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绿百合（第六天）
昨天没有再去305。也没有再见江既皑。
他怎么才能做到不在意呢？江既皑不喜欢他，搞不好还有点讨厌他，只要他不主动去找他，他们就见不到。
宋啸说的很对，杜鹃说的也对，可是他顽劣自私、不懂礼貌、很难吃苦，他是有点难过的。
他想去找江既皑，可以装作忽略他的态度，这总行了吧？就算他对他像客人一样，他也等到回家再发疯，这总行了吧？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秋月白一边想一边打开门站到305门口。
咚咚咚。
现在是早上八点三十六分，他一定还没有吃早餐，等一下如果邀请他出去吃早餐不知道行不行？他会在画画吗？听说他画得很好，可自己还没见过什么样子，真遗憾。是不是还没睡醒呢？他一定是个夜猫子，总是熬夜。
他有没有因为昨天生气呢？很对不起他。
他喜不喜欢花呢？离橡林街不远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小花店，绿百合很香。
秋月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目光偶然触及窗外草木繁盛，下定了决心。他慌忙换好衣服，抓了一把钱塞进口袋里往外面走。
最漂亮的就是绿百合，他要把品相最好的买回来。
走到楼下看见杜鹃和平安正蹲在地上摆弄什么东西，他好奇多看了两眼。
“出去啊？”杜鹃见他步伐迅速问了一句。
秋月白点点头：“这是什么？”
“平安家里寄过来的蘑菇，混在一起了，我们俩刚挑完。”
秋月白点点头，没有攀谈，他现在一心想着绿百合。
从橡林街出去往左边走是个红绿灯，前面不远有一所中学，秋月白读书的时候去过那里，隐约记得那里是个林荫道，一年四季都漂亮。不过林荫道，就在红绿灯口向左，路边岔出一条小路口，那家花店就在里面。
花店门口是一条河，用白石栏杆绕起来，秋月白觉得如果闲着没事搬个摇椅看水流也挺好。
这花店的门头平平无奇，里面的店主正好相反，秋月白记得是个温柔美丽的姐姐。
花店有里间，厅里没人，秋月白喊了两三声没收到回应，就站在原地没动。说实话，他不懂花，人人都说玫瑰馥郁，可他闻起来也就那样，唯独百合，实在貌美，还能入药，真好。
一眼就看见了那一大团绿百合。这屋里大大小小几十种花，加上各种绿植，他连余光都没用。百合颜色种类也多，粉色妖气，黄色亮眼，橘色艳丽，白色纯洁，重瓣单瓣，卷曲平展，都好看。真是奇怪，都是百合，朵朵好看，怎么就只能看见蜷缩在里面的绿百合？
都是百合，怎么就只喜欢绿色？
秋月白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指轻轻触碰百合花瓣，手指摩擦，有肉质感。
真漂亮啊——他在心里再次感叹。
想要重瓣卷曲的，有香味的，还得要一个花瓶。
江既皑拎着一袋子菜回家的时候，秋月白正坐在楼梯上，身边放着一个花瓶，里面装满了花。
江既皑不觉得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他知道，他没找到他，所以在等他。他甚至可以预见，那瓶百合是要送给他的。
他手里的袋子发出了塑料摩擦的声音，惊动了低头玩手机的秋月白。
“你回来啦！”
江既皑看见他整个人都活跃起来，眼睛一下子有了光彩，觉得奇妙。他说：“我去买菜了。”
秋月白点点头：“杜鹃跟我说你出去了，但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我就坐在这里等你，怕错过你。
江既皑心下略过一丝不安，这不安催生出隐秘的烦躁，可他的语气却柔和下来：“有事？”
他看见秋月白有明显的怔愣，恐怕是因为他的态度吧。不说秋月白，就说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
“没、没事，我就是看见百合好看，分给你一半。”秋月白托着花瓶站起来。
江既皑觉得应该挺沉的，那玻璃花瓶少说也得三十厘米高，水线已经到了三分之二处。花还没有完全绽放，都是手掌一样大的花苞，少说有八九朵。
恐怕不是一半，而是全部。
江既皑觉得今天真热，有点要融化的迹象。
“谢谢，我不太需要。”他客气又疏离。
他当然不需要花，他没有情趣，也画不出来花的神韵。
秋月白看着他手里的袋子问：“你买菜了？自己做饭？”
江既皑点点头。
看着挺沉的，秋月白后退着上了两步台阶，给他让路。江既皑走过去，他们之间不知道是谁在刻意延长距离，两人之间的空隙可以塞下一个宋啸。
秋月白想说，能不能和你一起吃饭，我还没有吃过你做的饭。但他说不出口，江既皑看上去很疲惫。
秋月白还想说，就把花带走吧，等开花了很好看的。他也说不出口，江既皑看上去不需要好看的东西点缀生活。
他只看着江既皑走进门去。好像只是有一只蝴蝶飞过来，在他身边短暂停留又飞走。
他有些懊恼，抱着花瓶又坐下来，百合连枝带苞和水一起晃动，在演他的心绪。
楼梯下钻出两颗脑袋，又是杜鹃和平安。
“做什么。”秋月白不开心。
杜鹃指指305的位置，小声说：“不顺利啊？”
秋月白不欲和她们俩八卦：“要你管。”
杜鹃瘪瘪嘴：“我才懒得管你，今天中午我准备熬蘑菇汤呢。”
秋月白“哼”了一声，端起花瓶站起来：“什么蘑菇？”
平安想了想：“就是普通的蘑菇吧，我婶婶寄给我的。”
“秋月白，你把那花给我一支，我请你喝蘑菇汤。”
秋月白瞪了杜鹃一眼，转身朝304走去：“不要，不喝。”
直到听到关门声，杜鹃和平安才缩回脑袋。
“杜鹃姐，真不喊他们喝吗，你切得太多啦，咱俩喝不完呀。”
“没事，喝不完使劲喝，到时候谁闻到香味谁就自己下来了。”
“姐，我没怎么吃过蘑菇，你会煮吗？”
“那有啥，切碎了往开水里一扔不就行了，我面条都能煮熟，相信姐。”
“好。”
平安确实没怎么吃过蘑菇，只分得清楚金针菇和别的菇，杜鹃也一样，在她们眼里所有的菌类都叫蘑菇。
香不香的另说，主要是杜鹃动静太大，宋啸一下楼就看见了，嚷嚷着要喝，在争得杜鹃同意后楼上楼下把所有人都喊下来了。
趁着还没开始吃，宋啸撺掇着秋月白带着江既皑去买点熟食，秋月白还有点别扭，低着头不说话，相比之下江既皑坦然很多，询问了每个人的要求之后站起来就去买了。
平安有点坐立不安，终于开口：“少、少吃点，我想晚上请大家吃饭呢。”
秋月白问：“请吃饭干什么？”
平安是为了上次大家帮她处理坏蛋，陪着她在医院里跑了一天，后来杜鹃还跟她又去了两次派出所，她早就想请客吃饭，但总是找不到适合所有人的时间。现在好啦，秋月白的朋友来了，305的江既皑好像晚上不上班了，这样大家都有时间，如果喝酒的话正好回家睡觉，不会耽误谁的事情。
秋月白听了平安的解释转头去看杜鹃，杜鹃也一脸无奈。平安是个女孩子，家里除了上了年纪的奶奶就没什么人了，现在大学还没毕业，要一边实习一边打工，被傻逼骗了不少钱，手里哪里还有多余的。看杜鹃的表情他应该是拒绝过了，但没有成功。
秋月白想了想：“行啊，说好了，你请客啊，我们吃完可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平安欢快地点点头：“好呀！我订了——”
“我老早就想吃路口的酱肘子了，整一个。”秋月白打断她说。
杜鹃赶紧举手：“我想吃冰豆花儿！”
那位卖冷饮的老太太还有个桶里是豆花。
宋啸从来不知道这他妈也算请客吃饭，但秋月白掐了他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嘶——我想吃豌杂面！配酱香饼！”
酱香饼实在为难人，得跑到街外面的那家小吃店去买。
平安犹豫着说：“可是我定了饭店，你们说的这些出门就能吃到，要不明天晚上我们再吃这些？”
秋月白又掐宋啸，宋啸的肉瓷实，掐起来虽然拧的肉不多，但疼是真疼。
“啊嗷呜——”宋啸被激地站起来，又生生把脏话憋回去，“外、外面的饭千篇一律，家门口的才香。”
秋月白点点头：“对啊，谁知道外面的菜是怎么做的，最起码咱自己家门口的都是熟人，就那杨艳阳，长得一身正气，怎么着也不能用烂豌豆。”
杜鹃附和：“对对对，费叔亲闺女以前放学天天站在他摊子旁边啃猪蹄，简直就是形象代言人，百分之百真材实料。”
平安不是傻子，心下了然这是大家在为她省钱，大为感动，尤其是宋啸和秋月白说“家门口”三个字，让她不服都不行。
家门口，她好久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大中午的，橡林街没啥人，也不能跑太远，否则耽误吃饭。没办法，杜鹃让江既皑厚着脸皮去费叔家去买。
别说，费叔刚卤好一锅准备自己家吃，江既皑本来想算了，谁知道费叔拉着他不让走，感激涕零地打包好，江既皑临走前他还站在门口行注目礼。
后来江既皑才知道，费叔闺女大学放暑假回来了，想念她爸的卤肉，一连吃了三天六顿，费叔本来就天天围着卤肉转，实在是不想吃了。
回来的时候锅已经端上来了，杜鹃搬了张桌子出来，还挺大，坐他们几个正合适。
卤肉刚出锅，虽然烫嘴但是滑嫩丰厚，肥是肥瘦是瘦，入口即化，配上费叔顺手炖的海带结和藕片，香得很。至于杜鹃这锅汤……
“酱油是哪个牌子的，不错。”秋月白说。
“杜鹃姐刀工真好，一片一片的真可爱。”平安说。
“这蔬菜，千姿百态。”宋啸说。
江既皑可能是怕昧良心，没开口说话。
这锅里，菌子，青菜，火腿片，还有面条，都是同一时间放进去的，但是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大家只知道青菜蔫了，火腿碎了，面条软了，只有菌子有点脆生。
随后吃饱喝足，去睡午觉。
快要分开的时候平安喊住秋月白，托他告诉江既皑别忘了晚上一起吃饭，她有点不敢跟江既皑说话。
所以秋月白此时此刻又站在了江既皑的家里。
“我不去了，帮我跟她说声抱歉。”江既皑不需要思考，张嘴就是拒绝。
秋月白低着头看着坐在窗边地上的江既皑：“平安一番好意。”
江既皑不想和他们建立这种“一起吃饭”的友好关系，刚才要不是那个宋啸耍赖拉着他不松手，他决计不会下楼跟他们一起吃饭。
“不想去，别为难我。”
秋月白当然不会为难他，蹲下来，软了软语气：“你看，三个小时不到，这朵已经半开了。”
他又把百合抱过来了，此刻就放在江既皑的脚边。从秋月白这里看，青绿色的花枝从他的脚踝骨延伸至他的心口。
江既皑透过半开的那朵花窥见里面的颜色，是清新的绿色，他很喜欢，他真的有点想接受这瓶花。可是——
“我养不了，养不活，别浪费。”
秋月白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耐心，如果读书的时候肯这么下功夫就好了：“没关系，这花生来就是让人养的，迟早会枯萎。”
“它从开花到萎缩，中间最起码能漂亮十天，对它来说已经很满足了。或许，我们可以经常买百合，每一朵都是它。”
神经病，江既皑想。
秋月白没有收到他的回应，也感受不到他的目光，但他突然就不在乎了，毕竟他们此刻面对面离得很近，已经很好了。江既皑坐的这个位置很好，阳光正好落下来，炽热浓烈，照得晃眼。
他眯着眼睛笑：“你不能因为我而辜负今天的一切——光影，百合，朋友，热情。江既皑，你应该因为这些而选择不辜负我。”
江既皑，选我。
【作者有话说】
绿百合超级超级超级漂亮，秋月白买花的花店就是另外一本黎川回的花店，温柔的姐姐是那个店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