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纪江的话是一如既往的不中听,但也是难得的振聋发聩。
当然，让顾星川醍醐灌顶的不是最后那句“诅咒”，而是一开始的那句话。
「『对不起』这仨字儿是救过你的命吗？这么舍不得送人？」
他原本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吝于道歉的人,尽管有的时候会碍于面子不是那么情愿，可后来也都想通了,所以才会有蒸鸡蛋羹和热红酒的出现。
只是现在仔细想想,这些道歉似乎确实都存在某些奇怪的特质。
比如说,居高临下的感觉。
不是不觉得自己没错，不过他太喜欢掌握主动权了，这才让每一次的道歉都更像是在哄人。
因为哄人和道歉有一个非常大的区别,就是前者的实际地位并没有压低。
而这种身处高位,让顾星川有一种绝对掌控带来的安全感,这才是他不愿意下去的最重要原因。
不失控，才能体体面面的。
父亲从小对自己的教育已经深入骨髓，以至于明明并不喜欢,却还是凭着被规训的习惯处理事情。
基因和遗传的力量真可怕。
“哐——”
一个突兀吊镲声隔着门板突然响起,可能是走廊另一边的架子鼓教室有谁突然开门，声音才突然传过来。
音量不大,却也足以叫醒顾星川跑偏的思绪。
他抬起头,发现隔间里练琴的几个孩子并没受影响，正准备低头重新当“摆件”,就看到冯景从其中一个琴房隔间里出来。
两个人的视线一瞬间交汇,又立马错开。
冯景在看到顾星川的瞬间，眼神变得凶狠又直白,好在他还记得现在是直播,转回头的时候就又恢复成了笑脸，还假模假样地跟镜头后面的网友交流目前的进度。
见他不找事儿,顾星川自然也懒得搭理，反正从上周五这人又回来录节目之后，就再也没找过自己麻烦，包括笑笑也是。
当然，这也代表他的镜头急剧减少，好在他们父子俩都不care这个，还乐得清闲。
只是一看到冯景，他就又想起自己跟易昀岚的争吵，暂停的头痛又自动续上了。
都说当讨厌你的人夸你时，那一定是最客观的。
所以纪江对他的评价，应该也不全都是安慰。
况且，想让这人安慰自己，可能比刀架他脖子上逼他好好说话还要难。
而当顾星川试着站在纪江的角度去观察冯景后，发现这个毒舌小子说的的确有道理。
无论是长相还是能力，对方都比不上自己，确切说，对方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家世”了。
家世重要吗？
这个问题要是放在以前，顾星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重要”。
因为他曾在上流社会那些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里，学着大人模样觥筹交错，也在离开那个圈子的时候，见识到了华丽金絮下冷漠又灰暗的真实。
所以他讨厌那里，那个唯家世论和唯金钱论的圈子。
原本不出意外的话，他准备一辈子都不会再和那个圈子里的人打交道，只是没想到笑笑学籍出了岔子，而易家刚好在这个时候找上来，和那个圈子的缘分才又续上了。
现在想想，自己之所以会对易昀岚心动，大概就是因为在这个人身上看不到那些虚伪和冷漠，只有大大咧咧一览无遗的傻气。
也可以叫做“赤诚”。
这么一看，他怀疑对方隐瞒和冯景的关系，实际上不就是在怀疑自己的眼光吗？
所以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到头来每一镖，都扎回到了自己身上。
真是……蠢啊。
白天越来越短，幼儿园放学的时间相应提前了一个小时，综艺的录制时间自然也跟着往前提了。
晚上八点，顾星川带着笑笑和门卫李大爷道别，然后慢慢往家走。
隔了一整个白天，笑笑终于又见到了爸爸，本想按照和粒粒老师商量的计划引导他想开点，却发现白天想的各种安慰人的话，似乎已经用不上了。
因为他发现爸爸的状态明显和早上的低迷不一样了，虽然还达不到以往开怀的模样，可也终于不是丧得不行的模样。
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可以让人出现这么大的转变呢？
难道晚上录制综艺的时候，爸爸跟冯景吵架吵赢了，所以心情好？
笑笑在心里不断猜测原因，顾星川则是在距离小区最后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突然开口。
“我真是一个笨蛋犟种，”他低头看了眼满脸疑惑的崽子，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还好你不像我，笑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笑笑有些不安。
“爸爸，你……怎么了？”
“没事。”
绿灯亮起，顾星川抱起笑笑过了马路，往小区大门走去。
“就是感觉如果一个人不懂得服软，那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幸福。”
“……哦。”
这句话太过深沉，笑笑没办法完全理解，但有一点他明白，那就是自己爸爸好像开始反思了。
这样是不是就代表，爸爸终于想要长嘴求和了？
顾星川接下来的话，印证了笑笑的猜想是正确的。
“对了笑笑，你知道怎么联系到你易叔叔吗？我傍晚的时候有试着找过他，但没打通他电话。”
倒只是没人接而已，微信也能顺利留言，这多少出乎了他的预料。
没想到被他那么说都没把自己拉黑，也不知道易昀岚这人到底是大度，还是……感情足够深。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笑笑也没想到爸爸的行动力这么强，心情不由得更好了。
其实他在午饭后就已经试过用电话手表联系易叔叔了，但是结果和爸爸一样，都是没人接，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忙什么。
“不知道，要不爸爸你再打一个试试呢？”
“……也好。”
尽管顾星川都还没想清楚打通电话后要说些什么，可也不妨碍他答应得痛快。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通易昀岚的电话，而等待接通的时间，两个人已经到了家门口。
然后，他听到一个熟悉的铃声从门里传了出来。
低头和怀里的笑笑对视一眼后，顾星川激动地打开房门冲了进去。
房子里面没开灯，好在窗帘也没拉，窗外的灯光足够让他看清房间的状况。
易昀岚的卫衣和裤子散落一地，手机铃声就是从裤子口袋里传出来的。
顾星川按掉电话，对于屋里的狼藉却并没有生气，只是再将笑笑放到地上后，将地上的衣物捡起来放到沙发上，然后沿着衣物散落的线路，一路走到易昀岚的卧室门口。
看着床上的那个鼓包，又听到有些粗重的绵长呼吸声，顾星川无奈地弯了下唇角，轻轻关上了房门。
安心多了呢。
*
易昀岚已经回家三天了。
尽管他的回归说明他们的家庭关系暂时没有了破裂的危机，但也并不代表他和顾星川两个人就此和好。
虽然不会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可他们两个现在就像是刚刚认识的陌生室友，早晚定点的“点头之交”。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当然是因为某个人至今都还没有道歉。
“还没道歉？！”
正跟顾星川合力给仓库小木屋刷木蜡油的纪江，看到身旁这人还是愁容满面的，就顺嘴又问了一句，结果得到了这么个惊掉他下巴的答案。
“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啊？难不成你还真想要离婚啊？”
“我当然不想离婚啊！”
顾星川翻了个白眼，手上继续刷油的工作，不过在反驳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只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听到这话，纪江也没心情干活了。
他把刷子扔进油桶，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
“时机？我只听说有人告白求婚要挑日子，还没听说道歉也要挑日子的——你该不会，是害怕说对不起吧？”
“才、才不是呢！你少管我了，还不专心干活！”
说完，顾星川不再理会纪江，状似一心只有粉刷工作，实际上心里面又乱了。
总感觉又被纪江说中了，他害怕跟易昀岚说对不起，因为他害怕就算说了对方也不原谅自己，那他俩的关系可能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所以，他才会一直逃避。
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只鸵鸟，遇事只会把头埋进沙堆里。
可惜，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逃就能逃得掉的，命运会转动齿轮，主动创造让你面对的机会。
“住校体验日？今天吗？”
顾星川掏出手机查看群里的工作计划，发现确实是今天，只是之前一周过得糟心无比，他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是的，今天晚上我当值，所以你放心回家休息吧，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还是算了，我留下吧。”
倒不是不信任方黎粒，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和笑笑分开，毕竟这五年，他们父子二人一直都在一起。
“星星，有种爱叫做放手，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和笑笑一起的。再说了，今晚是个好机会啊！”
方黎粒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怼了怼顾星川的胸口。
“而且，今天是个好机会诶~”
“啊？什么机会？”
“和好的机会啊！怎么这种时候还装傻，今天笑笑不在家，你和哥夫就有空间和时间把话都说开了呀。好了好了，你今天下班就安心回家吧，孩子交给我就行！”
在方黎粒的极力劝说下，顾星川最后还是没有留在幼儿园加班，而是难得按时下班回家。
到家之后发现易昀岚并不在，这让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心里却同时升起一股难掩的失落。
只有自己一个人，顾星川的食欲并不佳，草草吃了两片下班路上买的面包就洗漱上床休息了。
然后，睡到半夜，他被一道雷声突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