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委屈
叶庭言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到喻橙一天比一天疲惫，像电量损耗严重的玩具小狗，从喜欢摇尾巴,四处撒欢的模样,变得非常安静,但他又很克制,没有打乱生活的规律,在他面前也会提起唇角,夸他做的红烧带鱼很好吃。
但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叶庭言不能再等，在喻橙去客厅开电视准备看电影时,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上了。
喻橙眼神有丝空茫,抬头看向他。
叶庭言问他：“喝酒吗？”
喻橙一脸惊奇，他们很少在家里喝酒，他呆了呆，问：“一边喝酒一边看电影？那你关电视做什么？”
叶庭言去酒柜选了一瓶酒精度适中的，倒了两杯递给他,喻橙看了一眼,是澳大利亚产的葡萄酒。
喻橙觉得叶庭言也许看出了点什么,却很贴心没有问。
“只聊天可以吗？”叶庭言问。
喻橙点了点头，叶庭言聊起了最近学校的事情,喻橙原本有点没精神，这两天的事情搞得他心神不宁，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连看电影也只是个噱头，为了分散注意力。
叶庭言最初讲的话他没听进去,后面才慢慢听进去。
叶庭言在聊学生的论文和自己最新的科研报告，说大家为了得出实验结果，有时候会强迫自己倒推，先假设结果成立，再想办法编出一个差不多的过程，导致陷进泥潭里不能自拔。
事情并不大，但很耗费精神。
喻橙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叶庭言点头，说：“就像我知道他们写不出很优秀的论文，但依然要求他们努力写一样，我最开始也看不懂那些期刊。”
喻橙眨了眨眼，问：“后来呢？”
叶庭言道：“写不出优秀的作品，没有发表惊人的著作，没有在物理学历史上留名，都没关系，不要太怪罪自己。”
他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对喻橙说：“慢慢来，总能解决的。”
喻橙在他的目光中柔软下来，眼睛酸胀，像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明明说好自己可以解决，但他没有处理好，一切都是未知数。
叶庭言也许并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但他说中了他的心事，喻橙确实在怪罪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多方打听一下，或者更加谨慎一点，他想不明白他和蒋云已经合作过那么多回了，怎么会被熟人坑得那么惨，两个组局的人在他生日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怎么会有人一边在帮他庆生，一边暗地里琢磨怎么抢夺他的剧本，这些他都想不明白。
28岁了，还会犯错误，他对自己很失望。
老爸喻成远28岁在做什么，下海经商，已经开起公司了，他现在还因为合同被人坑。
太失败了。
他用下巴抵着膝盖，脸埋下去，身前有热源慢慢靠近，他身体轻轻一颤，被那团暖热的光抱进怀里。
喻橙额头靠在叶庭言的肩头，很久很久，伸出手环住他。
叶庭言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晕湿了一块，他没有出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宝宝一样。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叶庭言听喻橙闷声道：“叶庭言，我被人欺负了。”
叶庭言一愣。
喻橙蹭了蹭他的肩膀，缓了会儿，像迷路的人终于找到群山峻岭的出口，慢慢把事情跟他说了。
委委屈屈地，让叶庭言心尖疼。
喻橙说完，没有离开他的臂弯，只是稍微拉远了一点距离，保证能看到他的眼睛：“就是这样。”
叶庭言终于明白这几天喻橙为什么那么憔悴了，而且听他讲，现在律师判定可能告不赢，甲方占优势。
合同很严谨，编剧后面还加了无数定语，乍一看没有问题，甚至仔细琢磨问题也不大，顶多在票房分成方面下功夫，能争取一定的补偿，但是演职人员表署名，就要看甲方的意思了。
喻橙狠狠骂了乔云飞和蒋云一顿。
叶庭言默然片刻，让他别着急：“我懂。”类似一个人完成了论文，但一作署名不是自己。像努力养大的孩子，被别人抱走了。
喻橙点头，他差点忘了，叶庭言的工作在某种程度上和他有相似的地方。
叶庭言道：“现在只能用舆论来帮忙对吗？”
喻橙这几天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解决办法，要么向乔云飞施压，让他自己主动认错，要么就是借助舆论把这件事闹大，前者难度比较大，后者就是彻底撕破脸。
他和律师商量过，乔云飞伪装了那么久，早就设局把后者的路堵死了，手里有照片，有制片人的支持，整个剧组不会为了喻橙得罪乔云飞。
没人想淌这趟浑水。
喻橙把自己收集到的信息跟叶庭言说完，叶庭言迟疑了片刻，问：“你爸爸呢，你有告诉他吗？”
喻橙愣神，说：“没有。”
叶庭言：“为什么？”
喻橙伸手拿过酒杯，抿了一口，叶庭言见识过喻橙的独立，全都是先斩后奏。
喻橙家里条件好，父母和孩子之间关系也很好，不像成员彼此有龃龉的那种家庭，但喻橙像只努力扑腾翅膀离开巢穴的小鹰，工作上很少让家里插手。
喻橙现在遇到的问题，以喻父的地位，是不是有办法稍微转圜一下？叶庭言不太清楚。
喻橙叹了口气。
叶庭言看向他。
“小学的时候……”
喻橙缓声：“我参加数学竞赛，得了一等奖，”
“班主任表扬了我，我自己也很开心，数学一直不是我的强项，这次能得奖，而且排名那么高，是意料之外的事，”
“当时我们班同学家庭条件差不多，互相比较熟，我听见同桌跟其他小朋友说，我能得一等奖，是因为我爸爸是这个奖项的赞助商，我的数学成绩是假的。”
叶庭言皱了皱眉。
喻橙继续道：“我很气愤，跟他理论，但没有办法，小孩子们很容易相信谣言，很快全班都这么说了，有的人甚至把这件事当个笑话，我得了第一，却成了别人嘴里靠爸爸拿奖的小坏蛋。”
叶庭言：“他们在嫉妒你，因为自己做不到，也不愿意承认别人厉害。”
喻橙点点头，说：“我知道，理智上可以分析出来，但心里接受不了，我回去问我爸爸，究竟有没有这种事，你猜我爸怎么说？”
叶庭言：“怎么说？”
他苦笑了一声，道：“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去参加了数学竞赛，他以为只是寻常的考试，”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的公司冠名了竞赛，拿了些钱出来，我爸是做科技产品的，为了给公司打广告，但这些事情都是下属去执行的，这么点小事不需要告诉他。”
灯光里的喻橙看上去很乖，叶庭言见过他小学时候的样子，很开朗，在班级合影里笑得很灿烂，没想到背后有这样的故事，他知道这是喻橙的心结，很多人在不同职位，努力了很多年，终于做出了成绩，外面铺天盖地说的都是：
“这个人啊，能有今天的成绩还不是靠家里，没有他/她爸妈，根本不可能拿到这个机会。”
在家人身上找不到说辞，就拿潜规则说话：“那么多的人怎么就选中他/她了，肯定跟XX有一腿。”
喻橙那时年纪那么小，就陷进了这样的怀疑里，长大以后，变成了一种执念，要证明只靠自己也可以闯荡出名头。
家里给零花钱是一回事，要想在行业里占有一席之地，必须要自己努力。
喻橙有时候很执拗。
说完，喻橙问叶庭言：“我这样是不是太钻牛角尖太幼稚了？”
叶庭言没觉得这样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拗，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其他人没有资格评判，他希望喻橙无论怎么选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只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些年你开心吗？”至少影视圈这条路，所有的人脉是他自己争取的，作品也是他实实在在写的。
喻橙说：“在这件事发生前，我还挺开心的，能看到自己的作品顺利播出，很有成就感。”
叶庭言说：“我也是，很多人都是，通过自己努力获得的东西，感觉不一样。”
喻橙笑了笑，说：“像栽树种花，耗费心血完成的，比别人直接送来的要满足。”
叶庭言抬手把他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喻橙径直看着他，似乎心情好转了一些。
他重新梳理思路，说：“乔云飞这么做我相信不是一次，肯定有人和我一样，被他窃取过作品，我可以想办法找到这些人。”
叶庭言沉思良久，道：“梁可颂曾经跟我说，乔云飞看重名利，做事偏激，怪我当时没多想。”
喻橙皱眉：“梁可颂？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叶庭言：“我去找你的那几天，恰巧聊到了。”
“另外……”
叶庭言顿了顿，道：“喻总是圈外人，不一定能左右乔云飞，不能借喻总的名号，换成其他人怎么样？”
喻橙说：“你是说梁可颂？”
叶庭言浅浅勾唇，说：“是我。”
“你忘了，我是这部电影的咨询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