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异种
林绒从来没有看得这么远过。
他调动着精神力,不管机械眼带来的疼痛，只想要看清远方发生什么。
金色的精神力链条飞速抽长，像一道横穿黑暗的电闪,只一刹那便来到蜘蛛异种面前。
在庞大的机械异种面前,精神力链条仿佛纤细又柔弱。然而纯粹的能量在链条上流动,发出嗡鸣，好像铁链动作时细碎冰冷的金属震响。极具压迫感的能量场让机械异种下意识向后退却。
它的十六条腿快速向后移动,压低身体想要躲入荒野的金属废墟下,然而凌苍并没有给它逃离的机会。
精神力链条上光华暴涨，金色虚影拉伸,原本只有手指粗的金链向外拓宽了近十倍,从蜘蛛的腹部下方穿过,又向上方绕回，一瞬便将机械异种缠紧。
金色光芒横扫，将它腹部下方的纺器利落斩断。机械异种更快地摆动蛛腿想要逃窜,然而它已经被金色链条悬空提起。
下一秒钟,交错的链条向内骤然收紧。
“嘎——”
机械异种的身体发出好像金属被扭曲压缩时的异响。
紧接着,随着嘭地一声巨响,它的身体不堪重负，爆.炸成为大片粉末。
机械异种的身体是灰黑色的。
在林绒的视野中，蜘蛛异种爆体而亡，黑色的粉末四溅，好像大片不祥的乌云一般,在荒野半空漫开。
好帅。
就算是在这样的时刻，林绒仍旧忍不住想道。
在今天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能够有人如此精准地高强度操作精神力！不需要机甲的辅助，只单纯地将精神力延伸……延伸得这么远,甚至就这样举重若轻地地击杀了一只大型异种！
虽然凌苍确实不是人类就是了。
炫目的金光之下，荒野中的小型蜘蛛们惊慌不已。它们纷纷快速向金属废墟底部钻去，飘散的粉末也向下落去，但下落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这片乌云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快速坠向地底，只有薄薄一层落在了地面上。
林绒神色一变，微微眯起眼。
废墟下面肯定还有更大、更恐怖的东西。
它在吞噬二级异种的能量和身体残片。
……是四级五级异种吗……或者，甚至是五级以上的异种？！
五级以上的异种没有更详细的划分，干脆被称为超级异种。
林绒在新闻上看到过一整个人造城市被超级异种吃下的新闻。
就算林绒之前立起了flag，但也没想过浮空城会出现那么恐怖的东西！
机械眼的视野和视距有限。他现在看到的位置已经是默认视距的最远处。要想继续扩大视野，看向废墟下方更深处，需要调动精神力进行辅助。
而林绒其实很少大量调动精神力用机械眼探索。
因为真的很疼。
那种从精神树深处传来的痛感，好像他的整个精神树都要分裂，连带着精神域都要四分五裂一般。林绒在那次尝试时因为剧痛失去了意识，昏迷了近一天才醒，之后再也没敢尝试过。
之后他虽然仍旧使用机械眼，利用机械眼中的精神力增幅器恐吓异种，但都十分克制。
只是现在……他真的很想看见废墟下面是什么。
机械眼中的鲜红色纹路跳动，从深深浅浅的数据流连成一片，填满原本琥珀色的瞳孔。
那是和他的精神力一样明艳如火的红色，和机械异种们令人不适的邪异红色眼珠全然不同，令人觉得瑰丽而热烈。
能量流动，微风拂过林绒的发梢，遥远的荒野变得比刚刚还要清晰，在他的意志变换下，视野继续向外扩张，看入废墟下方。
密密麻麻的异种蜘蛛群正在移动。
它们在金属废墟内挖掘通道，用蛛丝固定洞穴四壁。越向下，洞穴越宽阔。四通八达的深广通道连向一处极为庞大的岩洞。岩洞大得让林绒一眼都没有望到边界。
洞内的能量很浓，浓到好像漂浮着一层黑雾，将其他的一切景物遮挡。
那层黑雾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旋转着向中心沉降，好像在被什么吸纳吞食。
被凌苍搅碎的机械异种粉末也向那处岩洞中飘去，汇入黑色的雾霾。
周围的小型异种蜘蛛们都尽力避开这一洞穴入口，但有时还会不小心触及洞边透明的蛛丝。
看似并不起眼的蛛丝骤然发难，小型异种被拖入黑色雾中，很快便也化为一片粉末，混入了雾气之中。
林绒：“……”
他眼中的红色变得更加浓郁，于是黑雾后的景象隐隐浮现。
他看到一只灰黑色的螯肢，硕大无比，金属一般的质地，前端的毒牙闪着诡异的又有红色。鳌肢上浮动着黑色的防御型精神力，一动不动，好像它的主人因为能量不够充足，正处于“冬眠”之中。
精神树上传来剧烈的疼痛，但林绒没有收回视线。
他还想要看到更多。
这只异种到底有多大？肯定远超过普通的轻型机甲……有一栋楼的高度？或者更大的、重型机甲的高度？
他想要知道对方的状态。
它看上去是在处于休眠时的被动进食，但，万一它其实马上就要醒来……
然而下一刻，他的视线被一双手掌阻挡。
将军的手是凉的，覆盖在他的眼睛上。金色的精神力在将军手掌间浮动，用能量阻隔住机械眼的视线。
“不疼吗？”凌苍特有的冷淡声音从耳边传来，“你在发抖。”
浓郁的金色将林绒的整个世界包围，凌苍的手掌滑动，轻柔而又不容拒绝地让林绒闭上眼。
视线切断的那一刻，原本已经十分尖锐的疼痛被骤然放大。
林绒紧紧咬着牙，呼吸急促。
在机械眼的视野张开时，他的其他感官被大幅度削弱。对疼痛的感知，自身周围声音、光线的感知，和自己身体的感知，都变得十分迟钝。
而在视线切断后，又都加倍向他涌回。
林绒剧烈发着抖，脸色苍白，额角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
他把头埋在凌苍颈侧，抿着唇，不想发出呻吟。
但又太疼了。
疼得让人想把头都摘下来，又想要做点什么发泄此时感受到的痛楚。
林绒的思绪在反噬一般的剧烈疼痛中都变得混乱，耳边听到将军熟悉的声音。
“疼就咬着。”凌苍说道。
他抱着林绒，手掌覆在青年的后颈，放低了声音安抚。
林绒极低的呜咽了一声，下意识张嘴咬住唇边最近的东西。
温热、柔软的皮肉。
林绒的嘴里尝到了一点咸咸的味道。
剧烈的痛楚在终于开始退却。
林绒的思绪逐渐回复清醒，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被猫抱着，毫不客气低咬着猫的肩颈部发泄痛苦……还给猫咬破了！
林绒连忙抬头。
“滴——检测到伤员——伤情轻微——”他们还在比赛场馆中，匆匆赶来的医疗机器人忙着救助伤者。一架机器人注意到了凌苍的情况，机械眼快速扫描后判断不需要更多帮助，只向外弹出消毒液和治疗创口贴。
凌苍接过后却没有使用，只拉了一下衣领，将林绒的牙印遮住。
“机械眼的能力不要乱用。”他仍旧抱着林绒，向场馆外走，“回家后精神域让我看看。”
“你自己脖子上的铃铛刚刚还响了一下，回去先给你做个精神域舒缓再说。”林绒反驳道：“而且，我自己可以走了……！”
凌苍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将人放到地上，手还拦在林绒腰上，看见人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时及时将林绒扶稳，而后动作流畅，重新把人抱了起来。
林绒：“……”
好丢人。
因为刚刚的精神域疼痛实在太厉害，他是觉得有些手脚发软……但没想到连站都站不稳。
也太弱了！
回家以后不能偷懒，要练习体能了！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
林绒紧接着注意到场馆内的情形。
突如其来的蛛丝十分密集，周围浮动着浓重的血腥气。
场馆内的供电还没有恢复，但涌入场馆的医疗机器人们携带了照明装置，伤势重的伤员们被优先转移上医疗星舰，一些轻伤或未受伤的人们正向场馆外走，还有人在场馆内或靠或坐，等待着医疗机器人为自己进行处理。
凌苍抱着林绒经过时，他们都下意识让出更多的空间，转头看向他们。
有些目光惊异，有些目光复杂，有些目光像是在嚼狗粮或是吃瓜。
皮特也混在其中。
他最开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找到地方躲好，就看见凌苍的精神力延伸出去，紧接着从远方传来轰然巨响。
那道金光连向很远的荒野，而后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皮特除了那团光什么也看不清，但在那声爆.炸响后，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安全了。
袭击场馆的东西就这么被凌苍消灭了。
皮特看看凌苍，看看林绒，看看自己，又看看自己的精神力机甲师。
……体会到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林绒完全没有注意到皮特。
他看见地面上纵横的血痕，还有一架医疗机器人正抬着一名意识不清、血肉模糊的伤员快速向救援通道移动。
医疗救助的事情，他帮不上忙。
下一刻，林绒的眼睛又被遮上了。
猫从精神链接中感觉到青年低落沮丧的情绪，于是不想再让他看见这些场景。
林绒微微一怔。
其实他没关系的。
很小的时候，他在备受虫族侵扰的区域生活，经常见到那些受到虫族袭击后的血腥现场。
比起小时候记忆力的血腥记忆，场馆中的这些画面算不上什么。
虽然他还做不到无动于衷。
林绒拉了一下猫的手臂，低声说道：“没关系，不用的。”
猫应了一声，片刻后移开手掌。
他的步伐很快，已经走出场馆，进入了选手区飞行器停靠坪。
这里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多少受到袭击的样子，几架选手的私人飞行器正在准备起飞逃离场馆，更多的观众们则从其他观赛出口拥挤着尖叫离开。
停靠坪上空，一架警卫队飞行器快速降落。
这个时候才出现的警卫队算得上姗姗来迟，但在浮空城，这样的出警速度已经快得惊人，让林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警卫队飞行器舱门打开，为首的人正和要登上飞行器的林绒和凌苍相对。
“林绒！你们没事。”来人立即松了一口气，显然是特意来找他们的，“我听说机甲场馆发出异种袭击警报，所以来找你们，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是闻颜。
风暴还在刮，在外面用飞行器也很危险，而且现在通讯受阻，机甲场馆内的情况也不明朗，闻颜显然是冒着风险来找他。
还带了警卫队和浮空城城主的私人护卫队做帮手。
“闻哥的朋友找到了？”闻颜身后的一名警卫队小队长说道，“不用帮忙我们就回去吧。这儿的事故有别人管。”
按照机械帝国的权力划分，各星区城市的警卫队都能够独立行动，并不受星球主理人、浮空城城主管理。真正负责这起警报的警卫队还没有出动，他只是因为和浮空城城主有点私交，才应了闻颜的请求，只想快点接了人走。
谁知道场馆里有什么危险呢！
闻颜微微皱眉：“场馆内的观众和选手还没有完全撤离。”
“不是我们的职责范围。”小队长有些不耐烦，“来之前闻哥可没说我们还要替别的小队干活。你想帮忙，带着城主护卫队去就是了。”
然而场馆里的伤员很多，大家人心惶惶。有警卫队来维持秩序肯定比只有城主护卫队来的效果好。
林绒于是看了他一眼，开口道：“皮特在场馆里。你们不去找他？”
小队长的动作一顿。
浮空城警卫队队长的独子皮特他还是知道的。林绒一提，他才想起来皮特也参加了浮空城机甲联赛。
小队长犹豫了。
虽然他也没觉得总队长家庭关系有多好，但皮特毕竟是总队长的儿子。
自己来了，如果顺手帮一把，肯定是能刷上一波好感的吧！
“场馆里已经没有机械异种威胁了。”林绒补充说道。
小队长的顾虑立即被打消了大半。
“进去看看也行。”他转了口风。
闻颜稍微放松下来。
他倒不是因为害怕异种袭击，而是不希望……死太多人。
“受伤了吗？”他看林绒被凌苍抱着，于是关切询问，“我在浮空城医院有特殊通道……”
“不是。”林绒被问得有些窘迫，连忙组织语言，想要如何简要概括情况。
闻颜没等他说话，已经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名总是显得心事重重的机甲师露出一个会心笑容，“你们感情真好。”
那大概就是危险来临时，小情侣之间的安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