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传闻是假
自宁鸢逃婚后,天象开始错乱。白日浮雪,往昔灵气充盈的土地,如今仿若被无形之手割裂筋骨,流血不止。
苍穹无语,大地沉吟。
那日凌晨,天际忽裂雷光,灵脉在一夜之间崩碎了三成,灵气如奔流狂涌外泄。数百里内的药田尽数化为焦土,原本青翠欲滴的灵植一夜黄萎,药农跪倒田头,哭声震天。
“种了三十年……灵根全毁啦!”
“这药救不了人了……救不了人了……”
他们痛哭失声,眼前是寸草不生的田垄,背后却是愈来愈密集的送葬人群。
灵脉崩塌的消息还未传开,山下的灵井便已彻底干涸。那是百姓赖以饮水、治病、灌溉的源泉,一旦枯竭,村落便成死地。
“爹娘快不行了,灵石换不到水……求求大人,买了我,只要救他们……”
市井之中,孩童跪倒青石板上,不断叩首。鼻青脸肿,骨瘦如柴,却仍被灵药铺老板一脚踢开。
“别挡路!谁家不是死人?这年头……”
老板骂骂咧咧,却不敢说出更深的怨毒——灵气消失之后,整个大陆已不再是修士的天下,而是逐渐滑入“谁能活下去,谁就是王”的黑暗时代。
田地里的作物干裂,堆积如山的麦秆早已无一可食。
有的村子传出“以老换幼”的风俗,年老之人自愿步入山林,以食物换小儿口粮。
有人用泥巴和树皮熬汤,喝下去无法排泄,硬生生把自己憋死。
人心惶惶,却无处可避。
因为整个大陆的灵脉,已被悄无声息地,全部破坏。
各派开始猜忌,互相指责。灵脉所属之地的门派愤而讨伐他宗,强占资源,血战不休。
而在背后,有人递去挑拨信函。
“你宗门主早与魔道勾结,此劫非天灾,乃人祸。”
“你父兄的死,是有人默许。”
“倘若再忍,来年你族子弟,便要死于水尽粮绝!”
信函或真或伪,但人心,早已布满怀疑的裂缝。
大战就此爆发。
起初只是零星冲突,尔后逐渐蔓延至各地——正道宗门、散修、世家、魔族,乃至中立凡俗王朝,都被卷入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乱之中。
凡人村庄被辗成焦土,青壮被征走,女子老者逃入山林,却冻死崖前。
平民的哭声太小,终究淹没在刀光剑影之中。
斜阳如血,晚照沉沉。一道道瘦削的身影流落在村庄四周,面黄肌瘦,眼神浑浊,连说话都显得艰难。
京家姐弟站在村口,身后的护卫结界已被反复冲撞得几近破裂,京容与的脸色惨白,灵气几乎干涸,却仍咬牙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
“别再逼近了!我们已经没有东西可给……”
“我儿子快死了!”
“你们这些修士早干什么去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七日七夜,连滴水都没有!”
人群怒吼着,混杂着哀嚎、嘶喊。有人向前扑来,有人倒地哭喊,有人以头抢地,誓要换一口水!
“求求你们,修士,给我们食物!”
那是一名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父亲,他怀中抱着一个小男孩,孩子的眼珠早已浑浊发干,小小的手蜷曲如枯枝,一动不动。
“哪怕……只是一点儿也好……”
他跪在地上,双膝已被磨得血肉模糊,仍一步步往结界处磕去,泪水与尘土混杂,化作一道深深的沟壑。
宁鸢和时妄于此时现身,踏入这片如人间炼狱的边界。
宁鸢一袭红衣立于高坡,眸光扫过人群。村民争抢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已无理智,甚至开始撕扯彼此。有人被挤倒在地,牙齿嵌进石子,却仍死死抱住牛腿不放。
“住手!”
时妄低声,灵气震开乱动人群:“再这样下去,你们连最后的力气都要耗光。”
宁鸢则站在他侧旁:“你们若再争抢,连被仙门救助的机会都没有了。”
两人声息落下,众人竟一时静默。
一名妇人站在不远处,怀中裹着破布,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硬得发霉的干饼。她迟疑片刻,终于咬下一口,却因心酸落下泪来。
“这是……我最后的粮食了……”
她的声音哽咽,经风吹过,支离破碎。
京容与踉跄着跪在一口干涸的井旁,双手颤抖着试图凝聚水灵,却只引出一丝丝白气,转瞬即散。
“撑不住了……这里需要更多的灵气……”她低声哽咽,肩膀剧烈颤抖。
几位清虞宗的师兄师姐也早已力竭,他们尝试用灵力聚水,结果反被反噬,嘴角溢血,却仍不肯停手。
祝奚面色铁青,将最后一块干粮递给一个小女孩,那孩子手指如柴,却仍双手合十道谢。
他眼中血丝密布:“这就是他想看到的吗?薄暮冥……到底对这些无辜的人做了什么!”
人群中,一名青年村民目光锐利,冷声质问:“你们这些修士,只知道争名逐利!为什么不早点来救我们?!”
时妄上前一步,沉声回应:“我们来晚了,但现在,我们会带你们走出这里。”
宁鸢却冷声开口:“你们若连一点秩序都无法维持,就别怪任何人。”
话音未落,一名年迈的老人忽然冲破人群,抱着一个瘦弱至极的孙儿,直扑向京容与,泪如雨下:“求你了!把我的命拿去!只要换他活下去!”
宁鸢伸手挡住了他,语气冷硬,带着说不清的心酸:“牺牲谁,都不该是答案。”
他看着那名老者的眼神里,并没有厌弃,只有深重的疲惫。
“你们不是修士么,我们不该是你们守护的人吗?”老者喃喃低语,却无人能答。
时妄握紧了剑柄,指骨泛白。他走上前,一掌镇住纷乱,转向身后众修。
“再撑一炷香,我们带他们离开。”
京容与颤声道:“可……我们能去哪里?”
宁鸢没有回答,只望向远方山脉——那里,是灵脉曾经的中心,如今却灵气全无。
他心中翻涌,却未显于色。只是转身,对时妄低声开口:“薄暮冥破了灵脉,我们就重铸。”
时妄目光定定地望着他:“有我陪你。”
宁鸢走到那口干涸的井前,低头看着那片黯淡井壁中的自己。
时妄跟了上来,站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而立,肩膀轻轻擦过。
“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时妄低声道,不是询问,而是很笃定。
井口灵光乍现,水声轰然落下,众人惊喜未褪,宁鸢却猛地一晃,几欲站立不稳。
时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掌心贴上他腰侧,几乎能感觉到他体内灵力已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别再勉强了,”时妄低声劝道,“你的灵海几近枯竭。”
“他们需要水。”宁鸢淡淡开口,声音却因力竭而微颤。
时妄看着他,心中一阵翻涌。
这人明明是魔尊,却总在做着最不像魔尊的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宁鸢的名字,曾是六界人人畏惧的存在。
魔道之主,血衣修罗。
他亲眼见过宁鸢独闯秘境,从魔徒手中救下一众被困孩童,却在走出秘境时,身沾血迹,无一字解释。
他那时以为宁鸢在杀人,曾拔剑怒指:“你魔性入骨,竟以孩童献阵!”
宁鸢只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轻声:“嗯,我是魔,合该害人。”
那一声,时妄听来,是承认,是挑衅,是不屑。
可前段时间在魔窟才知,那些孩子是宁鸢拼命救下的,那些尸体,是宁鸢斩落的恶徒。
时妄当时却信了“魔尊残暴”的传闻,将他困入冰狱三日三夜。
宁鸢也未辩解半句。
是否公布真相于时妄,对宁鸢来说并无差别,那时宁鸢早已被六界共弃。
如今这片破败村庄,宁鸢甘愿耗尽灵力,也不让百姓渴死。
“你总这样,”时妄低声开口,“总是什么都不说。”
“说了你们也不信。”宁鸢声音轻淡,却听不出情绪。
时妄眼睫微颤。
他如今已能分辨宁鸢言语背后的情绪,可曾经却连他好意还是坏意都看错。
风从远山吹来,卷起宁鸢鬓边发丝,时妄抬手替他拨至耳后,动作极轻,仿佛生怕惊扰这脆弱如梦的宁静。
“你从未变过,”时妄说,“是我明白得太晚。”
宁鸢眸光轻颤,却未接话,只伸手撑住井沿,缓缓站直,身影瘦削却如剑锋。
这世人都说魔尊心狠手辣,六界祸首,但他如今才知,宁鸢唯一的错,或许只是生错了立场,还倔强不肯解释,不愿低头。
宁鸢轻轻侧过脸去:“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像是你会替我做任何事。”
“不是‘像’,”时妄顿了顿,声音低哑,“我是真的会。”
宁鸢别开眼,低低一声:“疯子。”
“只对你。”
背后是一地残阳,身前是干涸水井与濒死的村庄。短短数息,在这片焦土上,却有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安静片刻。
直到一名小女孩轻轻拉了拉宁鸢的袖角,声音怯怯的:“修士哥哥,你的手……好像在发光。”
宁鸢低头,那是他强行逆转灵脉的异象,强行调动的灵力正凝于掌心,隐隐泛出银白色的光纹。
“你在拿命换水吗?”小女孩睁大眼睛,声音带着一点迷惘,“我爷爷说……你们修士的命很值钱。”
时妄一把抱起那孩子,语气不轻不重:“你修士哥哥的神通很大,一点点水,还不至于搭上命。”
宁鸢伸出手掌轻触井口。
银光逐渐汇聚,灵力被他强行调动至极致,地脉残存的灵气被他引出一线,汇聚于井中。
京容与惊喜地喊道:“有水了!”
村民蜂拥而上,却不敢太近,只是仰望那道红衣身影,像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神祇。
而宁鸢的脸色,却比初来之时更苍白几分。
“你可以不必强撑,”时妄站在他身后,轻轻扶住他腰侧,力道极稳,“你不是不怕死,是怕别人看见你死,对吧。”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样任性的性格。”宁鸢喘息一口气,淡声问。
时妄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这样恣意,才叫活着。”
听到喜欢的答案,宁鸢抿唇笑笑,指尖一顿,井水猛地涌出。
他忽然抬头问:“时妄,如果……最后我们也无法保住这个世道呢?”
时妄沉默片刻,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我便陪你到最后一刻,但求问心无愧。”
山林深处,苍石断崖之后,一道巨大的灵脉断口赫然显现。
如同大地的血管,如今却伤痕累累,仿佛被生生撕裂。泥土干裂如龟纹,残存的灵气从缝隙中逸散,而浓烈的魔气则如毒蛇般盘踞四周,疯狂蚕食着仅存的生机。
断裂灵脉中央,原本应澄澈的灵泉早已化作一滩污浊,宛如死水。
“这便是……饥荒的来源。”时妄眸色沉沉。
宁鸢缓步走上前,手指微抬,灵识探入断裂之中,片刻后眉头紧蹙:“灵脉被人为切断,还被灌入魔气……这是在活生生掐断整个区域的命脉。”
“像是……”
“像是要将这一片,化作坟场。”
时妄目光一凛,猛然跃至断崖边缘,长剑出鞘,剑气震荡而出。
他剑锋直插断口两侧,金光爆发,将崩裂边缘强行锁定。
地势剧震,石屑飞溅,他周身剑气如潮,却仍不断有魔气顺着缝隙渗出,腐蚀周围土地。
宁鸢立于崖前,指尖飞出灵力,如丝线牵引,穿梭于断裂灵脉之间,一点一点,将那濒死的气脉重新编织。
两人一前一后,各自镇守一端。
灵气回流,魔气震荡,天地间风云剧变,虚空中响起隐隐雷鸣,像是大地也在挣扎喘息。
宁鸢眉间凝汗,双手连掐法诀,将灵力如织线般牵回地脉:“快接上了……”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闷哼。
他猛然转头,只见时妄单膝跪地,唇角溢出殷红鲜血,长剑插地支撑身形,血顺着指尖滴落,却不曾松手半分。
“时妄……”宁鸢疾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肩,声音透着罕见的急切,“别逞强。”
时妄侧头,微微喘息,抬手擦去嘴角血迹,强撑着对他笑了笑。
宁鸢扶紧了他:“撑住。”
“嗯。”时妄轻应。
宁鸢转身再引灵线,银光贯入地脉深处,天地灵力轰然一震,断裂的脉络终于在那一刻缓缓接合。
一道清泉自断崖下重新喷涌而出,土地震颤,草木微颤,久违的生机终于从断裂的伤口中缓缓溢出。
原本死寂的大地,重新苏醒。
远处村庄上空,死灰般的天色终于泛起一丝青蓝。
时妄撑着长剑缓缓起身,看着眼前重新流转的灵脉:“你做到了。”
宁鸢没有回答,只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风雪将融的温暖,有千帆过尽的疲惫,也有无法言说的……在意。
灵脉贯通的那一刻,大地震颤,山川长吟。
断崖下方,原本干涸的溪流重新涌出清泉,水声潺潺,流过焦黑的田地,润湿裂开的泥土。
几株残枝顶着残阳,从地底缓缓抽出绿意,像是久病之后的一线生机。
村民惊愕地望着那片原本死寂的土地,眼中映出天边隐约泛蓝的天光,仿佛做了一场梦。
有人试探着跪下,用指尖触碰那滴新涌出的泉水,指节颤抖着落入泥中。
“有水了……真的有水了……”
一时间,无数人哽咽出声。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
“可庄稼还没长出来……我们还是没东西吃啊!”
“这水是救命的……但水救不了饿着的人啊!”
一名中年男子突然跪倒在宁鸢面前,双手撑地,额头死死磕在泥里:“求求你,修士大人,带我们走吧!”
“是啊,求你们带上我们!”
“哪怕只带我家孩子,带一个也好!”
“我们不想死在这里,我们想活下去!”
哭喊声此起彼伏,有人抱着孩子跪倒,有人牵着年老父母,有人抱着米袋空空的麻袋,眼中满是绝望与渴望交织的光。
宁鸢站在泉口边,沉默地看着众人。
他缓缓握紧拳头。
“不是我们不愿救你们。”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却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们带不了这么多人,无能为力。”
四周一片死寂。
村民的呜咽渐渐止住,却没有一人责怪。他们知道,这两个修士已经做得太多太多。
京清阳忽然上前一步,坚定开口:“我留下。”
京容与一怔:“你疯了?”
京清阳抿唇一笑:“我愿尽一份责任。”
他望向村民:“灵脉已经稳定下来,土地终会复苏。你们不必担忧,我会留下来,护着你们熬过这段最难的时日。”
“我会去找主家请粮,等到春耕起芽,等到第一茬粮食收成——你们就活下来了。”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宁鸢静静看着京清阳,眼中敬意闪过。
曾几何时的不靠谱少年,也长大成这副有担当的模样了。
时妄看着那片远方的天际,轻声对宁鸢道:“该走了。”
“嗯。”
此刻的村庄,虽有水光新生,却依旧是战后的焦土。而他们二人,背负着这场战火之后的更大敌人。
京容与与祝奚也决定同行,四人将前往各大仙门,携手唤醒真正的抵抗。
他们回望村口,村民正簇拥着京清阳,火堆旁亮起一缕缕微光。
那光并不强势刺眼,却如星点浮光遍布。
“走吧。”宁鸢转身,声音极轻。
时妄却看了那村子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们终究……救不完每时每地的人。”
“可我们要让作恶的人,一个都别活!”宁鸢咬牙切齿。
山风卷起他的衣袂,风中传来那孩子脆生生的一声喊:“修士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啊!”
宁鸢脚步一顿,背影在暮光下拉出一线孤影。
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声轻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