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是我爱你（完结）
董思昴携太太回福州探亲，再返回江城，已经是五月底，他给叶空雨打电话，让他们来家里吃饭。
瑶瑶也在。这小丫头心态很好，没剩几天就高考了，她复习之余，竟还抽出时间去古建展当了两天讲解员，回来还写了万字长评，发在网上，被陆珂文看到后，转载了，陆教授的门生以为这是老板敲打他们呢，一打听，才知道作者还在备战高考，更受打击了。
“就是要放宽心，考上考不上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体验。”蔡奶奶笑眯眯说。
她的小孙子今儿也在，捡起话头，摇头晃脑的：“失败是成功的妈妈……”
众人齐笑。
董思昴从书房取了份薄薄的类似合同之类的文件，递给万里晴，说：“这是院里秋招的计划，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万里晴翻开蓝色的封皮，看到一行标题——
特殊人才引进策略。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大概意思就是，从今年起，古建研究所针对有实战经验的人才，会放低招聘的考量要求，比如：学历，也会给到这些人才更广的机会，如没有经过系统的古建知识学习，但某一方面的才能很突出，比如：宣传、策划，院里会先收纳、再培养，将他们放到合适的岗位，算是因材施教。
万里晴想放声大笑，梦中情司啊，向他招手了。
“但我还挂在文旅局那边……”万里晴心里盘算着，其实这些日子和任科长到处参会，他也听出了对方的意思，想把他收进体系。
虽说宇宙的尽头是入编，可万里晴对编制的兴趣真得不大，他不太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也担心之后的创作受到约束。
他以前也想过有天能入职古建研究所，等真的来了，像做梦一样。
董思昴把茶杯放在桌上，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万里晴的神游，他说：“这个不影响，只要你决定好了，我跟老周那边说一声，你可以继续配合任科长的工作，这就算调用了。”
调用……
从古建研究所调用到文旅局……
万里晴立马点头：“我今天就可以办理入职。”生怕董思昴反悔似的。
董思昴笑了笑：“按你现在的成绩，再熬一两年，老周大概能给你转正，为什么非要来我这里呀？”
“喜欢学术。”万里晴说。
董思昴赞同地点点头：“明天一早吧，你去办入职，院里商量了，先给你放宣传部，负责非遗文化传播这块，有没有问题？”
万里晴摇摇头：“没有。”
从董老爷子家出来，万里晴一进电梯，就开始放声笑，电梯到其中一层停了，有人想上来，看他这样，连声说：“你们先走，你们先走……”
“就这么开心？”叶空雨摸着他的后颈，也跟着笑。
万里晴转身抱着叶空雨，说了句矫情的话：“理想主义的结局，不一定是鱼死网破，不一定是悲壮可怜，还有另一种可能——
千帆过尽、事随人愿。”
五月底，江城开始入夏，晚饭后，万里晴和叶空雨出来遛孩子，小区门口停着辆推车，箱子上盖着白色的厚棉被，小贩吆喝：“夏天就要喝凉凉的冰峰嘞——”
万里晴小时候经常看到这种推车，在街头巷尾卖汽水和雪糕，现在，连郊区的废弃荒地都有自动贩卖机了。
一声吆喝，将他带回了童年。
“我不是嘴馋，我是找回童年。”他跟叶空雨说完，走了过去，“来两瓶。”
“要冰块吗？”小贩掀起棉被，下面放着冰桶。
万里晴转头看着叶空雨。
“我知道，你的童年带冰。”叶空雨说。
小贩笑着把盖子开启，将冰块加到里面，插了根吸管，递过来，万里晴喝了口，清爽的橙子味在口腔回荡，现在没什么顾客，他站在推车边和小贩聊天。
“在家里坐不住，干脆出来跑跑，卖完了我孙女也下学了，带她去吃永宁门的烤肉，小姑娘正长个呢，天天喊饿……”
逐渐有人来买汽水，万里晴就走开了，小区附近有个湿地公园，广场舞的阵型堪比兵马俑，收音机里放着老掉牙的歌。
万里晴混迹其中，拖着步子，扭胳膊动腿，旁边的大姨很热心，纠正他：“动作慢点，没跟上拍子，哎呦，咋还顺拐啦？”
叶空雨提着鸟笼子，站在队伍后面，眼里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
跳完舞，万里晴顺势坐在石阶上，现在天热，他穿得无袖背心和大短裤，露出白嫩嫩的胳膊和腿，这简直就是蚊子的天然粮仓。
“靠。”
万里晴一巴掌拍在小腿，“这蚊子也太毒了。”
他刚话落，小腿就鼓起一个粉色的小包，又疼又痒，忍不住去抠，叶空雨按住他的手，替他轻轻挠着。
“你这不行。”万里晴拍开叶空雨的手，“我来。”
他用拇指在蚊子包上划了个十字，说：“这叫封印。”
“……”
小九跟着学舌：“分印、分印！”前后鼻音不分。
回到家，万里晴接到任科长的电话，让他下周去参加个颁奖典礼，他正在给两孩子喂食，也没认真听，随口问：“古建展获奖啦？”
“是你的作品获奖了。”
“啊？”
“上个月，市里有个非遗的设计创作大赛，完成的作品也能报名，周主任就把你的方案给报上去了，没让我告诉你，也是怕你有压力吧，刚才收到通知，评委组把第一名给了古建展的策划案，万里晴，这次参赛的组品有上千份，入围了二十个，是很有份量的奖啊。”
万里晴挂断电话，心绪难平。
他面前浮现出那张严厉的脸庞，耳畔响起挑刺的语气，当时在招标现场，周主任毫不留情地指责他没有经验。
可也是周主任，把他的作品报了上去，这里面，藏着前辈对后辈的提携。
社会是门学科，让万里晴更加明白，君子论迹不论心，他管任科长要了周主任的联系方式，想亲自说声感谢。
“喂？谁啊？”
“周主任，我是万里晴。”
“哦。”那头似乎意外会接到他的电话，静默几秒，问，“小同学，有事吗？”
“我就是想说……”万里晴深吸口气，“谢谢您。还有，那天冒犯了您，对不起。”
周主任好像在打麻将，万里晴听到了叫牌的声音，有点噪杂，过了会，便安静了，应该是他走到了室外。
“小同学，你身上有股殷老当年的劲儿，不服输，爱较真，这性子干其他行，可能会被人说不会变通，但是干古建正合适。”
万里晴挂断电话时，红了眼圈。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与殷时章跨越时空，打了个照面，握了下手，彼此交错着往前走，前人种下的荫，足够为后人挡住燥热的风。
颁奖典礼设在江城的中新博物馆。
这天，晨光朦胧时，万里晴就爬起来了，一件件试西装，六月的天，他也不怕捂出痱子，衬衫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到了车上，他直喊热，叶空雨把空调温度又往下降了些，摸摸他有点汗湿的发际，笑说：“再捂捂，就臭了。”
万里晴故意把脑袋凑到他跟前，嚷嚷：“那先把你熏死。”
叶空雨在他光亮的脑门亲了下：“这回真是行业新星了，可以沾你光了。”
“你想怎么沾？”
叶空雨抬起右手，素戒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说：“最起码先把我这个换成贵的。”
“……”
他们在博物馆门口，碰到了陆珂文，他脚步匆匆，只是朝这边微微颔首，便跟着一个秘书之类的人离开。
“陆老师好像是颁奖人。”万里晴说。
“紧张啊？”叶空雨看他。
万里晴直说：“有点。”
叶空雨摩挲着他的耳垂：“陆老师应该也会欣喜你的成长。”
万里晴心说，你可真是情人眼里带滤镜。
“……非遗传承是万里蹀躞，以此为归，数千年的光阴轮转，民族文化在一代代建筑人与古为新的求进中盛开，他们以山河为证，把岁月作尺……”
主持人慷慨激昂地念着台本。
万里晴的胸腔鼓涨，手心冒出了汗，意识不知飘到了哪里，当主持人读到那个名字，铿锵的音乐响起，是叶空雨推了他一把。
他战战兢兢地走上台。
博物馆为了此次的颁奖典礼，特意配置了灯光，此刻，他站在舞台的正中间，璀璨的光打下来，他才发现，与观众席的距离比实际看到的远。
右侧的幕布拉开，陆珂文走过来，万里晴郑重地从他手中接过奖杯。
“什么感受呢？”主持人问他。
万里晴举着奖杯，说：“有点沉。”
台上台下笑成一片。
万里晴向前走了一步，对着话筒，望着叶空雨的方向，说：“刚才我走上来的时候，特地数了数台阶，是二十层。去年，我陪一个人参加颁奖典礼，他告诉我：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这一路，他是很好的挚友、知己、伴侣，谢谢他，更谢谢无论多迷茫，都没有放弃的我自己。我能站在这儿，离不开前辈们的帮助与庇护。愿古建的未来——
青松寒不落，碧海阔逾澄。”
陆珂文的神色有些许动容。
他很少在这样的场合讲话，今天却为这个舞台留下了这样一番话：“我身边的这位青年，十六岁考进西大建筑系，当年，我给他颁了大学生建筑设计奖，一晃几年过去，又是我给他颁奖，我想，岁月的动人之处就在于，看到少年把梦想交付给时间，再用恒心一点点把它赎回来。追梦是什么？只要出发了，就不算晚。”
整场颁奖典礼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万里晴出了博物馆，就把西装外套脱了，扯掉领带，统统扔给叶空雨，他跑去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脸，甩着湿漉漉的脑袋跑回来。
喊着：“走走走，行业新星请吃饭。”
“跟你商量个事。”等餐的间隙，他掏出手机，看着叶空雨。
“你说。”
万里晴指着账号的ID：“我想把这个改了。”
“改吧，新星。”
十分钟后，频道的粉丝就发现，ID名称从‘好朋友是脆桃’变成了‘万里晴’，简介那儿写着：古建研究所、宣传中心。
“哎呀呀，几天不见，成正规军了。”
“这样也好，说明频道稳了，说实话，我一直担心他跑路。”
“哈哈，我也是，既然如此，那就愉快地催更吧。”
“他和他老公都在我的关注列表里，还都是月更选手。”
“……”
万里晴打开这个粉丝的主页，看到关注栏里，叶空雨和万里晴两个名字紧挨着，他不知怎么的，眼眶一热。
跟叶空雨说：“你看，咱俩搁一起呢。”
叶空雨扫了一眼：“在关注列表里，你也在我下边。”
万里晴：“……”关注点为啥总这么黄呢？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瑶瑶哼着歌，蹦跳着往这边跑，看到万里晴他们，摇着手打招呼。
万里晴停下脚步，问：“看考场去了？”
“嗯，在一中考。”
“那离家很近啊。”
“是啊。”
万里晴注意到瑶瑶手里好像拿着份报纸，纸媒没落后，消息都来源于网络，很少看到它了，他问：“报亭买的吗？”
“对，绕到朱雀门那边买的。”瑶瑶把报纸打开，指着其中一版，笑说，“婶娘回家了。”
婶娘？
万里晴一时没明白过来。
当他看到大写加粗的标题，才想起那个故事，一个少女的逃亡，背后有一双粗粝的手托着她，听客只记得逃亡的光荣，却忘了，留下来的那个，也同样勇敢，值得被歌颂。
【漫漫寻亲路愿天下无拐】
配的图片，是婶娘与年迈的父母抱头痛哭。
“这个世界，总归还是很美好的。”万里晴对着叶空雨感叹。
“还有个好事。”
叶空雨说着，打开微信的聊天记录，是丁卫发来的，一份盖着章的红头文件，元乐坊的楼盘被政府接手，预计秋末完工，等到年底，就可以交房了。
【明年开春就能拿到房产证了。】丁卫发了一连串的笑脸表情包。
隔着屏幕，万里晴都能感受到他的喜悦，在明年的万家灯火时，这个城市的西侧，会亮起一盏盏灯，游荡在十号楼外的人们，终于拿到了家的钥匙。
“有点累。”万里晴伸展着胳膊。
在一起这么久了，叶空雨还能不知道他想干嘛，说：“来吧，我背你。”
万里晴毫不客气地跳了上去。
叶空雨一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拿着奖杯，在暮色中往前走，万里晴用下巴蹭着他的肩膀，忽而问：“你知道，我爱这个世界的另一种表达是什么吗？”
“不知道。”
“你猜猜。”
半晌，叶空雨答说：“是我爱你。”
万里晴笑着亲吻叶空雨的耳朵：“对，是我爱你。”
他们的背影渐渐融于人潮，穿过红绿灯，走过林荫道，直到远得什么也看不见，再之后的故事，就交给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叶、冬天的雪，偶尔在一个薄雾的黎明，悄悄推开后花园的栅栏门，瞥到厨房氤氲光影中相拥的身影，你心满意足地离开，告诉朋友，你看到过鲜活的、热烈的、坚定的共舞。
人们通常称它为爱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