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通讯
姚尘正站在首都星星港站台上。
他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的风衣,头发凌乱，胡子拉碴，风尘仆仆,看上去像是哪个极为偏远的小星球来首都星逃难的旅人。
不需要面见机械皇帝的时候,他从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几乎把能用的时间都用在了机甲设计上。
姚尘刚刚带着几名学生参加学术会议回来。
这次参加会议的往返星舰票都由会议方提供，票是二等票,带餐食,提供免费佐餐酒。姚尘秉着来都来了不喝白不喝的心态，喝完了一整杯,下了星舰就有些头晕。
姚尘靠在一边的灯柱上,按着通讯器看自家飞行器什么时候来接。
他万年单身,一个人独居，下星舰时才想起来操作虚拟管家驾驶飞行器来星港，等飞行器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一帮学生已经打过招呼散了,组里年纪最大、资历也最长的兰戈留在最后一个。
“老师。”他看着学弟学妹们勾肩搭背一起上了一架飞行器,又回来找姚尘,“您的飞行器还没来吗？我送您回去？我的飞行器到站台前了。”
姚尘觉得也没什么不行。
兰戈从本科到博士都在他的实验组里,至今七八年下来，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十分亲近。
“走。”姚尘想要重新站直身体，但一个踉跄险些没有摔倒。他眼前的景物出现三四五六个重影，摇摇晃晃被兰戈扶着向飞行器里走。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到底通讯器响了起来,一声一声响个不停。
姚尘头晕得厉害，听见声音就想伸手挂断，低头时却在屏幕上模模糊糊辨别出一个名字。
林绒。
姚尘：“！！”
这名字！
他那个看上去很乖、天赋极高、但主意大得很而且打定主意就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脾气其实也一点都不小把他关在通讯屏蔽列表里一年多的学生……终于把自己放出来了？！
苍天可鉴！！
他学生终于把他从通讯屏蔽列表里放出来了！
“等等！”原本晃得好像马上就要昏厥过去的设计师忽然大吼一声。
不仅兰戈吓了一跳，旁边匆匆路过的路人都忍不住转眼看向他们。
“我得接个通讯！”姚尘举高手臂,说话时咬字含糊，但说到做到，立即按上了通讯接通键，一边还说道，“兰戈你自己回去……不用管我了！”
兰戈：“……老师说得什么话。”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飞行器门，连扶带搀得想先把姚尘塞进飞行器内，但通讯器光屏已经先一步展开。
姚尘神智不清，打通讯时不小心碰了公开模式，于是兰戈一眼就看见了通讯器对面的情形。
一张十分熟悉，十分漂亮好看的脸。
对他来说……又像是噩梦一样的脸。
从浮空城机甲大赛开始，林绒这个名字就慢慢回到了他的生活中。
就像兰戈最初害怕的那样。
最开始，只有浮空城的一些人关注林绒，但紧接着，他的机甲变得越来越热销抢手，于是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关注他。
浮空城机甲联赛时机械异种的袭击将这股风潮推上了高峰，而前几天的那场直播、那架性能卓越的F系侦察机甲、还有那场战斗……让兰戈天天都能听到林绒的名字。
就在这次学术会议上，还有其人询问林绒什么时候会回机甲学院。兰戈在去学校实验室的路上，也听见机甲学院中的学生满脸兴奋崇拜地聊着林绒。
这一切都让兰戈想起几年前，林绒初露头角，将他的风头几乎完全掩去的时候。
林绒这两个字像一个诅咒，偏偏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
……今天又是如此。
还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刻。
兰戈总觉得自己其实希望林绒能够永永远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甚至为此去求助了自己十分惧怕、原本这辈子都不想再接触的人。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时，它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好像有人控制着抹去了他的思想，
兰戈死死盯着林绒的眼睛。
那双漂亮异瞳里的目光平静而清澈，兰戈最讨厌看见林绒这样的目光。
林绒也正转头看他。
青年神色有些诧异，没想到兰戈正好和姚尘在一起。
“老师。”林绒叫了一声，就转向兰戈说道，“兰戈师兄。”
“好久不见。”
姚尘：“……”
姚尘看着屏幕。
……刚接了通讯，这学生怎么就和兰戈说话去了？！
“师弟。”兰戈努力保持着笑容，向林绒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你一直和老师还有联系。”
“……有个什么联系。”姚尘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我和你师弟说说话！”他又一次对兰戈说道，“我先不上飞行器了。一会儿我自己回去！”
通讯正处于公放状态。
首都星星港交通繁忙，这里就在接送旅客的飞行器站台边，许多人从姚尘身边路过，不经意看见屏幕中的影像。一名年轻男生原本目光原本只是随意从屏幕上掠过，但下一秒，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哎！”他拉了下自己的同伴，“你看一眼！就偷看一眼！那个是不是林绒！”
“……什么？”
“就是前两天浮空城那场超高级异种的事故啊！那个很厉害的驾驶员开的很厉害的机甲的设计者林绒！”
同伴重复了几遍他的修辞，而后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是很像！我反复观看过他们机甲大赛最开始的出场画面……——”
“是吧是吧！是林绒吧！啊啊啊啊啊怎么办人家在打通讯但是我好想上去打招呼！”
“不要吧！我也很崇拜他！也不要随意去打扰人家啊！”
“真的是吗？”原本走在他们身边的另一名路人忍不住加入讨论，“那个，我们再绕回去确认一眼……？”
原本就拥挤的人潮一时变得更混乱了。
姚尘仍旧没注意到自己开了公放。
他摇摇晃晃，一屁股在找路边上的休息长椅坐下来。兰戈站在飞行器前，还想去劝姚尘，却听见扣扣两声轻响。
是有人轻轻扣了扣飞行器舱壁。
林绒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兰戈的飞行器上。他看见兰戈回头走向飞行器内，进入飞行器时的神态好像是在与人交谈。然而姚尘的镜头很快晃了过去，飞行器内又一片漆黑，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林绒也没多在意，重新看向姚尘。
“您在星港等飞行器吗？”他看姚尘一副喝多了醉醺醺的模样，也不想说什么之前不联络、通讯屏蔽的事了，只担忧询问道，“您记得让家里的医疗机器人和飞行器一起来了吗？飞行器还有多久到？”
姚尘：“……”
“……林绒！”姚尘听了半天，听林绒一直没有说道重点，忍不住开口打断他的念念叨叨，“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林绒：“……”
老师的声音有点大。
……别吓着他家猫了！
林绒赶紧把通讯声音调小，对面姚尘还在输出不停，就是刚刚的河东狮吼盛况不在，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主意不要那么大！有什么事多和我商量！”
“机甲设计的研究方向你不听我的也就算了……被人泼脏水进机甲协会黑名单的事你怎么也说都不说一声！走得那么快！”
“我是找了人！但调查员得来重新找你取证，你人都不在首都星了！打你通讯还都是拒接！你让我怎么办！”
“不光通讯拒绝！我给你发消息还已读不回……”
说到后来，姚尘的声音变得极为幽怨。
“当然了，你也是厉害。机甲设计得好，我这次才能又见缝插针地在陛下面前给你说话。不然我想把你捞回来都捞不回来！呵。要不是机甲联赛，我连你去了浮空城都不知道！还在大海捞针地靠人在各个城市的机甲俱乐部里打探消息找人呢！”
林绒：“……”
林绒确实没想过姚尘会这么执着于这件事。
他停顿了片刻，最终开口道：“不想给老师多添麻烦。”
他从来都不爱给人添麻烦。
或许……猫除外。
“老师。”他冷静说道，“您的飞行器还有多久到？”
姚尘说着说着就口齿不清，人都快出溜去地上了，像是随时都能失去意识。无论要说什么，现在都不是详细聊的好时机。
“还有，您是不是开启了通讯公放？”
林绒已经第三次在姚尘背后见到那几名装作随意路过，却偷偷看向屏幕的路人了！
虽然那几个人只是在屏幕中一闪而过，但林绒感知敏锐。他十分确信，这些人就是故意从姚尘周围路过的。
离屏幕最近的男生每次都偷看屏幕，目光兴奋有激动，好像看见了什么新闻人物。
大概是浮空城高级机械异种的事故太轰动，所以首都星的居民都已经听说了那件事，认出了自己。
不远处的飞行器停泊区内，兰戈看着那些不远不近围在姚尘周围的路人，终于启动飞行器。
无论如何，现在已经不是把姚尘带走的好时机了。
兰戈坐在飞行器内，有些忐忑地向后看了一眼。
飞行器的后座上上坐着一名十分英俊的男人。
这人的身形偏瘦，留着长发，隔着飞行器的防窥窗，看着姚尘的方向
“被林绒打断，浪费了一次药剂。重新制作又要几天的时间。”
“派去的机甲师也被林绒发现，送进了浮空城看守所……”兰方琳的语气漫不经心。他这么说着，脸上并无不悦，甚至带了些饶有兴味。
不能轻易得到的才有趣。
他现在对林绒这名年轻的机甲设计师……越来越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