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噩梦
季乐安抱着空空荡荡的空气在海边哭了好久,一滴滴眼泪砸进海里。
直到太阳都快落下，抽噎地对裴烬予说：“我们回家吧。”
裴烬予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带着他和小菇,一起回到了家。他们给小菇立了墓碑,季乐安还把除了刻有名字的那块以外，其他碎掉的汉白玉都埋了下去。
就在裴烬予思考该怎么安慰季乐安，让他不要太伤心的时候,季乐安已经自己调理好了。
不是以前那种压下去，埋在心底的调理。
小菇第二个愿望失效,让他们忘掉的记忆慢慢清晰，季乐安一边消化，一边在墓前种上花,依旧不得闲地喜欢碎碎念,“……就是这样啦,所以你放心吧,我现在很幸福,下次见,你也要成为开开心心的小孩哦。”
他开始期待下一次可能的再见。
裴烬予看着季乐安拍拍衣服起身，煞有其事地对着墓碑挥手，“再见再见！”
他转过身，蹦跶地往他这边跑。尽管已经说过很多次，季乐安也还是踩着阳光，来到裴烬予面前，大声说道：“我回来了！”
裴烬予知道,他已经不难过了，也终于，在离别前,好好道别了一次。
——季乐安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从来不会惧怕，不会退缩，会勇敢面对生活，去爱别人。不管经历多少，蒙上了尘，最终他都能找回自己。如同此时此刻。
真的是一段好长的时间，对于季乐安来说是两段相加的人生，对裴烬予来说是漫长的等待。
裴烬予上前一步，牵住了六年前没能牵住的手，“嗯……你来了。”
从那个只有一点点大就敢对他说只要他在，世界就会很美好的小孩。到年少时，像太阳一样的少年，再到此刻，季乐安又站在了他的身边，仿佛没有一点改变，仿佛他们从未分离。
季乐安真的，很厉害。
害怕的，患得患失的，其实是他才对。
季乐安发现这几天裴烬予睡得不好，裴烬予没说，他也能感受到裴烬予时常会从梦里醒来，呼吸倏忽沉重，再慢慢抱紧他，平复下去。
哪怕睡着了，季乐安也能感受到裴烬予在摩梭他的脸，是一直从头顶，到眼皮、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心脏的摸法。
是想起他被撞时候的记忆做噩梦了吗？是害怕他是假的？这一切才是梦吗？所以要一直确认他的存在？
白天的裴烬予又恢复正常，好像只要看着他就好。
季乐安偷偷地装睡后，在裴烬予又开始摸他的眼皮时猛然睁开眼，亮晶晶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眨巴着，某根不规矩的手指僵在原地。
在季乐安趴在他身上一眨不眨吓唬他时，裴烬予泰然自若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怎么还没睡。”
季乐安在他怀里，沉思了下，“你比我大五岁。”
“……”裴烬予一顿，慢条斯理地挑了挑眉，黑珠子一样的眼睛垂下来，故意把唇线拉直，“宝宝，这就嫌我老了？”
季乐安又是好一阵思考，眼看着裴烬予快要咬他了，才瘪了瘪嘴：“下次是不是，该我看着你离开了？”
他眼里带着湿润，像是会发光一样。
裴烬予听明白他话语里的含义，心口猛然酸涩，大手握住季乐安的肩膀，坚定地摇头，“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怎么样都不会。”
他明白亲眼看着爱的人死去，会有多么难受，他不想让季乐安难受。
太痛苦了，不要再经历一遍那种事情。
季乐安的眼泪一下收回，快到裴烬予都愣了下。
下一秒，季乐安就凑到他耳边，像是要把碎碎念刻进他耳朵里，篡改掉他的记忆一样不断说：“对啊，我们会长命百岁的！都和小菇说好了，会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然后一起离开。”
“……所以，你不要再做噩梦了，我不会离开的，你要好好睡觉，不然对身体不好。”
季乐安覆上他的唇，说出本意：“为了我，活得久一点吧，我们可是要长命百岁的，哪哪都要很健康。”
裴烬予的心，重重地被撞了一下。
压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季乐安觉得自己可会哄人了，之后裴烬予果然不怎么在半夜醒来，虽然更大的可能是……每次他看到裴烬予睡不着就上去亲他，一亲起来就不可收拾，然后被按着收拾。
全身上下都是对方的味道，满足的运动过后，睡得死沉死沉。
……
季乐安打着哈欠走在学校，深感最近的运动量实在超标，这样也不太利于健康。
不行不行，今天要克制住，别又忍不住亲上去。
几个同学和他一起走向教室，其中一个眼尖地看见季乐安手指上的戒指，好奇：“乐乐，你带的好像是中指？”他随口一问，甚至没多想。
季乐安看了眼，点点脑袋，自然地说：“对啊，情侣款。”
他和裴烬予还没挑婚戒，季乐安自告奋勇，要自己设计去订做，目前刚刚开始收集灵感。
这个戒指是他们暂时去店里选的，他也没张扬地到处说，就这么戴着，被人问了会如实回答。
一众同学吃了一惊，这才知道他有男朋友了，纷纷给出祝福，最开始问戒指的同学恍然大悟：“我就说，乐乐你最近经常很早就回去，一点都不停的。”
季乐安摇摇头，“没办法，要照顾男朋友。”
同学顿时担心起来：“啊？怎么了？是生病了吗？严不严重？”
“……怎么说呢，”季乐安一顿，一反常态地慢慢吞吞，不太好意思，“不算很严重吧，看到我就好了。”
众同学：“…………”
妈呀，哪来的超级恋爱脑。
季乐安也没有让他们不要说，同学之间忍不住八卦一下，顿时搞得他广大的朋友群体都知道他有了男朋友。
今天轮到大课，他们的教授搞了一次大的，定下学校里的小宴会厅，让他们都带着自己的节目上去表演。
季乐安急匆匆踏进门，瞧见角落里坐着的裴烬予，睁大眼睛：“你怎么进来的？”
目前没人发现他们，裴烬予压低声音小声说：“有通行证。”
季乐安更茫然了，“你为什么有通行证？”
裴烬予直白道：“给你们学校捐了点东西，送我的。”
季乐安：“……”
他本来还想和裴烬予说两句话，只是好巧不巧，今天第一个上台的是他，教授已经在寻他的人。
季乐安给裴烬予递了个眼神，悄悄说：“我要上去了，你要看着我。”
一步步走到台上的钢琴边坐下，季乐安立马改了主意，把原定下来的曲子，换成了他给裴烬予写的，流畅的音乐从指尖弹出。
季乐安很快沉浸在演奏中，直到耳边传来热烈的掌声，才缓缓站起身鞠了一躬，迎着众人的目光，一步步走向裴烬予。
这下大家都发现了他的存在。
裴烬予在看不见的角度牵住了他的手，忍住亲他的冲动，克制道：“弹得特别好。”
季乐安为了不打扰其他同学，没表现出过多的惊喜，坐下去说悄悄话。
抓着的掌心被挠了下，他听到裴烬予语气暧昧压低声音，“怎么和人偷偷牵手呢？谁教坏你了？”
他说的，好像这里不是大学，而是高中一样。
像要把那些空白的过去补回来。
季乐安耳朵尖有点红，莫名很带入地往旁边看看有没有教导主任，意识到裴烬予就是那个抓早恋的，清了清嗓子说：“和我没关系，都是我男朋友教的，你去找他吧。”
裴烬予轻笑了下，指腹改为去勾，去划，在他的掌心打转，“你男朋友，知道我牵你的手吗？”
季乐安差点没憋住，绷着表情说：“没关系，我男朋友就喜欢这个。”
裴烬予：“？”
他一下子恢复正常，表达自己的不喜欢。
但他还是不松手，指尖就沿着季乐安的手腕滑来滑去，一听到动静，还要停顿一下，特别不正经，好像真的是在偷偷早恋。
让他搞得，有个同学凑过来都把季乐安吓了一跳，以为被教导主任抓住了。
结果也差不多，同学怔愣地看了看他们的手，瞳孔地震。
裴烬予刚要收回手，整理一下衣服，好好地介绍自己。
同学一把脱口而出：“啊你就是，乐乐那个恋爱脑男朋友……呸！不是，我的意思是……”
“嗯。”裴烬予淡定应声。
同学：“……”
事实证明，小道消息不假。
大课结束后，季乐安今天没有其他课了，收拾收拾东西就和裴烬予打算走人，一下课他们就没怎么遮掩，毫不避讳地牵着手，有人在打量他们，甚至有人在偷拍。
但他们都不在意，依旧靠得很近，一起出了大门。
此后，走在任何一条路上，不管是要去哪，周围有多少人，都不重要了。
只有身边的人，是唯一重要的。
“对了。”季乐安想起来一件事，好奇地问：“你那天到底说了什么，才把大boss一下子打败了？”
他在问裴烬予对高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那天，”裴烬予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没什么，就是告诉他，你要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原来，高树一直害怕，并因此仇恨的，裴烬予让他可能暴露身份，不得不放弃季乐安身份的陷阱，不过是一个幌子。
这也是裴烬予调查高树过去时，发现不对的地方。
原本他还疑惑自己什么时候有个空房子，原来是他忘记前，为了逼出高树留下的陷阱。
“所以他是……”季乐安一言难尽。
裴烬予毫不留情：“我说他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很有意思，可以让大家都看看笑话。像他这样的人，要接受自己没有一点值得说是成功的地方，大概很难吧。”
季乐安叹了口气，“那不就，也输给了自己吗？”摇了摇头，他把杂念从脑海内赶出去，“算了，现在也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做好自己就行。”
影子里的两条手又牵到了一起，迎着阳光往前走。
回家的路上。
裴烬予和季乐安去超市买了东西，准备塞进冰箱补充物资，季乐安顺便去领养喜喵团的地方买了罐头，给他们捐赠了点物资，又给前台小哥看了看愈发壮实的团团。
等到下车往电梯口走，季乐安惊奇地看见裴烬予的爸妈。
裴烬予也掀了掀眼皮，自从邓双双和他们打过电话后，很久没接到过他们的电话了，这是突然做什么？
季乐安有些紧张，深怕发生什么电视剧的桥段。
比如和季容一样装得像个霸道总裁，要给他五百万，让他离开他们的儿子之类的。应该，不至于吧。
裴烬予上前一步把他护在身后，神情平淡：“有什么事吗？”
裴父脸色一冷，“你就和我这么说话？”
“那得看您是有什么事，”裴烬予淡淡道：“您要是有工作上的事情，可以直说，像以前一样，要是说不太好听的，我就这个态度。”
裴父面色一僵，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儿子，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们真的，没有给过他太多的关爱，哪怕裴烬予小时候回来，脸上很脏，看上去像受到了欺负一样，也只会说一句：“洗干净来吃饭。”
他们就是，想让他变成一个完美的人，而不是一个孩子。
裴烬予如他们预想的一样优秀，但又太孤独了，太冷漠了，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裴父原本觉得没什么，他也是这样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看着裴烬予的身影，意识到他不会期待回家，不会再和他们聊生意以外的事情了。
自然的，失去了语言。
裴父叹了口气，“你们是要结婚吗？什么时候？应该没到年龄吧？”
裴烬予眼神不变，像是通知似的，“嗯，等他年龄到了，明年再结婚。”
裴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歹是自己的孩子，看着裴烬予此时的眼神，他明白，那是认真的。
到底还是裴母上前一步，试探性地拉住裴烬予的手，见他没有躲，才轻声道：“烬予，我知道现在说那些没用，你也不需要了……对不起，是我们亏欠你的。”
裴烬予无动于衷，季乐安悄悄靠过去一点，给他体温。
裴母也是沉默了会，最终说：“我知道，但……烬予，祝你以后和小季，能健健康康，幸福地度过余生。”
他们说完这一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裴烬予看了看手，什么都没说。
下一秒，一只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我们回家吧？”季乐安笑着在他怀里抬起眼，又一次说：“回家。”
裴烬予收紧手指，裹住他，“嗯，回家。”
他没有难过，也没怎么在意，因为他有想回去的地方。
……
季乐安决心要找回做饭的手艺，这次硬是把掌控权抢过来，指挥裴烬予打下手。
小鸟忙忙碌碌在厨房准备晚饭，喂好这个准备那个，给凑过来喵喵直叫的喜喵团添上罐头。
满意地把两个都喂饱了。
懒懒地趴在床上，季乐安想着最近连续几天，裴烬予都没有半夜醒来，打算给自己放个假，努力不去亲他。
裴烬予洗完澡压上来，手指在他的唇上滑过，挤进去一点，“怎么不亲我？”
季乐安坚定选择：“今天不亲了。”
裴烬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滚烫的掌心就钻进去，勾着季乐安的腰，声音更黏糊了，像是压抑着什么。
“等等等等。”季乐安扭动两下，“你不要往下摸了，勾引我是没用的！”
裴烬予真收回了手，抱着他的脑袋亲了口，“好，你睡吧。”
就这样？
季乐安不太敢相信，仔细想想，好像又是，虽然他很容易就被勾引……好吧，一点点。总之当他真的没什么想法的时候，裴烬予就什么都不会做，还要敦促他早点睡。
季乐安黏黏糊糊地搂上他脖子，“要你陪我一起睡。”
裴烬予听话地躺了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晚安，宝宝。”
“晚安，今天要做好梦哦。”
说着，季乐安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然而没睡多久，他感受到裴烬予又惊醒了，一下子跟着睁开眼，和裴烬予四目相对。
那双乌黑的眼睛，有藏不住的慌乱，直到看到他，才缓慢平静下来，裴烬予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不起，我去隔壁睡吧。”
季乐安摇摇头，凑上去吻住了他。
他知道，裴烬予不是故意的，他其实也没有多么走不出来，多么害怕和难受，只是记忆太刻骨铭心，想要不在意很难。
或许，给他一点时间，很快就会习惯。
可季乐安看着，心一揪一揪地疼，伸长手臂用力地勾住裴烬予，吻了上去。
裴烬予翻身压上来，把他抱在怀里，更深地吻他，季乐安没忍住轻哼出声，耳边满是水.声和沉重的呼吸，唇齿被闯入，亲得手脚都开始发软。
季乐安呼吸错乱着，哼出不成调的气音，两人用力的相贴，裴烬予往下的动作让他抖了下，却还是要仰起头要亲。
“没事，没事了，我在。”季乐安手指收紧，死死抓住裴烬予的衣服。
……
不知过了多久，裴烬予停下动作，抱着季乐安，很突然地：“……我爱你。”
季乐安身上全是汗，湿漉漉贴着他，这会红晕从耳尖蔓延到锁骨。
裴烬予亲上他的眼皮，重复道：“乐乐，宝宝，老婆，我好爱你。”一骨碌叫了个遍。
被他抱着睡过去前，季乐安还努力想。
他也好爱他，不想让他要靠习惯，才能摆脱那些噩梦。
他得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