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精神病
慌乱,害怕，挣扎，
失落,压迫，无望，
怯畏,颤抖,僵硬，
如同被困在狭小闭塞的空间，而自己如同渺小的蚂蚁。
努力深呼吸，每一次用力，窒息感都更深一步，随之而来的是胸腔干涩的刺痛。
仿佛置身于深海,在幽闭中被一层无形的束缚禁锢。
脖颈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掐住，沉重而干烈的雾气将他笼罩,每一次呼吸都无比的费力和艰难。
张嘴想要呼救,盐碱池般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喉咙也如同被一块生涩的棉花堵住，空气于一瞬间抽离开，然后是如冰霜般袭来的寒冷。
四肢在此刻也背离了自己,一把无形的剑将他劈开,他只能绝望的，等待着生命的流逝。
“白白”
是呼喊声，
江郁白挣扎着，
“白白”
江郁白奋力地向上游去，
他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他的身体和灵魂,
湿润的空气从夹缝中冲破阻碍，
——是救赎的味道。
江郁白竭力向上，
终于，在黑暗中感受到光亮。
他努力抬起厚重的眼皮，
朦胧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身侧。
那身姿挺拔屹立，隐约可见背部肌肉的线条，优越立体的下颚线……
得救了。
江郁白短暂的意识后，再次陷入昏迷。
只是这次，他睡得很安稳。
*
见江郁白的眉心舒展，陆季怀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他冲一旁的唐贺星招了招手，两人走出屋。
“师兄，他这样……”
陆季怀蹙眉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将头探向屋内看了一会儿，神情有所缓和。
我先邀请你睡我的两米大床，
陆季怀右侧的嘴角微微勾起，小心将门关严，引着唐贺星穿过客厅走到餐桌坐下，才压低声音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很容易造成他人格分裂的。”唐贺星急道。
“人格分裂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陆季怀看着花瓶里，他刚才从江郁白手中抢过来的，已经被雨打得花瓣飘零，只剩零星根茎的花束。
“可是，葛教授不是说……”
唐贺星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凌冽的眼神直逼过来，他条件反射的一缩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夜深了，你先回去吧，明天还有工作。”陆季怀的视线很快收回，又重新落在面前的花束上，他伸手抚摸着一朵花瓣，小心拂去上面沾染的泥土。
他的动作很柔，很轻，动作时，连呼吸都跟着放得轻缓，
专注着，怀念着……
唐贺星张了张口，又摸上自己的脖子，将原本想要劝谏的话咽下，提醒道：“师兄，葛教授的话，你再想想。”
指尖摸索着花瓣上的纹路，想象着江郁白挑选时的动作，进而，幻想着江郁白当时的神情，感知着江郁白曾经的雀跃。
“你知道吗？每一位心理医生，都是有着最大隐患的，潜在的心理疾病患者。”
陆季怀突如其来的一句，彻底将唐贺星惊起。
他慌忙扶住起身带起的椅子，小心放好。拎起来时拿的药箱，往外走，临出门时还不忘遵循陆季怀的引导，有样学样的将门轻轻关上。
防盗门不比卧室的木门，哪怕再小心，也难免弄出声响。
陆季怀被“嘭”的一声惊到，站起身向卧室的方向看了良久，才再次坐下。
他定了定心神掏出手机，拨给徐光宇。
而徐光宇似乎早就料到，接起的速度格外的快。
“我要林家私厨的所有监控，院内院外，所有能拍到江郁白身影的监控。”陆季怀的声音果决，不容置疑。
“哥，”徐光宇心虚，却也没有办法，服软求饶，“哥，林雯刚才就把我拉黑了，还放狠话说，林家私厨不欢迎我，和你。”
舌尖从内顶着脸颊：“用什么办法我不管，我只要结果。”
陆季怀说完，利落挂断电话。
想了想，心中那口浊气还堵在那，不上不下的膈得他难受，陆季怀拿起手机，将徐光宇的微信拉黑，顺便连同燕少辰的也一同拉黑。
陆季怀的太阳穴一蹦一蹦的疼，他揉了揉，无比悔恨。
为何会放江郁白鸽子？
此事还要从陆季怀进屋换衣服时接到徐光宇电话说起。
徐光宇不负所托的把江博琛连同整个家族，乃至旁支都查了个底掉。
江博琛的姐姐，也就是江郁白的母亲，年轻时鬼迷心窍为了男人背叛了家族，被逐出族谱。。
而江郁白的亲生父亲可以说就是靠江郁白的母亲发家的。
江郁白原本姓邵，他的亲生父亲就是现在邵家的话事人。
邵家也曾是个名门望族，靠着重工业靠手艺常年屹立在金融圈，但后来，新老交替，思想老派的邵家不愿改变渐渐被时代抛在身后。
邵景澄年轻时俊朗，还带了点富家子弟的油腔滑调，出手阔绰，为人幽默，在校园时便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
当这样一位校草屈尊降贵，忍辱负重的变着花招追求时，任何人都很难不动心。
江郁白的母亲就这样沦陷了，她以为她遇到了懂她、爱她的白马王子，殊不知，她只是他选好的垫脚石。
江家算是后起之秀，背靠着蓬勃发展的互联网日益壮大。
而一个集万千宠爱，毫不涉及生意的少女，自然就成了邵家的目标。
邵景澄很聪明，也很有耐心，直到最后，江郁白的母亲都不知道，邵景澄到底从她身上得到了什么，让邵家脱胎换骨，让江家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而江博琛之所以在国外，就是因此。一夜之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江家，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让整个江家都无法再踏入国境线一步。
当然，江母例外。
可这更是不幸中的悲哀。
心怀愧疚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江母忧思过度走时，江郁白还小。
江家无法原谅江母，一度置之不理。
他们以为江郁白是邵家的种，自然也随了邵家的心愿。认回来，没准还会被反咬一口。
直到江郁白在精神病院几番自杀登上报纸，他们才终于发现，邵家并没有将江郁白看做自家孩子。
这才有了江博琛拜托燕少辰救人的事。
可一个未满十八周岁的孩子，一个被诊断为精神病的孩子，是很难从亲生父亲那救走的。
更何况，邵景澄知道此事后，更加以阻止，联合施压，让江家自顾不暇。
江郁白和江家彻底断联至精神病院中间的事，无从查起，徐光宇又怕深入调查惊动邵家，更是不得不停手。
他只了解到，江郁白的日子一直过得很难，很苦。
徐光宇后续还说了很多，但陆季怀根本听不下去，他慢脑子都是江郁白绝望的在精神病院里自杀。
抢救回来，再度自杀……
他嘟囔着：“所以，他的白白没病，有病的是他们。”
听见“病”，徐光宇也跟着难受。
“这点，燕少辰零星知道点传言，”徐光宇有些拿不准，但还是说了，“江母死后，邵景澄很快就和他真正的白月光在一起了，邵家那时本来都不怎么管江郁白了，邵景澄多年没有新的子嗣，，去医院又被查出身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便想起江郁白这个儿子了。”
“而那个时候，江郁白已经出柜了，邵家怎么可能让邵家无后，便将他送到了戒同所，而后，就进了精神病院。”
“我找人查了当年的那所精神病院，似乎，”徐光宇有些难以启齿。
在医学方面深耕的陆季怀怎能不懂其中隐晦，他含糊了两句，让徐光宇继续说。
“因为燕少辰的介入，江郁白十八岁改了姓名，从邵家离开。上大学后更是因嗓子好天赋高被歌剧院破格录取，他也因此爆火了一段时间，后面的事，你大概应该能猜到。”徐光宇道。
“嗯，给江郁白投毒想要毒哑他的嗓子，却被队里的孩子抢先喝下。”陆季怀蹙眉，“后续的网暴估计也是邵家的手笔吧。”
“邵家做的很小心，但，应该是这样。”徐光宇赞同，并提醒道，“邵景澄后来抛弃了他那所谓的白月光，又娶了一个，前几年一起有了一个儿子。”
“哼，”陆季怀冷哼道，“这也就是他们‘放过’江郁白的原因吧。”
这种事，用脚趾想都明白，徐光宇他自己身处豪门就见识过不少，跟在燕少辰这个律师身边更离奇的都听说过，便喃喃道，“这女的估计就是孩子上位，不过，不是说邵景澄生不了了吗？你说，会不会这根本不是他的种啊！”
“我倒希望那是他的种，以后少来烦江郁白，”陆季怀理智回归，整整衣襟，道，“邵家应该更看重此事，他们这种人做事更小心，估计亲子鉴定早做八百回了。”
“这倒也是，那个，还有件事，”徐光宇犹豫着。
“说，”陆季怀站在镜前，犹豫着是正式点配皮鞋，还是轻松些换个运动鞋，“我今天有事，要不晚点再说吧。”
“内个，林雯跟我说你包了林家私厨，还定了花，你是要和江郁白坦白吗？”徐光宇问道。
“嗯。”陆季怀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
“葛教授，葛教授不知从什么途径，知道了所有，他让我转告你，若不想江郁白出事，在你去林家私厨前，先去他那一趟。”徐光宇说完，赶紧挂断电话。
他也明白今日的饭局对于陆季怀的重要程度，但，葛教授的强调确实将他吓得不轻，徐光宇自私的想，短暂的卖下兄弟也是为了兄弟的未来好。
至于江郁白，这样的身世，这样可怜的人儿，他也不想江郁白再出事。
徐光宇说得虽快，但事关江郁白，陆季怀还是听了个清楚，他细品了一下其中的含金量，看了眼表。
距离十二点还早。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陆季怀没有犹豫，向林雯表明安排正常进行，开车先去了葛教授的实验室。
而这一去，便拖住了陆季怀的脚步。
陆季怀到的时候，葛教授没有说什么，而是先将他带入实验室，让他观察两只鼠格分裂，将自己抓伤的小白鼠，两只小白鼠有时相伴相生，有时相爱相杀，却在第三只正常的小白鼠介入后集体发疯，直至两鼠合作将后入侵的小白鼠咬死，才又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们不一样，这是外来物种入侵。”陆季怀不为所动。
葛教授没有说什么，只是带着陆季怀参观他们实验室捐献自己的患者们。
有些是医生实在没办法送过来的，有些是支付不起治疗费的，有些，则是趁着自己清醒时来此死马当活马医。
“季怀啊，这里不乏很多频繁自杀的人，但有件很神奇的事，这里的人的自愿捐献同意书，都是他们自己签的。”葛教授笑了笑，道，“他们自己的求生本能，要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得多得多。”
“你觉得，你的白白如何？”葛教授问道。
陆季怀沉思，
江郁白的求生本能也很强，强到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女装直播或许就是江郁白的一种求生的自我治愈，而直播后的失忆，则是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
葛教授脱下手套，带着陆季怀回办公室，又道：“江上如画对于江郁白来说是精神支柱，但这个精神支柱打破次元壁，来到现实和他见面，你觉得会怎样？”
“高兴，见到男神。”陆季怀回答。
“还有一种呢？”葛教授笑着问。
“失落，幻想破灭。”陆季怀垂眸。
“你有多少把握你遇到的会是第一种？”葛教授又道，“他捂着马甲不对任何人讲，连他舅舅江博琛都不告诉，你觉得，让一个现实生活中他认识的人突然扒下他的马甲，会怎样？”
“正常人都会尴尬，何况你是他的精神支柱，你就不怕他对江山如画倾注太多心血而受不了吗？”
“你有考虑过你对于他来说是什么吗？你又考虑过江上如画对他来说是什么吗？你们两个突然在他面前画等号，对他又意味着什么，你考虑过吗？”
葛教授的每一句都直戳陆季怀心窝，他不是没想过，但也只是一瞬，然后便被他心中的喜悦冲走。
他想当然的认为，他欢喜白白是江郁白，却忽略了人与人之间的个体差异，更忽略了他内心的情感铺垫。
他暗恋白白，他对江郁白有好感，当这两个人画等号时，他的内心是激动的。
但，
陆季怀开始回忆反思，江郁白是有些讨厌他的，而江山如画，也只是白白直播时挂在口中的男神。
或许真的像葛教授说的那样，江郁白根本不在乎江山如画是怎样的，是谁，那只是他的情感寄托，或许江郁白心中的男神，只是江郁白自己臆想出来的完美角色。
而他今日做的，或许就是在扼杀江郁□□神上的最后支撑。
陆季怀闭上眼，不愿继续想。
“你喜欢江郁白，就别以喜欢之名行伤害之实。”葛教授将抽屉里的病历本取出，推给陆季怀，“江郁白的病历我看过了，他经历的创伤或许只有他自己能治愈。”
“你不放心交给我来治疗，我也明白你的考量，但我希望你能考量考量你现在做的，你所做的真的是在帮他吗？还是只是自私的满足自己的欲望，将你自己的感受强加给他。”
葛教授笑着将一旁的病历架推给陆季怀，“帮我查个房，查完，我带你去见曾经和江郁白一样被囚禁在同一个精神病院的，”
葛教授顿了下，没再纠结如何称呼，便关门离开了。
屋内，只留下陆季怀一个人纠结。
他知道葛教授的用意，他离开患者太久，已经失去身为一个医生的敏锐了。
十一点半，不知葛教授是不是故意的，时间掐的非常准。
他想知道当年精神病院的事，就肯定要放江郁白鸽子。
若他现在赶去见江郁白，
见了又能如何？
陆季怀苦笑着，葛教授不愧是心理学上的专家，他明知其手段，却又不得不按照那根索引去做。
陆季怀抱着病历本，走出办公室，开始他的巡房之旅。
期间，他拜托徐光宇转告林雯，帮他照顾好江郁白，他注定要当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了。
葛教授实验室里的患者，可以说都不是等闲之辈。
哪怕是陆季怀这样的天才斡旋在其中，也难免不被当猴耍。
葛教授端着杯咖啡在玻璃窗外观察，时不时跟身边助理说两句，记录些数据。
陆季怀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很称职，患者和患者间隔时还出来主动告知数据。
“我缺个帮手，一个真正能明白我在做什么的帮手。”葛教授无比欣赏的望着陆季怀，诚挚邀请。
“我不擅长这些，”陆季怀在门口给自己消毒，准备前往下一间，“只希望我巡完后，您能遵守承诺，带我去见那位。”
叮——
为了防止患者情绪激动而做出什么，陆季怀的手机一早就放在里怀，此刻正巧他洗完手。陆季怀再次给自己消毒，从怀里掏出手机，点开，
是一张图片，朦胧的夜色下，恍恍惚惚可见一个蜷缩的身体。
陆季怀的心被图中人牵动着，他抬头看着实验室里明亮的灯，又想起刚刚进门时葛教授的助理好心提醒他摘手表的举动，一丝悔恨漫上心头。
葛教授倾身，扫见照片角落里熟悉的身影，道：“看来，你需要抉择一下了，又或者，你赌一把，赌他，爱江山如画超过一切？”
见陆季怀站在原地，葛教授眼神示意身边的助理离开。
“提醒你一下，你现在过去，不仅要和江郁白解释，还错过了见那位的机会。”葛教授抿了一口咖啡，道，“后面还有三位，对于你来说，也就一个多小时。”
“或者，你考虑下我之前的提议呢？”葛教授运筹帷幄，“只不过，现在不是我在求你了。”
陆季怀蹙眉，冷笑，他真是太久没和这些老奸巨猾的打交道了，真当他是傻的，这一个接一个的陷阱放在他面前等着他主动往下跳。
陆季怀脱下白大褂，道：“知道为什么我从始至终都不愿加入你的实验室吗？”
“为什么？”葛教授问，他几次三番向陆季怀抛出橄榄枝，也曾威逼利诱，哪怕是今日这种情景，陆季怀都不曾松口，他很疑惑。
“我不像你，我主修未成年，而未成年不会像你们这样，心思深沉。”陆季怀连看都懒得再看葛教授一眼的从其身旁经过，“我觉得你最应该研究的是，这玻璃窗隔着的病患，到底在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