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到现实
郑子晴没有和许稚走太远，在解决问题方面她长久以来秉持的原则就是速战速决。
如果只是一根烟的时间就能处理的事，就没必要坐下来喝杯咖啡。
两个人站在医院大楼的楼梯间里，郑子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她从随身的包里找出一包香烟，两根手指夹着烟的后半截，火苗点燃了细烟的前端。
郑子晴深吸了一口烟给自己提神，下了飞机后，她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连轴转了一晚，眼下尽显疲惫之色，眼睛里满是红色的血丝。
许稚也发现了这点，郑子晴还在为时翊的事头疼，可能都不曾好好休息过。
他担心郑子晴的身体，便有意劝慰道：“阿姨，时翊出事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是有人故意伤害时翊，警察局那边我也去过了，他们正在查监控，过一阵可能就有结果了，您千万不要着急，警察也说了有消息会立刻通知我，到时候我会全力配合警察的工作，一定能找到那个人的。”
“还有就是...阿姨，真对不起，那个人的动作太快，我没有拦住他，时翊受了这么重的伤...”
许稚的脑袋低了下去，语调自责，在郑子晴面前，对方是时翊的亲人，而他作为时翊的男朋友，无论怎么说他对于时翊出事就是负有责任的，他真心想在这件事上向郑子晴道歉。
郑子晴看着脊背半弯，对她低头致歉的许稚，对此毫无反应。她既没有假惺惺地说不是你的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没有伪装成很有肚量的人说没关系，我接受你的道歉。
因为在郑子晴看来，时翊之所以受伤就是许稚的错。
而她也没打算原谅他。
从进到楼梯间开始，郑子晴一直带着寒意的目光睨着许稚，许稚被郑子晴看得浑身不自在，这种感觉在他道完歉后更甚，他能发觉出来郑子晴的脸色比之前还要冷上几度。
是道歉的方式不对吗
许稚胡思乱想着，心里的负罪感更重了。
郑子晴晾了许稚半天，在许稚踟蹰着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不安已经写在了脸上时，郑子晴才不紧不慢地弹走了一小节烟灰。
随后，她用不容置啄的口吻说：“你是该道歉。”
“阿姨，我...”
许稚只当是郑子晴嫌弃他的认错不够深刻，检讨不够彻底，他几欲再说话，郑子晴却不愿再听这些废话，摆摆手示意他先闭嘴。
“可你道歉道的太早了，时翊为什么受伤，又是被谁打的这都不清楚，你着急道什么歉？”
许稚听出她话中藏着深意，就好像时翊受伤的内情郑子晴已经知晓了，但是明明就在昨天，警察表示还不知道施害者是谁。
“阿姨，您有话不妨直说。”许稚和郑子晴的眼睛对视上，无视掉郑子晴的阴阳怪气，他问道：“是袭击时翊的人找到了吗？”
郑子晴冷笑一声，对于许稚的不甘示弱很是不屑。
“找到了，还是你的熟人。”
“叫李祺然，和你原来是一个足球队的。”
一个完全没有想到的名字在这个场合出现了。
许稚眉头紧锁，手指渐握成拳，指甲快要抠进肉里，胸腔里霎时滋生出源源不断的愤怒，对李祺然，也对他自己。
他不知道为什么李祺然会去砸时翊的脑袋，但他有预期其中的缘由应该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李祺然和自己是不对付，可他和时翊又没有什么接触，排除掉李祺然无缘无故发疯的可能，对于李祺然袭击时翊的原因，许稚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因为自己。
许稚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的肩膀低垂整个人顿时矮了几分，他在郑子晴身前再也抬不起头。
“...是因为我吗？”许稚声音干涩，虽是问句，然而话语中带着肯定的意味。
郑子晴缓缓吐出一口烟气，烟雾随着空气四散开来，给她的面孔增添了一丝暗沉。
“起因当然是你。听说是你和李祺然之间有矛盾，我猜时翊可能是为了让你安心待在足球队吧，他下了很大的功夫去搜集李祺然犯错的证据，事情曝光后逼得李祺然退队，在这之后李祺然就记恨上了他。”
“诱因也是你。你选的那家餐厅，李祺然就在里面当服务生，他知道你和时翊要来，整晚都在计划怎么对付你和时翊，后面他想清楚了，提前蹲点在上楼的必经之处，就等你和时翊现身，你也不辜负他的期待，就这样带时翊送上门去。”
“怎么，我没说错吧，你是不是应该道歉？”郑子晴嘲讽地看着许稚，眼中的厌恶不再隐藏，“如果不是你，时翊他会躺在病床上，脑袋上顶着一个几厘米长的伤口吗？”
郑子晴每说一句话像是一把刀插在了许稚身上，把把见血，深入骨髓，许稚听了全身的力气都要跑光，近乎丧失掉继续站在那里，听郑子晴讲话的能力。
因此，从来就没有什么好心人。李祺然踢假球的劣迹之所以败露，就是在于时翊。他在背后为了自己，煞费苦心地收集了证据，只想让他在足球队再不会被李祺然欺负。
想起先前他还蒙在鼓里认定李祺然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被针对，此刻他后知后觉李祺然是得罪了自己。
时翊帮自己摆平李祺然，却一点都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付出了这么多，却是脑袋上了被砸出血。
时翊的妈妈没有说错，没有他的因素，时翊根本不会受伤。
许稚越想越控制不住地难过，强烈的呼啸而来的愧疚几乎将他的肩膀压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眶里已经积攒了过量的泪水，多余的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向下掉，落在白色瓷砖后，洇出一朵朵透明的小花。
羞愧难当之下，许稚的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边说边向郑子晴鞠躬致歉，反复承认是自己的过错。
许稚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个对不起，每一次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哭的时间太长，导致二氧化碳的排出量增多，许稚的手脚逐渐开始发麻，站着都困难了，脑袋眩晕之下他退到墙边，不得不用手扶着墙面才勉强立着。
郑子晴冷眼看着，内心平静的像是毫无波澜的湖水，许稚的道歉没有换来她一点怜悯，眼下她还在数落许稚。
“我知道你是时翊的男朋友，你俩的事情时翊之前也和我说了，我很早就说了我不同意，时翊他不听我的话，不肯和你分手，最后他得到了什么，你也看见了。”
“你们根本就不合适在一起，这对时翊，或者对你都没有好处。”郑子晴说。
许稚猛地抬眸，这是郑子晴说出时翊受伤的真相后，许稚第一次扬起脸颊，数道泪痕清晰地印在他的脸上，而他的眼里仍然闪着泪光，因惶恐而颤动。
郑子晴在否定他和时翊的关系，以一种不留情面的方式。
梁清越不久前刚给自己打了预防针，说郑子晴不同意他和时翊在一起，所以在郑子晴说他俩聊聊时，他就想她的目的可能是劝自己和时翊分手，但当郑子晴堂而皇之地表明她要自己和时翊分手时，许稚还是高估了自己对于情绪的控制能力。
他张皇失措乃至说话间有些语无伦次，他想把自己对时翊的真心剖给郑子晴看，想要迫切地证明自己爱时翊，可惜郑子晴连瞥一眼都吝啬。
“阿姨，这是个意外，真的...我向您保证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了，时翊住院期间我会悉心照顾他的，他肯定能好起来的，以后我会加倍对时翊好，我真的很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即便您不同意，我也不会和他分手...我们感情很好，不会因为这个分开。”说到这句话时，许稚的眼泪止住，看向郑子晴的眼神坚定犹如劲松，声音也掷地有声。
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由着郑子晴搓圆捏扁，而是不卑不亢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郑子晴像是在听笑话，她嘴角一勾，轻蔑地说，“你拿什么保证？你有这个资本吗？你一个学生，什么都没有，就要拉着时翊走上同性恋这条不归路，你知道你和时翊以后在一起要面临什么吗，你们会没有孩子，你们会受到歧视，你想过这些没有？”
“我不在乎这些...能和时翊在一起，就代表这些我全都接受。而且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给时翊，去填补他缺失掉的这部分。”
“你想的太简单了，很多东西你给不了时翊，相反，和你在一起他要背负起更多。”郑子晴言之凿凿地说，她尖锐地指出时翊和许稚关系中的弱点，“你们才在一起多久，就谈以后？你们聊过未来吗，聊过走出校门后你们要怎么办吗？”
“我...”许稚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和时翊的爱情在郑子晴眼里就是小孩之间的小打小闹，根本坚持不了多久，一如两人开始谈恋爱的时候，许稚满心欢喜接受了这个从天而降的爱情，也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未来，因为潜意识里他觉得这段感情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时翊记忆的恢复而停止。
郑子晴见许稚沉默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两个人对于未来没有过规划，她还嫌给许稚的冲击力不够大，事不宜迟就要上猛药，她要完全击破许稚的防线，让他自觉自愿的和时翊分手。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因为这次事故，时翊他失忆了。”
“什么？”
许稚跟没听见一样，又问道：“你说什么？”
他怔了一会儿，跟慢半拍似的，喃喃道，“时翊失忆了？这怎么可能？”
许稚表情里写满了不可思议，双眼死死盯着郑子晴瞧，想在郑子晴的脸上找出撒谎的蛛丝马迹，但是没有，郑子晴的话听上去真极了，她从头到尾都是对许稚持蔑视态度，还不至于使这种下三滥的骗人伎俩。
“我骗你做什么？”郑子晴斜着眼扫向许稚，慢悠悠说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病房里走一圈，你看看他理不理你。”
“早上时翊醒来的时候，说的话完全不着边际，我就找医生给他看了看，医生得出的结论是由脑震荡引起的记忆受损，他留存的记忆停留在高三，大学这两年的记忆他已经没有了。”
“总之，他不记得你了，也不记得你们在一起过。”郑子晴总结道。
最后这句话给许稚判了死刑，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成了空谈，他再次退回墙边，身体挨着墙向下滑，蹲在墙角，双手抱在自己的脑袋上。
这算什么？他想，上帝是在和他开玩笑吗，在给了他一场绚烂多彩的美梦后，又在某一天将这场美梦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
许稚是想过时翊有一天会恢复记忆，时翊会想起他和许稚没有在谈恋爱，他会生气、会气愤于许稚骗他，但他会记得两个人相处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不像现在，从时翊的角度看来，他什么都不记得，就好比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稚一个人独留着两个人记忆，又有什么用，他不可能再和时翊说两个人的过去，说自己是他的男朋友。
他在几个月前刚骗了时翊第一次，他不可能再骗时翊第二次，时翊相不相信另说，他也不能一直欺骗自己下去。
“只要你不再纠缠他，他从此就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郑子晴走了几步，站在许稚方面，看着许稚痛苦地挣扎，诱导性劝道。
许稚脸色灰败，血色尽失，他静静地听着，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人脸上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剩下的只有默然。
他知道这就是结局了，他估计要花很长的时间去消化，但他改变不了，他无能为力。
他把归咎于天意，上天将时翊送到他身边时，他毫不犹豫地接了，那么在时翊离开时，他也要被迫接受。
这一天迟早都要到来的，他不能靠着那个记忆错乱强绑时翊一辈子，许稚一遍遍默念，安慰自己的同时也给自己洗脑。
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说着一番话：时翊他本来就不属于你，他也不喜欢你，你就不要强求了，你害的时翊头破血流还不够吗，你还要怎么样，难道要人家继续陪你，这是不对的你知道吗。
郑子晴手中的烟快要燃尽了，她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再次问道，“你想好了吗？”
许久之后，许稚动了动，他努力张张嘴，说话卡顿而艰难，他像是用光了自己仅剩的所有力气。
“我不会再联系时翊了...我和他结束了。”
“很好。”郑子晴满意道。
一根烟的时间刚结束，她又一次完成了一场完美的谈判，她把这次的成功归功于自己对于小孩间没有根基爱情的洞察力，但其实即便她嬴了也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嬴的。
这不在于爱情的根基，而在于许稚终于接受了他是一个丢掉了幸运的小孩。
美梦破碎后，他回到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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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章打出“失忆”两个字时，输入法给出的自动关联是“时翊”，天哪，我起名的时候完全没有联想到这茬，真是一场极其合适的误打误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