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真相是真
康市早上八点过后下起了雨夹雪，秦舒不放心，中途他们在服务区给两孩子喂食的时候，她打来电话，让路上开慢点，万里晴挺乖地应着，等他们下了高速，雨已经没了，空中飞扬着片片雪花，好在是白天，路面也没结冰，总算是稳稳当当开到家了。
“我妈怎么出来了。”万里晴嘀咕了一句，从车上下来。
大步流星走到秦舒跟前，笑嘻嘻的弯腰抱住她，“在家里等着就行了，外面多冷啊。”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秦舒摸摸他的手，还算暖和，又说，“你自己颠颠就过来了，怎么不等等小叶。”
“他又不是没长腿，不知道路。”
“……”
叶空雨晚了一步，是怕小九和妹妹不适应突然的冷空气，找了条薄毯子搭在鸟笼上，露出条缝，这才下车。
秦舒望着他，眼神先是一滞，稍微的愣神，随后笑开了。
“阿姨。”叶空雨走上前叫人。
“我看看……”
秦舒掀开毯子的小角，“胖乎乎的，养得真好。”
“那是。”万里晴得意洋洋，把鸟笼子接了过去。
秦舒这才又看向叶空雨，笑着抱住他，说：“总算见面了。”
这个亲昵的举动，让叶空雨一时无措。从小到大，他很少与人有拥抱之类的身体接触。当然，天天把万里晴当大型玩具一样抱着，那另说。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略俯身，能闻到秦舒发间类似于皂角的清香。
这种味道有点熟悉，刹那，将他带回到童年的某一天。
似乎母亲的画室，也常常飘着这样的浅香。
他抬手，回抱住了秦舒，她笑着拍拍他的背，说：“进屋吧，爷爷奶奶念叨一早上了……”
说着话，三人往家里走。
铺了雪的朝露园，仿佛缓缓展开的山水画卷，白墙黛瓦，腊梅挺傲，穿过月洞门，便是内院。
万里晴指着罗汉松旁形如祥云的太湖石，朝叶空雨挑眉：“这石头是我初中叠的，厉害吧？”
叶空雨点点头：“厉害。”
秦舒走在前面，笑着摇摇头，之前没见面，总还是有些担心，怕儿子在这段感情里再受伤害，这些日子视频，看他状态不错，今天见到叶空雨，算是放心了。
那人的后辈，品性应该错不了。
正堂的门开着，从屋里传出一声询问：“小舒，是孩子回来了？”
“回来了。”秦舒应着。
不一会儿，游廊就出现了一位穿着缎面印花的老太太，把手里的老花镜戴上，朝叶空雨招手：“过来，给奶奶瞧瞧皮肉。”
万里晴：“……”奶奶，您这是过年包饺子呢。
叶空雨快走两步过去。
老太太仰头笑盈盈打量着他，越看越欢喜，问：“今年多大了？”
“过完年就23了。”
“那比朝朝还小。”
老太太顺势握住他的手，“穿得有点薄了，手这么凉，快进屋喝点热茶。”
正堂的茶案晾着一幅对联，应该是刚写好，笔迹还没干。
老爷子正在伏案研墨。
“爷爷，今年多写几幅招财的。”万里晴一进门就开始嚷嚷。
老爷子嗤笑，乐呵呵说：“一年到头不短你吃不短你喝，已经是福分了，还想着发财。”
不过也没说不写。
他朝叶空雨点点头，又开始忙活手里的事儿，相比老太太的热情，他的态度就克制了许多。
万韶从厨房探出头，问：“西红柿炒蛋，小叶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都行。”叶空雨说。
“爸爸，他不吃西红柿。”万里晴从果盘拿了个砂糖橘，剥了皮，分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转手塞叶空雨嘴里。
万韶笑了下，问：“小叶还有什么忌口？”
“叔叔，我都行的。”
“爸爸，他还不吃韭菜、洋葱、胡萝卜。”
叶空雨：“……”他算是看出来了，某人这是故意给他使绊子。
“没事，有忌口正常，一家人不用不好意思。”万韶又退回厨房。
“上回你裴姨来带的白茶，我喝着还不错，你们尝尝。”秦舒端着沏好的茶过来。
几个人喝着茶坐在沙发说话。
万韶把两个汤煲上，摘掉围裙，也坐了过来。
“妈妈，你猜叶空雨还有一个什么身份？我保准你猜不到。”万里晴翘着下巴，神气极了。
秦舒喝了口茶，看着他问：“我要是猜中了呢？”
万里晴愣了下，转头去瞅叶空雨，拿眼神问——
你是不泄密了？
我没有。叶空雨眨了眨眼睛。
不过，方才见第一面时，秦舒的表情有瞬间的停滞，这可逃不过摄影师的眼睛，叶空雨猜测，她估计已经知道了什么。
“对啊，你妈要是猜到了呢？”万韶明显站在夫人这边。
“那今年的年夜饭我来做。”万里晴很有底气道。
老太太乐得看热闹，不站队，不帮腔。
秦舒放下茶杯：“你上回翻相册问的那个穿背带裤的小家伙，就是空雨，小时候是叫啸吟，我说的没错吧？”
万里晴差点惊掉下巴。
万韶也是心中暗讶，上次秦舒那么一提，他就那么一听，都没往脑子里去，没想到，竟还真让夫人猜对了。
老太太不知情，见他们这样，就问：“这里面难道还有文章不成？”
秦舒笑着点点头，跟她说：“这是殷老的小外孙。”人跟人之间的眼缘就是这般奇妙，之前在镜头里，她一直不敢确定，今天打了照面，时光好似一下子把她推回到了那天。
老太太和老爷子在园林规划设计院奉献了大半辈子，哪能不知道殷老是谁。
“你是说殷时章？”连老爷子也放下了笔，走过来，定定看着叶空雨。
而后，摸着下巴爽朗大笑：“我就说这孩子刚才进门，瞅着眉目有些熟悉，是了是了，是像他外公。”
“说起来，那是二十前了……”
老爷子在万里晴脸颊捏了下，语气不自觉带着疼爱，“江城要建个世博园，工程规模大，人手不够，我们规划院抽调了一组人过去搭把手，那时候，时章和思昴还住在老八院，我闲了就去找他们下棋。项目是在秋天竣工，我想着趁周末带朝朝去玩摩天轮，时章说他小外孙也在家，让我把朝朝带过去，看两孩子能不能玩到一起。”
“啊？”
万里晴瞪大了眼睛，拍着老爷子胳膊，急吼吼问：“爷爷，然后呢？”
“我们去了后，婴儿床里睡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说到这里，众人都笑了起来，看向叶空雨，他本人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个桥段，和万里晴一样懵着。
“你看人家睡觉，也要跟着睡，两人挨在一起睡了大半个下午，我抱你走的时候，都还没醒。”
万里晴又“啊”了一声，有些失望地问：“这么说，我没见到殷老啊？”
老爷子摇摇头。
“那你后来没再带我去？”万里晴心里还隐隐有些期待。
万韶接过话：“第二年，你爷爷就调到西南规划院了，奶奶也跟了过去，这一去又是二十年啊。”
老爷子看向叶空雨：“那会你外公还开玩笑，说朝朝要是个女孩，给你们订个娃娃亲，谁成想，就是两个男孩，最后也凑到一块了。”
两位老人如今也七十多了，人一到了这个年纪，就格外喜欢聊些儿孙小时候的趣事，当从秦舒口中得知，这俩小孩在之后还有一面之缘，并且留下了一张合影，更是欣喜，直说这就是缘分。
万韶回厨房关了火，朗声说：“吃饭了。”
“小叶，会喝酒吗？”老爷子问。
“会的。”
“一会陪爷爷喝两盅。”
“好。”
“爷爷，我也能陪你喝啊。”万里晴说。
“我不跟你喝，你那酒品也不知道随了谁，喝完就爱拉着人掏心掏肺，我可受不了。”老爷子毫不客气地埋汰他。
万里晴：“……”
席间，不可避免又提到了殷时章骤然离世的事，老爷子喝了杯酒，面带感伤，当年江城一别之后，他和太太调任到西南，正值国家高速发展时期，那边任务更是艰巨，几年才回康市一趟，与昔日老友也断了联系，再听人提起殷时章，已是阴阳相隔。
“小娃娃也长成大人了。”老爷子拍着叶空雨的肩，“以后常跟朝朝回来啊。”
叶空雨点头答应着。
吃完午饭，秦舒念着他们开车回来一路颠簸，就催着去休息，依两人现在的关系，叶空雨顺理成章住在了万里晴的卧室。
叶空雨没怎么喝过白酒，这会有点泛晕，半卧在床上，万里晴抱了本相册过来，踢到鞋子，趴在他边上。
“你这个家伙，从小就喜欢戴墨镜装酷。”万里晴翻到那张照片吐槽。
叶空雨看了眼，轻笑，说：“我那是吃奇异果眼睛过敏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
“嗯。”叶空雨用手摸着照片左侧虎头虎脑、笑得特别灿烂的小朋友，“外公家也有一张，不过在越州老宅那边，等你下次去了，我找给你看。”
万里晴对二人幼年的一面之缘是完全没有记忆的，他见叶空雨记得如此清楚，便问：“你是不是对我印象特别深刻？”
“是。”
“我从小就招人喜欢。”万里晴十分自信。
“是讨人嫌。”
“……”万里晴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叶空雨在他额头亲了下：“那天外公他们在会场，把我们放在旁边的休息室，让秘书看着，你趁人家不注意，就要摘我墨镜。”
“……”
“把我墨镜摘了吧，还嘲笑我，说我眼睛像猴屁股。”
“……”
“不但嘲笑我，把我说哭了，怕大人发现，还威胁不让我哭。”
万里晴干笑着：“我从小就这么有种啊？”
叶空雨捏着他的指头，说：“撩人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
“哈？”
“你眼看着威胁我不管用，你猜猜，你干了什么？”叶空雨还卖起关子了。
“给你糖吃？”他小时候很爱在口袋里装大白兔糖，班里哪个小朋友哭了，就给一颗，打小就很有爱心。
“就知道吃。”
“……”
叶空雨点点下唇，“你在我这儿亲了下。”
“真假？”
“真的。”
万里晴抚摸着叶空雨下唇的那道小白线，叹息：“我初中搞不明白自己性向还抑郁了半年，原来是你这祸害把我带偏了。”
“……”
两人指头缠绕在一起玩，窗外刮起北风，檐铃叮当作响。
“叶空雨，这就叫冥冥之中吧，说明你就该是我的。”
“是。”
叶空雨抱住当年给了他一颗糖的小男孩。
其实，那天万里晴没有摘掉他的墨镜，更没有嘲笑他，两人坐在休息室，互相不搭理，从头到尾，万里晴都在用小天才电话手表和人聊着动画片。
散后会，大人们合影完毕，他外公说，也给两个小毛孩照一张。那个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阿姨将他们抱起。
临别之际，万里晴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递给他，弯着笑眼说，吃了这个，你的病很快就好了。
一周后，他又回到了瑞典。
在寂寥的青春，那颗糖陪着他淋过无数场大雨。
此去经年，他们像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直到大学的再次重逢，他悄然倾斜了自己的命运轨迹。
因此，哪有什么冥冥之中。不过是他的步步为营。
他叶空雨才是自己的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