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秦桐当然明白程泽山的意思。
从前他和程泽山的想法是一样的，他不太想把自己的感情拿在公众面前讨论，更何况同性恋本来就是小众的性向，他不想自己说出来挨大家的骂，更不想因此丢掉工作。
现在的秦桐其实依然不想拿感情说事儿，但秦桐知道有些事儿是藏不住的，就现在他和程泽山的谈论度来说，俩人的关系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斯之剑，随时都可能会落下来。
和程泽山的电话还在继续，秦桐下了床，走到窗边儿，看着窗外渐渐落山的夕阳，楼下街道上的灯一盏盏地亮起，点燃了本该昏暗的夜空。
“我没跟你开玩笑。”秦桐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难得严肃，说，“我们公开吧，程泽山。”
电话一阵乒乒乓乓的剩下，约摸着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程泽山说了句“等下”，过了好久都没再说话。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好一阵子，程泽山才终于传来，说：“抱歉，我刚才不小心把桌上的材料弄掉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要不再说一遍？”
秦桐被他局促的语气弄笑了，又变成往常那副笑吟吟的模样，问他：“咱们程医生是不是不行啊，怎么几个字儿就把你吓成这样？”
往常程泽山肯定是要顺着秦桐的话再调侃他两句的，但今天的程泽山却没有，隔着手机的听筒，他的声音稍有些冷，说：“你真的想好了吗秦桐，如果咱们真的公开了，高主任那边儿怎么交代，医院那边儿怎么交代？”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严肃，程泽山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点儿，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没有人比我公开我们的关系，你微博下面那些粉丝天天叫你老公就算了，还喊你老婆，我真的不能忍受。”
程泽山深吸口气，又说道：“其实我倒是无所谓的，我本来就是为了你才回国的，在回来之前就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但你怎么办，你舍得身边儿的亲朋好友吗？舍得高主任和那些老患者吗？”
秦桐挑眉，说：“谁说我舍不得高主任了？”
程泽山笑了，说：“看来是真舍不得。”
“我当然舍不得，我在这儿活了几十年了，为什么要舍得？”秦桐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说，“但谁告诉你咱俩公开就得离职的？高主任说的？还是医院里的领导说的？我可不知道医院里有哪条规定，说医生不能搞同性恋？”
“是没有具体规定，但医院那帮老头子最怕负面舆情，”程泽山没秦桐那么乐观，苦笑了一声，说，“你今晚上公开，凌晨他们就能给你打电话。”
“你也说了是负面舆情。”秦桐很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声音依然含着笑，说，“你怎么知道咱们公开就是负面舆情呢？说不定网友对我们都是尊重和祝福的呢。”
程泽山明显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想打击你，但'尊重和祝福'不太可能，'尊重祝福'倒是有点儿可能。”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今天观察了网友们的评论。”秦桐深吸口气，语气渐渐正经起来，说，“我发现吃瓜的是大多数，真正反对的声音很小，再加上这几年互联网上的环境比之前好很多了，不是之前谈同性恋色变的时候了，只要我们不是故意炒作博眼球的，相信会有人能够理解我们的。”
程泽山清了下嗓子，明显是想说点儿什么，在他开口之前，秦桐先一步开了口，他靠在窗边儿，笑吟吟地问程泽山：“怎么，咱们程大医生这是怕了？不然咱们来打个赌？赌什么你说了算。”
“不用。”
程泽山拒绝得非常干脆。
秦桐撇撇嘴，又故意激他，说：“你不会是真的不行吧？打个赌而已，又我不是要非礼你。”
“非礼我不行，因为你对我不算非礼。”程泽山低低地笑了两声，收敛起笑意，语气变得非常认真，说，“打赌也不用，如果你已经决定好了，我支持你的决定，也相信你的判断。”
秦桐忽然有点儿语塞。
眼睛眨巴眨巴，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过了好久，他才小声嘟囔道：“我不管，好不容易才有一次跟你打赌的机会，我就要赌，如果我赢了的话，你就配合我玩儿一次非礼。”
程泽山笑了，说：“有这种特殊癖好就直说，不用非得靠打赌来实现。”
“你不懂！”秦桐脸有点儿红了，仗着俩人在打电话，程泽山看不到自己而振振有词，说，“就是这种自己赢来的感觉才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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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这么正正经经的事儿，在俩人的插科打诨之下，好像变成了去楼下买颗白菜。
直到正式发说明之前，秦桐才终于紧张了起来。
凌晨两点五十二分。
秦桐与程泽山一起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手指放在鼠标上，指尖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迟迟无法按下发送键。
时间是秦桐特意选的，凌晨人少，不容易引起太大的舆论，微博内容也是秦桐真情实感写出来的，每一句话都透着真心。
可秦桐还是害怕。
怎么可能不怕呢？
程泽山怕影响秦桐，而秦桐最怕的也是影响程泽山。
毕竟决定是他做出的，哪怕心里再有把握，秦桐都有一种天然的内疚感。
因为他很清楚地明白，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程泽山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儿。
“抖什么？”程泽山很轻易地便发现了秦桐的紧张，这会儿他反而是淡定的那个了，手指搭在秦桐的手上，把秦桐的指节完全包裹，“要我帮你摁？”
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秦桐立刻回答，说：“不要，我自己来。”
然而程泽山显然没打算听他的话，秦桐说完后的下一秒，程泽山的食指微微用力，带着他一起摁下了“发送”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程泽山的嗓音有点儿冷，语气不容拒绝，“你现在才想着跟我撇清关系是不是太迟了？如果真想撇，你就应该当年别追我，不对，应该开学第一天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挺严肃的气氛。
秦桐却忽然有点儿想笑。
他意识到程泽山说得没错，俩人这么多年了，早就分不清“你啊”“我啊”的了，感情本来就是互相亏欠，又互相成全。
纠结这些才是没意思。
“那恐怕有点儿难度。”秦桐忍不住笑了，凑过去亲了亲程泽山的唇角，笑眯眯地说道，“当年我要是知道随便喂个猫都能吸引你的注意，估计真能做出拽着你袖子冲着你喵喵叫那种丢人的事儿。”
程泽山挑眉，说：“你现在先叫一个我听听？”
秦桐红着脸瞪他。
还没说话，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是高主任的。
“……”秦桐的腿有点儿发软，嘴上倒是不依不饶，“不是，高主任这么晚都不睡觉？怪不得英年早秃呢。”
程泽山笑：“他说自己是咱们心外科第一帅。”
电话接通，高主任劈头盖脸地骂道：“我刚被值班大夫的电话吵醒就看到你发的那玩意，气得一下子就精神了，你大半夜发什么颠，趁现在人少赶紧把微博删了！”
秦桐若有所思：“原来您不是被我气醒的，那我就放心了。”
高主任气得大喘气：“这是重点吗？”
“主要是我现在删微博也没用啊。”秦桐的语气非常无辜，“网友们网速多快啊，这会儿估计早截好图了，要是我把这微博删掉，就真得上热搜了，标题我都想好了：‘秦桐秒删’，这四舍五入不就是说我快吗？”
“……”
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痛心疾首地说道，“闲着也是闲着，你开始准备辞职信吧，自己辞职比被开除体面一点儿。”
“谁要开除我？您吗？”秦桐还是一副无辜的语气说，“您之前还说会永远做我和程泽山的后盾呢，你们男人啊，变心就是快。”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雁不是燕：【哥……】
高主任那边儿还在据理力争：“这这这、这能一样吗——”
秦桐的手忽然一抖，直接把高主任的电话给挂断了。
按照秦桐多年上热搜的经验，秦如雁发消息来准没什么好事儿。
高主任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秦桐这会儿没空去管高主任了。
他下意识地去点手机屏幕上那个黄黄红红的大眼图标，快要点开时，手指却忽然僵住。
原本秦桐还信誓旦旦的，因为秦如雁这一个字，直接有点儿不敢点开微博了。
秦如雁的消息又发过来，说：【好感动啊哥，尸体暖暖的TT】
秦桐：【……？】
秦如雁：【你不会还没看微博评论吧？你看去看！我互联网冲浪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和谐的评论区】
秦桐都有点PTSD了：【你不会要把我骗进去杀吧？】
秦如雁：【我要是骗你，以后每次分析数据p值都等于0.051！】
秦桐：【……倒也不必这么狠】
看在p值的面子上，秦桐终于半信半疑地点开微博，捂着眼睛，透过手指的缝隙去看屏幕。
凌晨时分，秦桐的微博下面很热闹，像早八的诊室，吵得人眼睛疼。
【真的没想到两位能公开，国内现在的舆论环境……不说了，尊重，祝福，希望明早起来不要看到你们被封杀的消息。】
【其实我们也不是不能接受同性，俩人都是极优秀的人，也没有因为恋爱影响其他人，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反对。】
【呜呜呜呜，秦哥写的好真诚啊，作为粉丝真的好感动，祝两位哥哥百年好合！】
【……？不是，这一水夸的是怎么回事儿？水军下场了？你们醒醒啊，这可是俩男人啊啊啊！同性恋就应该浸猪笼！！！】
【额，虽然不知道这两位出柜的是谁，但那个要把同性恋浸猪笼的网友，建议先把主页转发的百合动漫删一下哈，不然一律当成诡计多端的m。】
……
低头看了会儿微博下乱七八糟的评论，秦桐没忍住，回头看向程泽山，说：“你掐我一下吧？”
程泽山：“……？”
秦桐小声嘟囔：“……我觉得我才是那个诡计多端的m，他们不骂我我怎么这么不习惯啊，总感觉跟做梦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