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希望和爱（第二十九天）
快到六月末，天气预报说江既皑生日那天有大雨。
秋月白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江既皑当时说想要一支百合花。
“然后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们告诉所有人。”秋月白问他。
江既皑摸摸他的头发，站着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说：“不要。”
秋月白抬眼看他：“一支花未免太苛待你了，你知道的，我可以为你——”
“秋月白。”江既皑打断他，“一支花已经很多了，不能再多了。”
然而越临近那天他越恐慌，直到头一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简直如坐针毡。
江既皑在床边画画，他坐在沙发边看他。他不可能真的只给他一支花，那算是什么生日礼物？
“我出去一下，你想吃什么？”他受不了了，站起身。
江既皑没有回头，稍微侧了侧脸：“不吃了，不太饿，你去吃。”
秋月白落荒而逃。
杜鹃和平安都不在，宋啸也没看见人，就连方行律也无声无息。整个杜鹃楼空荡荡的。秋月白急促地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了门外的长椅上。
“哥哥，你不开心吗？”
秋月白抬起头，眼前是个穿着校服系着红领巾的小姑娘，没记错的话，是对面超市老板那个不会写作业的小闺女。
秋月白摇摇头，指指她手里的玻璃瓶：“玻璃很危险。”
小姑娘宝贝似的抱住瓶子：“这是萤火虫的家。”
秋月白疑惑地看向她。
“明天周六不上学，等会儿我要和小明去抓萤火虫。”这丫头说着就要走。
秋月白赶紧拉住她：“你爸爸知道吗？”
小姑娘顿时有些紧张，犹豫着点点头。秋月白觉得她的演技太过拙劣，问：“你们要去哪儿抓萤火虫？”
“西西桥底，小明在等我。”
西西河是护城河，对大人来说倒是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可这么小一个孩子，实在是不安全。
“我跟你一起去，好吗？”秋月白有点感兴趣。
小姑娘的眼睛亮起来，抓着他的手：“走吧走吧，那我们快快走吧。”
一路上秋月白才知道为什么杜鹃说她可爱，这丫头用过时的奶音和不灵不灵的大眼睛成功让秋月白给她买了一个甜筒和两个糖糕。
“糖糕可以给小明一个吗？他是我的同桌，我愿意和他分享。”
秋月白本来还想自己吃一个，结果人家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好吧。”他说。
拿出手机给江既皑发了个消息，让他去告诉超市老板一声，他女儿在他手上，让他不要报警。
江既皑回的很快，说好。
这个时间段正是吃饭的时间，路上人很多，街边的小店热闹非凡，秋月白买了三罐健力宝，连带着小明那份。
小明真是好福气呐，放学了跑出来约会，还有糖糕饮料吃。
西西桥很长很宽，桥上双向四车道，平时车不多，一到晚上非机动车道上摆满了小摊。桥下的西西河更长更宽，两岸是林业局精心护理的各种植物密丛，还贴心地在靠近河水处搁置了大石块和鹅卵石。
这是一座很漂亮且富有生活气息的大桥。
秋月白不知道桥下有萤火虫。
“老师说，萤火虫的光就是希望的光，抓住萤火虫就可以抓住希望。”小姑娘拉着他的手，嘴巴上沾着糖糕上的芝麻和糖浆，“哥哥，什么是希望？”
秋月白怎么知道，他毫无文化底蕴地教导这个六七岁的孩子：“希望就是爱。”
“爱？那爱是什么？”
话说到这里，脚步正巧停下，小姑娘立刻忘记了“爱的含义”，撒开秋月白跑向不远处一个拽着气球的小胖子。
“小——明——呀——”
桥上很亮，光线在他的眼睛里足够视物，所以他清楚地看到那小胖子奔涌而来时颤抖的一团肉。
“甜——甜——呀——”
白蛇传里断桥上就有这么一出。
没有看到小明的家长，秋月白问他是怎么来的，这小胖子指了指对面的一个摊子，语气非常之骄傲：“我爸爸在卖烤鸡腿儿。”
秋月白拍拍他剃成秃瓢的圆脑袋：“抓完萤火虫能请我吃吗？”
小明一手拿着健力宝，一手举着糖糕，竟然还犹豫了两三秒才答应。
没良心的小东西。
在桥上玩了一会儿，八点十五分，他们顺着台阶往桥底走。
秋月白一手抓一个，紧紧握住：“你们两个千万不能放开我，知道吗？”
大家都很紧张，两个小东西只顾着点头，秋月白看不见他们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听到了。”
他们有两把小手电筒，和一部手机，小范围照射出来的光圈其实足够保证安全，更何况桥下也有路灯，正常人即使没有外界辅助也能正常行走。
一直沿着河道，大概走了十分钟，小明兴奋地挣脱他的手，朝黑漆漆的右边跑过去。
“甜甜快来！就是这里！”
甜甜也甩开他，跟着小明钻进黑暗里。
秋月白更紧张了，他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尝试性喊了一句：“喂，你们两个！”
后悔了，早知道不该来，就让那小女孩自己走过来，抓屁个萤火虫。
慢慢踌躇着向前挪步，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出破碎声，窸窸窣窣的，是他的衣服还是什么动物？
“喂！小胖子！甜甜！”他忍不住高声喊，故意显得他很担心这两个小鬼。
“哥哥，在这里！你快来！”不远处传来回应。
秋月白心想，他们声音这么大，萤火虫怎么会出来？吓都吓死了。
秋月白站着不动，大声喊小胖子过来接他。小胖子噼里啪啦跑过来拉他，也没时间问为什么哥哥摸摸是大人也需要接。
“嘘，我们不要再说话了，萤火虫很快就会出来的。”小明说。
城市里看见萤火虫的概率很小，这里应该离桥面挺远的，这么久也没看到别的人，秋月白觉得萤火虫应该只是一场幻觉。
“小鬼，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萤火虫？”他轻声问。
小明的声音在右边悄悄响起来：“我看到了，我爸爸上周带我来看过，我们还抓了两只呢！”
秋月白点点头：“如果真的有，可以带我一起抓吗？”
小孩子当然愿意，秋月白耐心坐下来等。
他的耳边很安静，紧张如影随形。
不知道过了多久，兴奋感消失，只剩下巨大的烦躁——蚊子快把他们咬死了。
甜甜被虫子吓得哭了，小明正在低声安慰他。
“哥哥，你还没回答我，‘爱’是什么？”甜甜抽泣着，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问这个问题。
秋月白盘腿坐着，像个菩萨，他的汗水和蚊子包一样多，语气不那么友好：“爱就是爱，别问了。”
甜甜的哭声更明显了。
“哥哥！你怎么这么讨厌！甜甜都哭啦！”小胖子低声教训道。
秋月白深吸一口气，忍了忍，扯出一丝笑，僵硬地哄：“甜甜乖，甜甜别哭了，哥哥等会儿给你买冰淇淋。”
甜甜没搭理他，只管哭。
秋月白又说：“那你小声点哭行吗，要不然萤火虫不出来了。”
小明：“……”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某个时间点，小明突然惊呼一声：“甜甜！甜甜！你看！”
秋月白没有抬头，手先发力抓住这两个小孩，慢慢地说：“我有点看不清，咱先商量个事儿。”
晚上十点四十分，秋月白把甜甜送到了家，超市老板向他道谢，并给了他两根绿豆冰棒。
秋月白拿着冰棒慢慢走到长椅上，一口一口吃着，吃着吃着就笑了。他拿出手机，给他哥打了个电话。
“哥，你猜怎么着，我今天晚上抓萤火虫去了。”
“没事，看得见，有灯，已经到家了。”
“蚊子咬我一身包。”
“热死了，浑身都是汗，后背都湿透了。”
“先挂了。”
呼出一口气，他仰头看天空。没啥好看的。
扯掉衣摆上最后一根枯草，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进入红楼。
杜鹃正在和平安宋笑聊天，三个人扭头看他，异口同声：“我靠！”
他的头发跟洗了一样，白短袖成了灰短袖，胳膊上除了一堆红疙瘩还有不少黑泥，下半身更是惨不忍睹，血从膝盖顺着往下流，已经干了，凝固了大半条小腿。
秋月白摆摆手：“先别问，老子先上去洗个澡，累死了，别跟江既皑说。”
一抬头，江既皑正在楼梯上看他，还保持着下楼的动作。
他尴尬地摸摸鼻子：“你怎么还没走？”
江既皑没说话，走近了秋月白才发现他的表情很奇妙。
“摔了一下，没事啦。”他笑嘻嘻。
江既皑的视线从他的小腿慢慢往上移动，最后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秋月白莫名有些惶恐，他咧开嘴：“好啦好啦，我——”
后半句话被噎了回去。
他被搂进了一个怀抱。
不过短暂几秒钟，他又被撤离，随后身体被倒扛了起来。
视线倒转，头朝地，他有点难受，拍拍江既皑的屁股，身体小幅度扑腾：“诶，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都不好意思抬头看宋啸他们。
江既皑扛麻袋一样扛着秋月白，无视他的反抗，一直到楼梯上才小声说：“我给你留面子才没用公主抱。”
秋月白不动了，但是觉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刚刚他好像都听到拍照的咔嚓声了。
温热的水流在小腿上，膝盖破了好大一块，被保鲜膜裹住，江既皑不轻不重地揉搓着血痕。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状似无意地问。
秋月白发消息只跟他说带超市老板的女儿出去玩，没说去哪里。
秋月白想了想，说：“去西西桥了，吃了糖糕，还喝了饮料，健力宝，你喝过吗？”
江既皑用毛巾擦干净他的小腿，把他抱到床上，从床边的一个大箱子里拿出医疗包。
膝盖脏得很，破烂的皮肤上沾着灰尘，皮也卷曲，混着血。只敢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清理，这项工作他做的很细致，蹲在那里庄重得好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秋月白干巴巴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江既皑的手顿了顿，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为他撒上白药，贴上透气的医用敷贴，语气听不出来有什么明显的情绪，白开水一样寡淡：“看来你真的很为难是吗？但你不用为我做什么。”
秋月白垂下眼：“我很想给你一个还不错的生日礼物，不是一支百合那么简单。”
江既皑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秋月白迷茫地抬起头，眼睛随着他。他看见江既皑拿着烟出了门，过了几分钟，又回来。
江既皑洗漱，上床，拍了拍枕头：“来，睡觉。”
秋月白猜想他刚刚出去是请了假。
秋月白乖巧极了，躺在床上。楼下还是那样，谈话声和笑声热闹，被墙壁过滤，不算噪音。
没过多久，秋月白摸上他的手，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他的指纹，他的骨节，他的指甲，最后长久停留在他跳跃的脉搏上。
“你在为我诊脉吗？”江既皑的嗓子有些哑。
秋月白“嗯”了一声：“很健康，我很欣慰。”
江既皑在第一缕晚风吹向他们之后开口，为他讲了一个俗套狗血又悲惨的故事：
女主角江值家收了个同样姓江的学徒，还为他改了名字，这学徒学药没有天分，倒很会招揽生意，会说话的很，江家的药堂蒸蒸日上。
女主江值很乖巧，爸爸妈妈死之前让她找个信得过的人结婚，她找了她的学徒师弟，因为他实在太会说话。
结果就是学徒上位，偷摸把药堂卖了，开了家小公司，还找了小三。
江随青是被抛弃在医院的婴儿，和江值的儿子床挨床。
妈的，江值生小孩的那天晚上，她的学徒师弟正在酒店里和他的助理颠鸾倒凤。
后来的故事就更俗套了。懦弱的女主被迫带着孩子离婚，中途还母爱泛滥领了一个弃婴，结果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俩多年后双双病亡，只剩下一个亲生儿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场惨不忍睹的事故，江既皑显得兴致缺缺，其实没用几句话就结束了。
但是，他用了大量的篇幅，和温柔的话语，娓娓道来了一个家庭。
在这个小家庭中没有父亲，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兄弟之间相互扶持，即使后来哥哥身体不好，母亲为此劳累，他们也给予彼此了很多爱。
江值会在接他们学琴的路上给他们买糖果和面包，冬天会换成烤红薯或者板栗；卖掉珍贵的翡翠镯子给哥哥看病，让他学画；江随青身体好的时候会带着他上树掏鸟蛋，身体不好之后会笑着拥抱他；他们会在每一个除夕围在一起包饺子，每碗饺子里都有一颗含着闪闪发光的硬币。
在这艰涩的人生框架里，爱无处不在。在那臃肿破败的房间中，希望如影随形。
所以希望就是爱，爱就是爱。
江值身为药堂的继承人确实懦弱失职，可她身为一位母亲，伟大又坚韧，他生下来就是她最忠诚的拥护者，他从来不认为她有过错。
和江随青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之间的爱是上天注定，他天生就要有这样一位勇敢坚强的哥哥。
他只是在骤然失去母亲和哥哥，失去所有希望和爱后，恨意滋长。而后痛苦反扑，坟头草一样长在心上。
随后渐渐的，一切又索然无味起来，寡淡的日子白开水一样淹没他，把他烫熟了。
“我不死了，卖了房子也有点钱，我妈和我哥都爱我，你又出现了，我其实也不缺什么了。我只需要你跟我谈一段正常的，平等的恋爱，不要可怜我，莫名其妙地补偿我。”
“如果一份低廉的生日礼物让你于心难安，那这个生日本身就会让我难堪。”
秋月白静默许久，落下泪来，把眼泪蹭到他的嘴唇上。
他说：“可是江既皑，这就是正常平等的恋爱关系啊，你难道不知道吗？”
“想给你的最好的，讨好你，怕你受委屈，这就是一个正常的爱你的男朋友要做的啊，你不知道吗？”
他的爱人敏感又高傲，分明是他自己在意，分明是他自己斤斤计较这段恋爱关系，分明……分明是他自己看低自己。
他似乎无法接受秋月白任何一点脱离他贫瘠想象的爱意，否则他觉得那像是施舍。
谁要施舍他？谁在可怜他？
他一定受了很多苦。
“江既皑，人人谈恋爱都是这样的，我来教你，你别怕。”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