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太安静了……不习惯
陆以时一头扎进了新剧《流浪月光的猫》的片场。
片场设在影视城深处一座仿古庭院里，飞檐斗拱，朱漆斑驳。
空气里弥漫着新刷的油漆味、尘土味和盒饭混杂的油腻气息。
“咔！”张导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火气，“陆以时！你眼神看哪儿呢？！那是你血海深仇的敌人！不是让你含情脉脉盯情郎！情绪！情绪给我拉满！”
陆以时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得厉害，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庭院角落那扇月亮门，仿佛下一秒，某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就会从那里转出来，带着惯常的冷淡表情，精准地揪住他此刻心不在焉的小辫子。
程安淡淡道：“行了，别骂了，这次集中注意力。”
陆以时脸上还带着戏里的血污，此刻却烧得发烫，慌忙对着导演和周围工作人员鞠躬：“对不起导演！对不起大家！再来一条！我保证！”
他用力甩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甩出去。
傅予？想他干嘛！那家伙现在指不定在哪个时尚晚宴上端着香槟，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乐不思蜀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对面饰演反派的演员那张狰狞的脸上，试图酝酿出剧本里要求的滔天恨意。
“《流浪月光的猫》第七场三镜二次！Action！”场记板“啪”地落下。
陆以时握紧了道具长剑，眼神锐利起来，带着被背叛的痛楚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嘶吼着冲向对手：“狗贼！纳命来！”气势倒是足了。
然而，就在他按照武指设计好的路线，一个利落的旋身，准备狠狠劈下时——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硬木的亲密接触。
陆以时眼前一黑，半边身子都麻了，整个人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整个片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惊愕和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武指老师张着嘴，一脸难以置信：“陆老师…你…你刚才旋身那一下，路线完全反了！那边是柱子啊！”
陆以时捂着剧痛的左肩，疼得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
他刚才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傅予在《生活大玩家》高空挑战时将他牢牢护在怀里的画面，还有那句该死的“我垫底”。
身体的记忆似乎还残留着被傅予带着旋转时的那种安全感和力度，以至于身体自作主张地拐错了方向。
“嘶……”他吸着冷气，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对、对不起老师，我…我脑子有点糊。”
张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先休息十分钟！陆以时，你赶紧去处理一下！看看有没有撞伤骨头！其他人原地待命！”
陆以时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公鸡，顶着四面八方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一瘸一拐地走向休息区。
新来的小助理圆圆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此刻急得快哭了，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药箱：“陆老师，您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冰敷？红花油在哪…红花油……”
“没事，圆圆，就撞了一下，死不了。”陆以时闷闷地坐下，接过圆圆好不容易翻出来的矿泉水瓶。
心里的烦躁和肩膀的疼痛交织在一起，他拧开瓶盖，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那股无名火。
“噗——咳咳咳！”
下一秒，他猛地将水喷了出来，捂着嘴剧烈地咳嗽，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舌头火辣辣地疼。
程安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跟导演讨论去了。
“啊！陆老师！水、水是刚烧开灌进去的！我还没来得及兑凉！”圆圆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抽出纸巾递过去。
陆以时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飙出来了。
舌尖的灼痛感清晰地提醒着他：没有傅予在旁边，他连喝口水都能精准踩雷。
以前在《生活大玩家》剧组，他手边永远有一杯温度正好的水，傅予总会在他渴之前就无声无息地续上。
妈的！
陆以时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个阴魂不散的傅予。
他狼狈地擦着嘴，肩膀的疼痛和舌头的灼痛交相辉映，提醒着他这兵荒马乱、诸事不顺的一天。
熬到深夜收工，陆以时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
肩膀的淤青在红花油的作用下散发着浓烈的药味，舌尖的灼痛感倒是减轻了些，但嘴里总残留着一股怪味。
他拒绝了圆圆帮他叫夜宵的好意，只想一头栽倒在酒店那张还算松软的床上，把自己埋进黑暗里。
然而，身体陷进被褥，疲惫却没能带来预期的困倦。
酒店的窗帘没有拉严，一线城市的霓虹灯光顽强地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只有空调运行时发出的单调嗡鸣。
太安静了。
陆以时翻了个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以前和傅予那家伙一起住，虽然那人话少得可怜，像个移动冰山，但家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人气”。
可能是傅予翻动文件纸张的沙沙声，可能是他泡咖啡时水流注入杯底的轻响，甚至是他偶尔路过自己房间门口那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如同背景音，填充着空间的缝隙，让人安心。
现在呢？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他像被无形的藤蔓缠绕着，浑身不自在。
手臂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摸索着探向床头柜，摸到了冰凉的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的光芒刺得他眯了眯眼。
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社交软件、新闻APP、游戏图标……一个个点开，又意兴阑珊地关掉。
最终，手指像是被一股隐秘的磁力牵引着，点开了那个绿色的通讯软件。
置顶的聊天框，备注依旧是那个充满火药味的【资本家傅扒皮】。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生活大玩家》杀青后的第二天下午，他刚落地影视城酒店，傅予发来的，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和一个句号：【到了？】
他当时没好气地回了个：【托傅总的福，活着到了。】后面还跟了个翻白眼的小黄豆表情。
傅予没再回复。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陆以时心里天人交战。
要不要问问他后背的伤怎么样了？纱布换了吗？医生怎么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问个屁！显得他多关心似的！那混蛋肯定早好了！说不定正忙着跟哪个名模推杯换盏呢！
他烦躁地退出聊天框，指尖却像是不听使唤，又点开了相册。
手指快速滑动，掠过无数剧照、风景、搞怪自拍，最终停在了一个加密的相册上。
密码是傅予的生日加他的生日，一个幼稚又隐秘的组合。
解锁。
几张照片跳了出来。
像素不算特别清晰，角度也略显刁钻，显然是偷拍的。
背景是度假村酒店门口熹微的晨光，画面中心是他和傅予。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而傅予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一只手正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握着他的手背。
傅予微微侧着头，看不清全脸，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和专注垂落的视线。
而他自己，从照片里看，耳根红得简直要滴血，表情是强装的镇定下掩不住的慌乱和一丝该死的羞怯。
陆以时的指尖停在屏幕上，悬在傅予那只包裹着他手背的大手上。
屏幕的微光映着他出神的侧脸。
他下意识地，用指腹的皮肤，轻轻摩挲着照片里傅予手背的轮廓，仿佛隔着冰冷的屏幕，还能感受到那干燥的暖意和指腹薄茧带来的、细微而真实的摩擦感。
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咚咚咚，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烦死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这没出息的心跳，还是骂照片里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始作俑者。
他猛地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拉高被子，试图把自己整个蒙起来。
黑暗笼罩下来，但残留的触感记忆在寂静和黑暗中反而被无限放大，灼热感顺着皮肤蔓延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以时意识昏沉，快要被混乱的思绪拖入睡梦边缘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