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关掉月亮
“你确定要这样去？”
万里晴双手捂着脸，从宽宽的指缝看眼前的骚包。
皮筋、唇钉、贴纸……
见情敌三件套，整齐活了。
“不行吗？”叶空雨挑起眉梢，俨然昨晚才被发牌子侍了寝，今早就迫不及待把皇上赏赐摆在门口的狐媚子。
一点不知道收敛！
万里晴见他心意已决，从沙发跳起来，在人胳膊戳戳戳，大声说：“行，支持我们小叶造型自由。”
话落，在心里补了句——
幼稚。
“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叶空雨捏了捏他耳垂，故作凶悍问。
“嘿嘿……”万里晴拍开他的手，回屋换衣服去了。
只是他太清楚叶空雨作妖的水平了，怕今天出不了门，选衣服的时候，就特意挑了很保守的款式。
卫衣、牛仔裤、羽绒服。
不过，叶空雨显然对此另有安排，把万里晴从衣柜前推开，给他从头到脚搭了身。
“这个天气穿风衣？”万里晴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里面的人不那么顺眼。
太英伦范了。
他没这么穿过。
但凭心而论，确实比他平时的穿衣风格多了丝……
非要找个词的话——优雅。
“车里有暖气，下车就两步路，不冷。”叶空雨说。
万里晴：“……”两步路那也是路啊。
不过，当他看到叶空雨也穿同色系的风衣时，就笑了。
“情侣装啊？”他问。
“什么情侣装，只是同款同色而已。”叶空雨用他说过的话回他。
万里晴：“……”
“爸爸、爸爸……”小九从笼子里飞出来。
“去玩！”
“去玩！！”它也要跟着去。
叶空雨溺爱孩子，就说，那把儿子也带上吧。
万里晴真服了，他是去见前男友，至于这么全家出动吗？
可对上小九滴溜溜的眼睛，他还真说不出拒绝的话。
“走走走，别磨蹭了。”他转身去阳台提笼子。
叶空雨笑了笑，摸摸小九的翅膀，夸奖说，儿子真棒。
月光小酒馆临着湖边，是loft结构的南洋风建筑，一楼是开放式酒吧，二层是咖啡厅，一般晚上七点才正式开始营业，但是店四点就开门了，有自由职业者会带着电脑来到二层，点杯咖啡或甜点，一直待到驻唱歌手来了再离开。
万里晴他们到时，时间刚过五点，叶空雨去停车，他先进去了。
推开门，他一眼就看到了临窗而坐的沈炎。
想在一群人中找到沈炎，从来就不是件难事，何况现在店里也没几个人。
“万万。”沈炎也看到了他，笑着站起来。
万里晴深吸口气，走了过去。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沈炎面上的笑意不减，只瞳孔微缩，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你……”万里晴在桌边站定。
他望着眼前俊秀挺拔的人，明明沈炎才离开了一年多，却觉得这个人好像走了很久，连起码的客套寒暄都说不出口。
还是沈炎帮他解了围：“怎么？不认识我了？”
万里晴扯了下嘴角。
“不过，我倒是差点没认出你。”沈炎定定看着他。
万里晴拉了下高领毛衣的领子，有点不自在，道：“我不常这么穿。”
沈炎摇摇头：“不是这个。”
和穿衣风格无关，是人的气场改变了。
万里晴刚才从门外进来，他都有点不敢认，如果说以前的万万是沉静的月亮，那么现在，便是热情的太阳。
明媚、大方。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万里晴。
“坐吧。”沈炎说着招来酒保，替万里晴点了，“要两杯新加波司令。”
“还需要别的吗？”酒保问。
“再来杯冷萃茶。”万里晴说。
“你什么时候喝茶了？”沈炎笑着看他。
“呃……”他是给叶空雨点的，这人开车，不能喝酒。
不等他答话，门又开了。
“帅哥，几位？”站在门口的店员边招待，边夸赞，“好漂亮的鹦鹉。”
“谢谢！”
“生意兴隆啊！”小九的大驴嗓十分独特，二楼咖啡厅的人都探着脑袋往下看。
沈炎抬眼望去，笑容僵在脸上。
“找人。”叶空雨手里提着鸟笼子，扬扬下巴，意思他看到了。
店员便跑去忙别的了。
叶空雨走过来，把鸟笼子挂在窗边，在万里晴旁边落座，这才看向对面脸色不佳的沈炎。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沈炎扫了眼万里晴，这时也明白过来了，那杯冷萃茶是给这位点的。
还真是……
周到呢。
“池景没告诉你？”沈炎语气嘲弄，“这还是我认识的K神吗？跟人跟这么紧？”
一个见面而已，都要追着来，看来你叶空雨对这段感情也不自信。
叶空雨向后靠着椅背，不为自己辩解，只说：“他爱喝冰的，天凉，我过来看着。”
此话一出，坐不住的不止沈炎。
万里晴抱着白送的矿泉水狂喝，在桌下踢了踢叶空雨小腿，暗示……
你差不多行了。
但，叶空雨没完。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背上的小贴纸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沈炎的目光落在上面，口吻藏不住的讥讽：“这么童趣？”
“你说这个啊……”
叶空雨抬起手腕，自己也跟着看了眼，“朝儿送的。”
沈炎：“……”装货。
“朝儿就喜欢制造浪漫，我们上回去格陵兰岛，我说我有唇钉，他非要给我买，就一个小皮筋，他挑了能有半个小时……”
沈炎：“……”谁问你了。
万里晴跟屁股有针一样，扭来扭去的，头上都要冒黑烟。
他领悟到一个道理——
不怕带着现任见前任，就怕现任是个现眼包。叶空雨啊叶空雨，你真是让我脸面丢尽！
好在酒水送上来了，要不然万里晴能把那杯水喝完。
“万万，这个送给你。”
沈炎拿出一个小的正方形盒子，推到万里晴面前，“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个网球。
上面有黑色字体的签名。
是万里晴最喜欢的网球运动员，他一直想去看这个人的比赛，但在他毕业那年，这位运动员也因伤退役了。
很巧的是，小酒馆墙上的电视也在播放着网球的赛事回放。
35岁的老将纳达尔养伤归来，对阵年轻的梅德维德夫，在总比分0:2的劣势下，逆风翻盘，拿到了他职业生涯的第21座大满贯。
看台上的球迷们热泪盈眶，欢呼声响彻整个球场，为这位红土之王的胜利喝彩。
万里晴看球赛时，感受是相当直观丰富的，会沮丧、会狂喜、会和身边人的人讨论比分情况，不管他说什么，叶空雨都能接得上。
沈炎在对面看着，低头笑了下，眼里闪过不甘和失落，此刻，他知道……
他在万里晴的世界出局了。
那两人的相处是那么自然，不是刻意的表演，是共处一室、朝朝暮暮培养出的默契。
旁人根本也没机会插进去。
而且……
沈炎自问，就算叶空雨不在这里，他和万万一同看这场球赛，又能聊上几句？
他知道万万喜欢网球，会送来运动员的签名，可他自己对网球这项运动是没有兴趣的，两人认识好几年，他从来没有陪万万看过比赛，万万倒是看了他不少篮球赛。
想到这，沈炎的心像灌入了一股冷风，凉得发疼。
“你的事我听说了。”
万里晴刻意避开了抄袭的字眼，话说得模糊，“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证明。”
他把建筑模型还给了沈炎。
沈炎看到它，还有些诧异：“这个你还留着？”
万里晴点点头。
“谢谢。”沈炎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他卷入的抄袭案，沈家已经帮他摆平，有没有这个建筑模型，其实都不重要了，它只能说明他的确是原创，但对一个建筑师来说，抄袭的帽子就像甩在白衣服上的泥点子，即便洗干净了，还是有人记得它存在过，只能靠着时间去消解那些流言蜚语。
所以，叶空雨这次猜错了，沈炎不是来找万里晴帮忙的，他是……
想要挽回这段感情。
即使他知道万里晴身边有人了，还是想要试试。
三个人凑在一起，气氛实在微妙，酒保都频频往这边看，生怕打起来影响一会营业。
“你们聊哈，我去遛遛儿子。”万里晴看正事也说完了，提起鸟笼子，飞快跑了，一出门，冷风直往脸上扑，他又折回去，管叶空雨要了车钥匙，干脆躲回到车里去。
随你们怎么打吧。他想。
他一走，留下的两个宿敌也不再戴着面具说话了。
“撬别人墙角好玩吗？”沈炎冷冷看着他。
叶空雨猎豹一般从座位起身，胳膊横过桌面，狠狠掐住沈炎的脖子，态度近乎暴烈，声音又低又沉。
“沈炎，你冷漠、自负，那是你的事，不要侮辱万里晴的人格。”
沈炎面色涨得通红，嘴唇有些发青发紫，叶空雨才放了手。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沈炎动了动脖子，目光深幽，“我在球馆捡到过你的钱包，你猜我在夹层看到了什么？”
他也是那时才知道，叶空雨竟然喜欢他男朋友。
难怪那次联赛，这人会不顾团队合作，一直找茬，暗暗较量。
“是。”
叶空雨承认，“我是喜欢他。但是你们分手后，我才追的他。”
沈炎沉默了。
“你当初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他还没毕业？你去了美利坚奔赴大好前程，一封越洋分手邮件就把他打发了，有没有想过他为了迎接你回国，花了大半的薪资为你们租房子？”
叶空雨嫉妒的发狂，仍然坦诚的说着，“他认真喜欢过你。”
这些过往的心意，万里晴当然不会告诉沈炎，但叶空雨替他说了，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沈炎清楚，万里晴是一个很好的人。
会付出爱的人，应该得到尊重，而不是诋毁。
万里晴在车里都快等睡着了，叶空雨才回来。
车门开关之间，冷空气进来，万里晴就清醒了。
“聊什么了，这么久。”他打着哈欠问。
“那狗东西骂我。”别看叶空雨刚才会掐人脖子，面对万里晴，语气那叫一个委屈。
万里晴笑了笑，说：“行了啊，论气人的本事，你也不遑多让。”
叶空雨：“……”
他也不急着发动车子，明显是还有话要说，万里晴就静静等着。
“朝儿，咱俩要是没在一起，沈炎这次回来求复合，你会答应吗？”
万里晴噗嗤一笑：“这个问题你想很久了吧？”
叶空雨“嗯”了声。
“不会。”
万里晴毫不犹豫道，“我从来只向前看。”
叶空雨的心脏猛然缩紧。
不由问道：“如果咱俩有天分手，你也不回头吗？”
“呸呸呸……”
万里晴在叶空雨膝盖敲了三下，“江城地邪，别说这话。”
两人对视着，万里晴在叶空雨眼里看到了茫然和不安。
没有人能在爱情里胜券在握。
万里晴心软了，说：“但是，你不一样。
叶空雨，是你走向我的。
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无论将来咱们走到哪一步，我都给你一个握手言和的机会。
到那时，换我走向你。
咱们一人一次，很公平吧？”
叶空雨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万里晴以为他不同意：“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了。”
虽然在他看来，没有大的原则性问题，他和叶空雨应该不会分开，但将来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
“朝儿。”叶空雨紧紧抱住他，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万里晴嵌入身体，“我永远都不会向你提分手，我死都不和你分开。”
万里晴听乐了，拍拍他的背：“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一会去哪儿？”叶空雨问。
“咱们去吃火锅吧，冬天就要吃这个。”
“好。”
他们离开后，沈炎在小酒馆坐了很久才走。
他回到江城后，没有回家，这几天一直住在酒店。
大堂经理见他进来，忙走过来，恭敬道：“二少，大少爷在房间等您。”
“知道了。”
酒店的走廊灯光幽冷，仿佛望不到底的深井。
房门虚掩着，沈炎轻轻推开，看着坐在床边翻杂志的男人。
问：“你这不请自来的习惯，能不能改了？”
男人放下杂志，微微一笑：“你不回家，我只好找来了。”
“那不是我家。”沈炎坐在床的另一边，手里摆弄着建筑模型，忽而，从里面掉出来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他弯腰捡起。
——沈炎，在网球世界中有句很有名的话：胜利属于最坚韧不拔之人。我把它送给你。祝好。
白纸黑字，没有署名。
但他认出了，那是万里晴的字迹，也只有那个人，会给他这样的鼓励。
沈炎坐在地上，捂着脸，又哭又笑。
男人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擦他脸上的泪：“小炎，回家吧，爸爸想见你。”
“那是你爸。”沈炎用胳膊挡着发红的眼睛，“我爸爸早死了，我不会回去，也不会见他，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改姓。
我叫萧炎。”
“别说傻话。”男人把他胳膊拉下来，“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姓沈，你是沈家的小少爷，没人敢对你指手画脚。”
沈炎摇摇头，只是哭，不说话。
男人叹了口气，温和道：“最多到明年夏天，我就把手上这摊子交出去，你要是想留在LA，我们就不回来了。”
他说完，似乎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倾身，抱住了沈炎。
翌日。
江城的初雪降临。
沈炎走出酒店，去临街买咖啡，路过一个大转盘，他停了下来等绿灯，隔着笔直的人行道，望着街对面的人。
正是叶空雨和万里晴。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万里晴笑着把一只手套摘下，给叶空雨戴上了，脖子上的粗针围巾，都挡不住他脸上的笑意。
他好像一直怕冷，每到冬天，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很认真的度过每个严冬。
沈炎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初雪降临的日子，他在图书馆赶设计稿，万里晴发来消息，说，你快下楼，有惊喜。
他收起包跑到楼下，图书馆前的大广场，雪白一片，正中央立着个雪人，万里晴弯着腰，正在给雪人戴围巾。
快过来，跟雪人合影。他朝他招手。
他扔下包，不管不顾，朝万里晴奔了过去，两人一同摔倒在雪地。
而就在初雪的前一天，他回家取东西，无意间路过书房，听到爸爸和哥哥的谈话，他根本就不是沈家的种。
他亲爸是个财务，因罪死在牢里。
对着哥哥冷嘲热讽了许多年，而他自己，竟连私生子都算不上。
站在生命的这个节点，往回看，如果他对万里晴再有点耐心，如果他没有在明知万里晴小名叫朝朝的情况下，因自己没了妈，被那股酸气促使着，固执的喊着万万，如果他带着万里晴一同去美国，凭他们两的能力，在LA立足应该不是问题……
可惜没有如果。
现在回看当时，总觉得有很多解决办法。
但只有他知道，他站在一艘沉船上，费力呼救，求救声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遇到过清澈的爱情。
那样纯粹的爱意与快乐曾经也流淌过他。
可那终究不是他的月亮。
或者说，是他误把朝阳当成了月亮。
绿灯亮了起来。
沈炎夹杂在穿梭的人群中，他以为万里晴没有看到自己，但在擦肩而过时，万里晴转过头，笑着对他挥了挥手。
他僵硬了几秒，回头去看，那两人已经走到了街对面。
他抬起手，朝着万里晴的背影，挥了挥。
后来，沈炎定居LA，渐渐淡出了国内的圈子，记忆像块橡皮擦，将万里晴这个人从他生命中一点点抹去了。
这等待的短短的90秒红灯，竟是他们此生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告别。
此后，天涯陌路，各有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