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你要走吗？”
“跟我回家？”
少年垂落的发丝铺散着，越过肩头落到容予臂弯里，他伸手给人拨了拨，又轻轻摸到人侧脸，手背立时被人的泪水打湿。
可见哭得多厉害。
苏意眠把头埋在容予颈窝，手抓着人衣摆没松，但听到对方说要带他走，他却还是摇头，哭得微哑的嗓子瓮声瓮气地说“不要”。
背上轻拍的力道倒是没停，耳边，容予的声音仿佛也被他的泪水洇得不那么冷，缓声又问他：“那回你的那个兔子窝？”
苏意眠不知道容予在说什么，哽咽着疑惑：“什么……？”
等意识到容予说的是他租的房子时，他在容予肩上轻轻蹭了蹭眼泪，然后有些低声地反驳：“不是兔子窝。”
“……我也不是兔子。”
他以前几乎不会反驳容予的话，就算流眼泪，也不会这样扑在人怀里哭，他总怕弄脏容予的衣服，怕让容予产生什么不满。
但现在，感觉容予不像是有因为这些生气的样子，他抿着唇，又将自己往容予怀里埋了埋。
或许是确实跟容予在一起太久，被容予的气息包裹住的时候，他感觉心底从昨夜就蔓延开的惊惧一点点淡下去，仿佛潜意识里感觉到了安心，像冻僵了的小兽感知到温暖的热源一般，不由自主地就把自己团成一团，往人怀里埋。
“不想回去。”
苏意眠的眼泪还没停，说出的话都是很软的气音，但容予离得近，可以听得清楚。
得到少年依旧否定的回答，他这次蹙了蹙眉，抚着人脊背的动作顿了顿。
他听出少年话音里极浅的一丝颤抖，隐隐带着比提及让他回玉月湾时还要明显的抵触意味。
不对劲。
容予眯了眯眸子。
他又想起刚才在路上时，苏意眠走着神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感知不到的模样。
那时是在想什么？
是他不在的时候，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容予眸光重新冷了下来，顺着少年的意思，他没有带人回玉月湾或是桐林小区。等人哭累了在他肩头沉沉睡过去后，他吩咐司机将车开去附近容氏投资的酒店，等车停下，他将熟睡的少年单手抱着步入电梯，再抱着人进入了顶层的套房。
酒店的人送来药箱和换洗衣物，容予换了衣服，把手臂上划出的伤口简单消毒处理完，看见旁边的纱布，他本来不打算用，但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少年看见伤口后的模样，他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拿过纱布，把伤口简单包扎起来。
小兔实在太胆小了。
还是别又让人看见伤口，再哭得那么凶了。
套房卧室的床上，苏意眠睡在柔软的床铺里，侧脸贴着枕头被挤出一点肉来，闭着眼的时候看起来格外乖，跟容予记忆里乖巧黏人的少年并无不同。
容予坐在床沿，盯着此时的苏意眠看了许久。
——还是安静睡着时乖。
一醒来，恐怕又要躲他远远的，嚷嚷着协议结束了，再也不要跟他联系了。
容予敛眉，又想起被人删掉联系方式至今没有加回来。
俯身给少年拨了拨额边的碎发，他面无表情想，他对他有那么差么？先是觉得他把他当替身，解释完了又还是不肯跟他回去，宁可吃苦生病把自己弄得蔫蔫的也不愿意回到他身边。
他给的东西也不要，戒指不要，转账不要，甚至过年时的压岁钱都要一笔笔一分不差地退还给他。
明明看着乖得很，却又笨又犟。
说着不要他的东西，却把他送的最不值钱的礼物宝贝似的带在身边。
为什么？
容予用视线一寸寸描摹过少年的眉眼，他又试图理清这些天来一直想着的事情。
不要钱和贵重物品，却留下一个他当时用来哄他的兔子玩偶。
——不是划算的事情啊。
从交易的角度看，就更不符合逻辑。
只想要兔子玩偶，是……觉得那是他的同类，能给予他陪伴，给他真正想要的么？
容予并不大能完全理解小兔的脑回路。
他揉了揉人脸颊，又联想到几天前，那个决然把他推开的少年，想到人口中说的不要强迫他。
容予压抑着情绪，克制着心底某些不算健康的念头，这些天都将小兔放养在他自己挑的窝里，按他说的不去强迫他，看着人每天小陀螺一样从出租屋转到学校，再转到做家教的学生家里，又转到甜品店里……还跑去周迎的地盘递了简历。
容予就这样看着，时不时坐在车里亲自看一眼小兔。
越看越难以理解。
这样的生活难道比待在他身边要好吗？
他几乎不想继续放养了，也不想再去试图理解小兔的脑回路，他不要强迫，那他偏要强迫。
可就是这种时候，他先是从尹薇那里拿到了一个兔子蛋糕。
是他让尹薇去那个甜品店里订下午茶的，尹薇给他看过单子，送来的甜品里，多出了一个小兔单独做的兔子蛋糕，看着那个意料之外的蛋糕，他心底仿佛被小兔毛茸茸的尾巴球主动碰了一下，升起的阴暗念头消解几分。
再然后是今天，亲眼看见人差点在眼皮底下受伤，他又想要强迫人抓人回去，可还没实施，少年因为他那样一道小伤口而流起了眼泪，他忍不住按下其他念头将人抱过来想哄，意外地没有被挣脱，反而收获了一只主动挨蹭过来往他怀里埋的小兔。
小兔露出了破绽。
柔软的肚皮又时不时开始翻过来。
容予在这瞬间鬼使神差地摸索通了一点小兔的思维模式。
是他之前想的太过复杂。
不要强迫……
那就是要更温和，要没有攻击性。
要不吓到他，让他感到安全。
——是被人好好呵护，感知到温暖，就会慢慢朝人靠近的小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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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眠再醒来的时候，周遭的布置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
哭过后还有些发懵的大脑此时有点迟钝，他轻轻皱了皱眉心，目光看向一侧紧闭的窗帘，再缓缓环视过其他地方，最后停留在床边。
那里放着一件西服外套，是容予的。
睡过去之前的记忆一点点回笼，苏意眠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下意识伸手勾住那件衣服轻轻捏在手心里。
头有些疼，还有些晕，房间里没有开灯，苏意眠眨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半晌后才注意到手背上多出的一枚输液贴。
他在被窝里侧了侧脑袋，盯着那枚输液贴愣了几秒钟。
为什么他又输液了？头晕……难道是又发烧了么？
容予的衣服还在，那他人在哪里？这里又是哪里？看起来像酒店的布置，容予带他来酒店了么？
都输完液了，那他在这里睡了多久？下午了吗？会不会已经过了他上课的时间了？他还没有请假……
还有容予的伤！
脑子里纷乱的念头一轮轮闪过，想到容予手臂上的那道划伤，他撑着胳膊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窸窣的响动声过后，他踩着床边的拖鞋往门边走，想要看看容予是不是在外面。
推开门后，细微的键盘敲击声响起，容予端坐着的身影映入眼帘，苏意眠朝他坐着的沙发处走去，容予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朝他的方向抬眼看来。
“醒了？”容予收起膝上搁着的笔记本电脑，见苏意眠走过来，他起身抬手碰了碰人额头，动作熟稔又极快，在苏意眠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的时候，他就收回了手，然后用跟在车上逼问他时全然不同的温和语调道：“还有些烫，头晕不晕？医生开了药，先回床上去喝药？”
苏意眠本来被容予伸过来的手弄得下意识想后退，但容予的手收回去得很快，他后退的动作于是顿住，听到容予说的话，他垂着眼睫没有回应，只是一双有些肿的眼睛静静看向容予之前受伤的那条手臂。
“你的手臂……”苏意眠轻轻开口，嗓音里的沙哑很明显。
容予把包扎好的那条手臂伸到人面前，淡声安抚：“已经处理过了，没事。”
苏意眠向他的方向又走了一步，一只手小心又很轻地在他缠得随意的纱布上碰了碰。
“是医生处理的吗？要不要紧？要……多久能好？”
苏意眠在离容予很近的地方乖乖站着，一手试探地挨着他手臂，同时抿着唇微微仰脸看他，湿漉漉还泛着红的眼睛认真看着容予，容予仿佛看到了他此刻蔫蔫耷拉着的隐形的兔耳。
他不自觉将声音放得更轻，“不要紧，过两天就没事了。”
苏意眠的眼睛于是又转回他手臂上，直到被带着回到里面的床上，被容予按着喝了药，他都还没收回目光，容予凝视着他看起来仿佛又要掉眼泪的模样，不由对兔子易受惊的体质有了更深的认知。
“睡了一天，是不是你那个兔子窝……出租屋的床不舒服？这几天没休息好？”
容予还惦记着他有些异常的表现，转移话题，试图问出什么。
苏意眠听到自己居然睡了一天，不由愣了好一会儿。
那学校那堂课就旷掉了……
“没有不舒服。”苏意眠又想起半夜收到的那些照片，身子轻微颤了下，几乎有些应激。他敛下眸中神色，没有跟容予说这些的打算，耳边容予倒是不像白天时那样追问，只是顿了一会儿后拿过了床边的那件外套，然后俯身给他掖了掖被角，似是要离开。
“烧还没完全退，今天就在这儿休息，明天送你回去。”
苏意眠看着方才捏在手心的西服被容予搭在臂弯里准备拿走，他的视线下意识追过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先一步抓在了容予似要离开的衣摆上。
“嗯？”容予的动作顿了顿，俯身揉了揉他发顶，“怎么了？”
苏意眠抿着唇没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过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