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家之主江照临
羽绒被？似的雪，在？窗外无声飘落。
客厅的透明陈列柜里，又添了几座分量十？足的冠军奖杯。
裴宴刚从公司年底庆功宴回？来，酒精的余热还黏在？皮肤上？。
他推门？进主卧，没有人？
半晌，他径直走向书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柔和的光。推开门？，果然看？见江照临。
在？外面叱咤风云的江总，此？刻正伏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他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侧脸枕着摊开的厚厚文？件，鸦羽浓密，阴影落在？脸颊。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裴宴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扫过桌角那杯见底的褐色咖啡，闪过很明显的不赞同神色。
他俯下？身，凑近那张温顺安静的睡颜，带着一丝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江照临的额发。
“哥？”
“临临？”
“……老婆？”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
伏在？桌上？的人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裴宴低低哼笑一声，不再废话。
他弯下？腰，有力的手臂穿过江照临的腋下？和膝弯，熟练发力，将人稳稳当当地？抱离了椅子。
江照临一米八几的身高，成年男人的分量，在？他怀里却显得轻飘飘。
身体骤然腾空，失重感袭来。怀里的人终于？装不下？去，眼皮颤动？了几下？，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醒的懵懂，嘟囔道：“……嗯？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裴宴散发着热气的颈窝里依靠，手臂也自然地？环住了裴宴的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安心地？交付过去。
“嗯，冠军回？来了。”裴宴抱着他往卧室走，胸腔因说话而微微震动？。
江照临在？他颈窝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闭着眼，声音飘出来，像在？说梦话：“过年，我想去看？瀑布……”
裴宴步子猛地？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闭着眼一脸向往的天真模样，他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随后，他咬牙切齿：“不行，你？上？次跟着川哥去水上？乐园疯了一天，回？家就开始发烧，躺了整整一天，你？都忘了吗？”
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眼睛依旧紧闭，只是环在？裴宴脖子上？的手臂紧了紧，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间，含糊地？抗议：“……那不一样。这次是去看？瀑布，离得很远看？，衣服不会湿的……”
裴宴低头，只能看？见他柔软的发顶和微红的耳尖。
满腔的唠叨被？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无奈地？磨了磨牙，认命地？走向主卧。
行吧，到时候再说，反正过年还早。
裴宴刚睁眼，太阳穴砰砰直跳，宿醉的钝痛像个小锤子在？不紧不慢地？敲着。他揉着额角从卧室出来，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江照临刻意压低的声音。
“妈，我知道，我过年肯定回？……带什么？？……不是，您等等……”
江照临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一手拿手机，一手烦躁地？揉着有些？乱翘的头发。
平日里无往不利的从容荡然无存。
“漂亮媳妇？”江照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妈！您听谁说的？哪来的漂亮媳妇？这都哪跟哪啊？”
电话那头江女士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点兴奋的电流杂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哎呀，微微跟我提过嘛！别藏着掖着，妈都懂！过年带回？来，让妈好好看？看？！”
裴宴倚在？门？框上？，看？着江总那僵硬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上？翘。
他慢悠悠地？踱过去，拿起茶几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故意弄出点不大不小的声响。
江照临猛地？回？头，看？见裴宴，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窘迫，随即又被？更深的恼火覆盖。
他对着电话那头匆匆敷衍：“妈，这事？回？头再说！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那边回？应，他飞快地？按了挂断键，屏幕暗下？去。江照临捏着手机，胸膛起伏了几下？。
几秒钟后，火山爆发了。
他手指翻飞，几乎是恶狠狠地？戳开通讯录，找到“沈知微”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江照临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就是一通低吼：“沈知微！你？人呢？说好的帮我给妈打预防针呢？你？的针打到北冰洋去了？！妈刚才电话过来，直接问我要漂亮媳妇！漂亮媳妇！我上？哪给她变个漂亮媳妇出来？啊？！”
他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昂贵的拖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但那架势，恨不得把地？板踏穿。
“现在？好了，妈期望值那么？高，我上哪找漂亮媳妇？我这边只有一个……”他猛地？顿住，视线下？意识地？瞟向旁边正慢条斯理喝水的裴宴。
见他看？过来，漂亮媳妇·裴宴拘谨乖巧地？坐着，脊背挺直，一手搭在？膝盖上？，浅浅微笑。
江照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别开脸，对着话筒继续输出，：“……就只有一个傻乎乎的媳妇。”
电话那头的沈知微沉默了两秒。
就在？江照临电话挂断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他妹妹带着巨大困惑和一丝诡异兴奋的声音：
“哥，等等，裴宴哥才是媳妇吗？你们俩……你才是老公吗？”
“轰！”
江照临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对着话筒：
“当、当、当然是我了！这还用问吗？！”
电话那头的沈知微似乎被？这惊天动？地？的宣告噎住了，好半天没吭声。
江照临仿佛能想象到她此？刻捂着嘴、肩膀疯狂抖动？的样子。
他羞愤交加，连珠炮似的对着话筒低吼：“沈知微我警告你？！赶紧的！去给我灭火！把妈那不着边际的幻想给我摁下？去！摁死！不然……不然过年回？家你？就完了！”他威胁着，然后不等沈知微反应，再次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安静了。
江照临僵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滚烫的手机，低着头，盯着脚下？深灰色的地？毯花纹。
他没想到，人到三十？，还要面对带着媳妇见家长的窘迫。
裴宴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哥？”
江照临看？也不看？裴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就往书房冲，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看？什么？看？！我……我还有个跨国视频会议要开！很重要的！”
裴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慢悠悠地？走到书房门？口，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门？板。
他拖长了调子，“江总，开会归开会，记得把‘漂亮媳妇’的剧本提前发我一份啊？我好提前适应角色。”
门？板后传来一声模糊的、带着巨大羞愤的闷响，像是有人把额头狠狠砸在？了桌面上？。
裴宴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开。
不能再逗了，再逗下？去，今晚能不能在？主卧睡就是个未知数了。
腊月二十？八，江照临的老家。
小城被？浓重的年味包裹着，空气里弥漫着燃放爆竹后的硝烟和小城特有的，带着点泥土味的喧闹。
三室两厅里，此？刻人声鼎沸。
亲戚们围坐在？客厅，嗑瓜子，剥橘子，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晚会重播。
亲戚们热络话家常，话题的中心，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厨房。
厨房门？口，已经悄悄聚集了好几个探头探脑的亲戚。
厨房里，是一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裴宴，身高一米九三，肩宽背阔，极具雄性魅力，那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隔着布料都清晰可辨。
然而，这样一副标准的堪比专业运动？员的顶级身材，此？刻却系着一条粉底带白色小花纹图案的围裙！
围裙带子在？他宽阔的后背勒得紧紧的，勉强在？腰后打了个结。
他正站在？灶台前，一手稳稳端着沉重的炒锅，手腕猛地？一抖。
锅里裹着酱汁的肉片和青椒、萝卜、红椒等配料瞬间被？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又精准无比地？落回？锅中，“滋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猛地？炸开，弥漫了整个厨房。
颠勺动？作行云流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练家子。
“哇……”门？口传来小表妹的惊叹。
裴宴闻声，侧过头，对着门？口探头探脑的众人露出一个爽朗又略带腼腆的笑容：“快了快了，最后一道菜！马上？开饭！”
他额角沁出汗珠，在？厨房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热气腾腾，看？着非常令人安心。
客厅里，“一家之主”江照临，正大爷似的瘫在？沙发最中央的位置。
他脱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只穿着舒适的羊绒衫，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
手里捧着个平板电脑，在？上？面随意划拉着财经新闻，姿态慵懒闲适，一副甩手掌柜的做派。
“咳，”江照临眼睛没从平板上？移开，只是懒洋洋地？清了清嗓子，朝着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客厅里竖着耳朵的亲戚们都听见，“那个……媳妇儿？瓜子快没了，再拿点来。”
厨房里颠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裴宴背对着客厅，没人看？到他瞬间抽动？的嘴角和额角滑下？的黑线。
但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无懈可击的、堪称“贤惠”的笑容。
他放下？锅，在？碎花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流星地？走向客厅角落放年货零食的小推车。
一米九几的大个子，穿着紧绷绷的碎花小围裙，弯腰在？零食堆里精准地？扒拉出一大包恰恰香瓜子。
他走到沙发边，在？江家一众亲戚呆滞、探究、好奇、甚至有些？惊悚的目光注视下？，非常自然把那包瓜子放在？了江照临面前的茶几上？。
“给，”裴宴的声音低沉温和。
江照临这才从平板上？抬起眼皮，施舍般地？瞥了一眼那包瓜子，又瞥了一眼裴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嗯。”
客厅里一片死寂。嗑瓜子的声音停了，剥橘子的动？作僵住了，连电视机里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都显得有点突兀。
江照临的大姨张着嘴，手里的瓜子仁掉回？了盘子里。
二叔端着茶杯，忘了喝，茶水差点溢出来。
几个年轻的小辈互相？交换着眼神，里面充满了“卧槽”、“牛逼”、“这世界太魔幻”的无声呐喊。
他们看？着电视屏幕里上？演一喷五的电竞教练，再看？看？此？刻系着碎花围裙、温顺递瓜子的高大男人，最后再看？看？沙发上？那个理所当然享受着服务的自家表哥。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虽然对自家最出息的孩子带回？来个“男媳妇”这事？儿，心里多少有点嘀咕。
可家里这房子是江照临买的，家里的大事？小情，也需要江照临点头拍板。
再看？看？这位“媳妇”，呃，虽然性别不那么？合格，但人是真没话说！这炒菜颠勺的架势，这伺候人的眼力劲儿，这面对调侃还能笑眯眯的脾气……
亲戚们默默地？把心里的嘀咕压了又压，最终化作了脸上？略显僵硬但努力挤出的笑容，和几句干巴巴的“小裴真能干”、“照临好福气啊”。
声音都压得小小的，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照临似乎完全没感受到这微妙的气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裴宴的服务，甚至还指挥：“小裴，再给我剥个砂糖橘。”
裴宴眼角跳了跳，脸上？笑容不变，认命地？拿起一个圆溜溜的橘子。
他剥开橘皮，把剥好的橘瓣，小心地？剔掉白色的橘络，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自然地？，直接塞进了江照临微张的嘴里。
“……好福气，照临真的好福气。”
年夜饭终于？开席。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大半出自裴宴之手，江女士为辅，“婆媳”二人在？厨房中，已经建立了深厚友谊。
江女士坐在？主位，目光温和中带着欣赏。
“小裴啊，这鱼烧得真不错。”江女士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赞许地？点点头。
“阿姨过奖了，”裴宴笑得谦逊得体，顺手就给旁边的江照临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鱼腹肉。
“照临哥平时工作忙，应酬多，我就琢磨着学点养胃的菜。”
江照临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投喂，顺口接道：“嗯，他做饭确实还行，还有进步的地？方。”
“这孩子！”江女士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向裴宴，语气明显软和了许多。
她道：“照临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脾气也倔，难为你？处处想着他，让着他。”
“应该的，阿姨。”裴宴应对得滴水不漏，又给江女士盛了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您也尝尝这个汤，我炖了挺久的。”
一顿饭下？来，裴宴表现得无可挑剔。
勤快、体贴、厨艺好、脾气好、说话做事？有分寸。
江女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切，最初的那点疑虑和芥蒂，在？美食和裴宴贤惠攻势下？，渐渐消融。
江照临看？着他妈脸上？越来越放松的笑容，心里那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行吧，小裴同志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零点的钟声敲响前一刻，窗外早已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砰砰砰——！”
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夜幕，无数光点拖着绚丽的尾焰直冲云霄，整个小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阳台上？挤满了人，孩童稚嫩的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江照临被？簇拥在？家人中间，仰头望着漫天华彩，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浓烈的硝烟味。
这一刻绚烂喧嚣，江照临下？意识看？向裴宴。
裴宴也不出所料正看？着他。
去年没能一起回？来过年的遗憾被？弥补，烟花的光明明灭灭，映在？江照临的侧脸上？。
就在？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头顶轰然盛放，裴宴微微倾身，凑近江照临瞬间通红的耳廓，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答应我的，叫了一天‘媳妇’，该换称呼了吧，快叫老公！”
江照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想反驳，想说“你？做梦”，想维持他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但这件事？毕竟是他亲口答应的，他还享受了一天，总该给对方点甜头。
夫妻相？处中，付出要是相？互的，关？系才能长久稳定。
好吧好吧。
他超小声：“……老公。”
裴宴垂眸，对方秀丽的脸颊染上？绯红，眼神躲闪却又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别扭。
“乖。”裴宴的声音低沉沙哑，俯身在？他滚烫的耳垂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江照临头顶冒烟：“……闭嘴！看？烟花！”
然而，裴宴那声“乖”的余温还没散尽，江照临那颗被？瀑布勾走的魂儿就又飘了回？来。
江照临溜进了给他和裴宴准备的客房。他反手锁上？门？。
裴宴正靠在？床头，用手机复盘比赛录像，见他鬼鬼祟祟进来，挑了挑眉。
“裴宴！”江照临爬上？床，一脸严肃。
裴宴眼皮都没抬：“嗯？”
“那个，瀑布……”江照临伸出手指，戳了戳裴宴结实的手臂肌肉，“我们……还是去吧？”
裴宴放下？手机，无奈地？看？着他：“哥，你？刚发完烧才几天？再说，大冬天的去瀑布，你？感冒了怎么？办？”
江照临立刻反驳，试图摆出讲道理的架势，“不一样！上？次是玩水，湿透了！这次就是看？看？，纯观光。我穿厚点，保证不沾一滴水！”
裴宴嗤笑一声，“你？哪次出门？是‘纯观光’？上？次去爬山，说好坐缆车，结果半路非要徒步，最后是谁累得腿抽筋让我背下？来的？”
江照临噎了一下？，耳根又开始泛红，但他很快重整旗鼓，使出了杀手锏。
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裴宴身上？，仰起脸，那双平日里锐利冷静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刻意放软了声音，拖着调子：
“老——公——”
裴宴：“……”
“……”
“……”
裴宴终于？明白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什么？叫“美色误事？”，什么？叫“昏君本色”。
大年初二，裴宴雷厉风行地？打包好行李，带着江照临，直奔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