
“……”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晚上不敢睡觉，想让妈妈陪我，她总是没空，偶尔心情好了，会陪我一会，我经常会抓着她的衣袖，不敢睡太熟，怕起来她不在了，但是很多次我醒来，怀里抱着个枕头，满屋子黑暗……”
叶空雨说到这里，双肩都在抖动。
童年的噩梦会伴随人的一生。
万里晴未曾有过这样的切肤之痛，但这不妨碍他理解并感受叶空雨的痛苦。
他说：“我知道了，下次我要是失眠，就把小九放你耳边，用大驴嗓把你也叫醒，谁都甭想睡。”
“……”
叶空雨吸了吸鼻子，笑了。
万里晴安慰人的招数真不怎么样，常常是你指东他打西的，可就是这样的胡侃，竟比池景的那些先进的医疗手段还要管用，叶空雨想——
这大概是万里晴从没有把他当成病人看待。
“好了吗？”万里晴问。
“嗯。”
“能睡了？”
“嗯。”
再次躺到床上，万里晴一秒入睡，叶空雨起身，换了套衣服，出门了。
次日，等万里晴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他发现桌上放着一套文献。
全是与古建相关的书，竟然还有一本修缮手记，扉页上写着：殷时章。
这可是内部资料，图书馆都不一定有，就算有，也得行业的顶尖人物才有特权借阅。
“哪来的？”万里晴瞅着晨跑回来，健身服还没换的叶空雨。
这都深秋了，还是背心短裤……
真抗冻啊。
“在楼下碰到董爷爷，他听说你的视频选题，非要让我把资料带给你，拦都拦不住。”叶空雨说着进了浴室冲澡。
“你还拦了？”
万里晴砸着浴室的门，“叶空雨，你不要当我事业路上的绊脚石。”
叶空雨正洗脸呢，听到这话，把门拉开，抹了万里晴一脸的泡沫。
说：“不，我就当。”
又把门关上了。
欠欠的。
万里晴：“……”
饭后，叶空雨要去公司，他见万里晴坐在沙发纹丝不动的，就问：“你不去吗？”
“我去干什么？我都自立门户了。”万里晴眼睛长在那本手记上了，看得停不下来。
“你在家没效率。”
叶空雨眸底全是算计，可惜万里晴没看到。
“你第一期视频想赶着下个月月初发布，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的制作时间，依照你干两分钟玩两个小时的速度，你到时候是打算就发个题目让人观瞻吗？”
这攻击性可太强了。
万里晴怒视着叶空雨，有点心虚地呛呛：“别血口喷人啊你！”
“本来还打算把七号棚白给你用的……”叶空雨说着，抬脚就往外走。
“喂——”
万里晴赶忙起身，追过去，“这事我们还是可以好好商量一下的！”
“审片室新装了杜比音效。”叶空雨脚步不停，走到了电梯口。
万里晴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狗腿子道：“您哪是我事业路上的绊脚石啊，您是——
试金石。”
三个字就给叶空雨哄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