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还剩二十多天
033
沈初一晚上没睡好。
早晨起来的时候,黑眼圈很明显。
找老战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常聊的那几位至今都没有进入核心层。
进了核心层的，因为他早早的退出了权力中心,很久没有往来,不太熟。
需要一点点地找关系,不能冒进，稍有不慎提前暴露林墨的基因等级,就麻烦了。
沈初敲着钝痛的太阳穴。
林墨从楼上下来。
昨晚他也没睡好,虽然禁闭的移门隔断了两人的视线，但他总能感觉到沈初没睡。
这会一见,愈发落实了猜想。
心疼得不行,快步上前伸手：“我替你揉揉。”
沈初明显地后退了一步。
在他看来,太阳穴痛算不上是痛。
犯不着让别人帮你揉，太娇气。
林墨悬着手。
愈发不是滋味。
沈初注意到，想了想还是往前了一步,挨着林墨的手站。
林墨稍稍好受了些,双手扶着沈初的后脑,用拇指揉着太阳穴。
温暖地掌心令沈初提起了些精神,叹了口气，将想了一晚上的话说给林默听：“你真想读就去读吧。”
我毕竟只是你临时的监护人，没有资格阻碍你的梦想。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林墨听着，比拒绝还要难受,想脱口而出说：不去读了。
沈初却先开了口，推了推林墨，示意松手：“走，时间不早了,吃饭去。”
说着就往楼上去，林墨低着头跟着。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餐。
晚上的时候，气氛更沉默，李铭琛都活跃不起来。
一个劲地拉着林墨问：“昨晚没谈？”
“谈了。”林墨小声说。
心想跟没谈一样，早上还答应了，跟没答应一样。
本来从小家庭关系不和睦，他就没学会多少沟通的技巧，对面喜欢的人，心里一亏欠，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你……唉。”
李铭琛正要教，就见沈初换了身衣服踏上露台，手里拎着一副全身护带。
丢给李铭琛，“换上。”
李铭琛目瞪口呆，猛指自己：确定是我换?
不然咧?
沈初扫了他一眼，今天开始要给林墨上强度。
少年alpha是新手，挨不住他的猛摔。
工程兵怎么说也是经过战场考验的，耐摔。
“快穿，别废话。”
沈初站定。
他今天换了身正规的黑色作训服，一立在那边就仿佛一柄出鞘的黑金古刀。
即便收敛着锋芒，依旧令人不寒而栗。
李铭琛有一种自己今晚不会很好过的预感。
“就这点本事？”
沈初拎着李铭琛的后衣领轻松甩到地上，“跳下机甲的瞬间就被敌方alpha拧断脖子了。”
有没有被敌方alpha拧断脖子我不知道，差点被己方omega拧断是真的。
李铭琛摸着后颈，苦起脸，用格斗系不传大招对付我这个工程系的猫猫拳。
“战场残忍又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不管你是alpha，还是omega，或者是beta。菜，就是被死神收割的理由。”
李铭琛：“……”
话是这么说。
但你确定这话是对我说?
当爹的，要劝儿子别上战场，用嘴解决好不好？
揍我是几个意思？
他偷瞄林墨：快劝劝他。
哪知林墨的脸色比沈初还沉。
早晨刚生起的放弃的念头，在方才沈初切菜一般花式撂倒李铭琛时瞬间消散。
沈初比他想象得要强大太多倍。
那天攻击他的那种alpha，再多上成百上千都不会是沈初的对手。
经沈初训练出来的alpha也不会弱到哪里去。
仅靠着那么一点稀薄的，最多三个多月的临时父子情。
他走不进沈初的世界，更遑论拥有他，与他并肩。
“才不过只是格斗这么一项就受不了了?”沈初鄙视李铭琛，“还有外骨骼辅助格斗，机甲格斗，空天战斗……”
李铭琛：“！”
打住！
沈初你想干什么？
现在不过是教小孩打个架，让他以后少被人欺负，扯那么多干什么?
又不是上战场！
等等……
李铭琛心底冒出了一个他都不敢信的念头。
“你！”
“你什么你。”
沈初摁断李铭琛的话，八字还没一撇呢，等办妥了再说。
“给我专心点。”他沉声。
沈初虽长得好看，脸型却是消瘦的那种。
拉下脸来时，有浑然天成的压迫感，令人忍不住战栗。
李铭琛不敢说话了。
尽职尽责地当沙包袋，还叮嘱林墨：“牲口发狠了，顺着他些。”
发狠是因为我一意孤行，不肯回头吗？
林墨心底泛着苦涩，在放弃和坚持之间反复抉择。
李铭琛没给他抉择的时间，催促着：“快快快，赶紧练。”
沈初这才背过身去，悄悄松了口气。
希望加紧练习，能让林墨的安全得到些保障。
李铭琛觉得自己的安全得不到保障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找沈初诉苦。
沈初又熬了一夜，黑眼圈比前一晚还浓重。
蹙起眉看了李铭琛一眼，不太想理会。
忙着呢，好不容易有战友回复了他，说一个月前刚从前线下来，受了点伤要退役了，正在选岗位。
目前联盟可供他挑选的职位不多，在考虑去军校任职。
万一能去马尔斯军校呢！
沈初聊得很专心。
李铭琛瞄了一眼，反正沈初也没拦他。
正好看到一句话：【马尔斯军校的话，将来帮个忙，替我照顾个晚辈。】
不用说，能让沈初这么谦卑地提及的晚辈只能是林墨了。
李铭琛都惊了：“你要让林墨读军校?”
不是我要。
让我选我肯定不要。
沈初心说，没多解释，只说：“如果是他想的话。”
那可太想了，我都没劝动的那种。
还指望你这个爹能劝动他，结果你比我还不会坚持。
“你可要明白现在的局势！”
李铭琛着急。
正好跟沈初聊天的那位暂时下了线，沈初划走聊天框后，出现了采购平台。
墨绿色的底色，李铭琛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联盟武器地下购买平台。
同样隶属于联盟管辖，不是黑市，主要销售淘汰的二手装备，价格比黑市便宜。
沈初的界面停留在外骨骼装备上。
“你要买？”
李铭琛愣，沈初有外骨骼装备，联盟最新款的，不需要购买。
唯一的可能性是给林墨买，“你疯了吗？”
不仅答应让林墨考军校，还要给他买装备？
读军校虽然会统一配发一些专属个人的装备，但大都是在大三大四，个人能力得到学校考核通过之后。
大一大二的新生只能拣无数学长们用过的旧装备。
装备过于老旧，年久失修，不好用，还容易出事故，一般家庭条件还不错的新生都会自己购买装备。
外骨骼装备并不便宜，且初次使用一经定型之后只能供一人使用。
防御能力不如机甲，是高消耗品。
沈初的购物车里放了两件，需要耗费他大半年的工资。
“你都没存款。”
李铭琛急了，“宠孩子也要有个限度，不过养他三个月，犯得着吗？”
现在都五月十多号了，联考是六月六号，“就二十多天的时间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是啊。
沈初重复了遍：“就二十多天了。”
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二十多天怎么够?
林墨又要复习，又要学大学的教材，还要练格斗。
好希望时间就这么停滞。
可惜联盟科学没这么发达，他期许了句，“期待……”将来有那么一天可以暂定时间，穿越时间。
话没说完，李铭琛惊慌地喊了句：“林墨?你怎么来了?”
少年alpha提着一个食盒，站在办公室门口。
阳光从外照进室内，他正好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也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沈初急忙回想方才他跟李铭琛的谈话。
宇宙第一斥候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心说完蛋了，李铭琛你看看你都说了什么?
还有最后一句话，你打断我干什么？
“林、林墨。”
沈初很慌，急忙迎了过去。
与这两日的沉默与心不在焉不同，这一刻的沈初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模样，漂亮的脸上不掩藏情绪。
林墨想起了方才听到的对话。
“不过养他三个月，犯得着吗？”
“就二十多天的时间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就二十多天了。”
“期待。”
林墨不由后退了一步，阳光照到了半边侧脸，后槽牙紧咬着。
沈初心一颤：“林墨，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没说完，林墨已经将食盒递过来，微侧了头，阳光照耀了他满脸，微笑着，没有一丝一毫因为听到了那些话而变脸。
“午饭，早上就准备好的，出门前忘记给你。”
这几日沈初睡眠不好，早餐吃的少。
矿区中午虽然也提供食物，但仅限于营养剂。
沈初一般是不吃的，要饿到晚上回家才能吃到饭。
林墨心疼，便特意准备了。
临出门前发现忘记告诉沈初，便跟班主任请了假送来。
“不用这么麻烦。”沈初担心耽误林墨上学，忙接过，“快上学去吧。”
林墨笑笑。
方才通讯仪里张老师说了：只剩二十多天就要考试了，他可以不用这么天天往学校里赶。
“我早已教不了你什么知识，你不如在家做别的学校试卷。你前些天不是说想考的高校会有学前考，你借到了些教材吗？那就在家好好复习吧。”
张琳很体谅林墨的辛苦，每天往返学校和沈初家，放学了还要去打工。
“这些天有跟联考有关的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林墨回想着。
二十多天，原本充满期待的日子，忽然变得令他害怕起来。
十八年来无时无刻在期待这一天，忽然不敢迎接了。
他强忍着内心已然翻涌起来的情绪，握紧的拳藏在袖子里。
对沈初笑说：“不麻烦，我上学去了。”
见沈初还要追出来，林墨立在阳光下向他挥手。
不知何时，天边翻滚起了乌云，只漏下一米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渐渐消失。
“上班去吧！”
少年alpha离开了矿区。
风沙漫卷起来。
天气预报说矿星北部冷高压南下，与这几日好不容易统治矿区的暖湿气流交汇，会有激烈的天气变化。
从早晨起来就闷得厉害，阳光火辣辣的。
才一会就变了。
沙尘扑面而来，林墨呛到一口，沙沙地在喉咙里徘徊，怎么咽口水都没用。
很疼！
他张嘴，想缓解一下，或是发出些声音。
但沙粒仿佛将他的声带也割裂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明他有很多话想说。
少年alpha颤抖着已然发白的唇，踉跄了一步。
身体被不规则的矿石划到，却什么痛都没感觉到。
整颗心沉得厉害，五感都开始消失。
耳边嗡嗡作响，分辨不出是人声，还是机器的作业声。
只有后颈还留着唯一的知觉。
腺体在翻涌，试图冲破束缚；滚烫向周围蔓延，撕裂着脑神经。
某一个瞬间，撕裂到了极致，难以形容的痛瞬间仿佛洞穿林墨的大脑。
少年alpha痛呼了起来。
痛带来了短暂的清明，鼻尖恢复了嗅觉。
该死的，他的信息素失控了。
不能在矿区附近，会被沈初发现的。
沈初已经视他为麻烦，不能再给沈初添麻烦了。
少年alpha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
短暂的清明之后，五感再次模糊。
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感觉。
风沙愈发猛烈，天都暗了下来。
层层乌云堆叠，仿佛落天劫一般。
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更衬得少年单薄消瘦的身躯形单影只。
我现在能去哪里？
少年抱紧了自己，偌大的矿星没有他的安身之所。
林家将他赶了出去，他早已没有家；学校可以短暂地让他停留，但也不是家。
沈初家……
林墨停住了脚步，原以为那会是他的家。
然而并不是！
——就二十多天了！
——期待！
仿佛一记重锤，将他浑身砸了个碎，连灵魂都一并碎去。
“哗啦！”
一道闪电划过，令原本黑暗的视线短暂恢复了光亮。
熟悉的家门。
林墨的瞳孔一缩。
他还是走回了沈初家。
哪怕视野再模糊，头再痛，信息素再狂乱。
身体的记忆，他的本能还是很自觉地选择了沈初。
明明这个地方他只住了两个多月，却刻在骨子里再也忘记不了。
少年alpha再次握紧了拳，血丝顺着掌心滴落。
掉落到尘土里的瞬间，泼天的大雨落了下来。
沈初心神不宁地坐在办公室里。
矿星上罕见的大雨，空气里飘来不一样的水气味。
是泥土和水交融的气味，孕育绿色生命的前兆。
李铭琛高兴了句:“说不定今年荒漠里会长草。”
沈初一点都没听进去，只顾着算林墨回学校要耗费的时间。
SH416星的学校是利用了矿区的老宿舍修建的。
早年星球上的矿工不多时，没有居民区，都住集体宿舍。
后来人多了，孕育的小孩也多了，才搬离了宿舍。
集体宿舍多是八人间或是十人间，建的方方正正的，拿来当小班，三十人的教室刚好。
以林墨的脚程，跑过去十分钟应该能到。
刚才他离开到下雨之间有十分钟吧？
沈初不放心，找李铭琛求证。
李铭琛“啊”了声，反应过来了，“怎么还在执拗这事?”
“你还好意思。”
沈初气，“刚才如果你不说那些话。”
“我……”
李铭琛想辩他也没说错，可想想当时的情况，说得那么没头没尾，听去了会被误解，就理亏了。
忙安慰，“我刚去办公室门口确认过了，门外很吵，林墨应该听不到里面人说话。”
沈初办公室紧挨着矿区的矿石挑拣带，今天又正好有矿车来载货。
机器传送声，加上矿石掉落到车筐里的声音，咣当嘎吱乱响的。
听不到的可能性很大。
沈初还是不放心:“你是beta，林墨是alpha。”
alpha的各项身体素质都远高于beta，李铭琛听不清不代表林墨听不清。
更何况还是个S级的alpha。
李铭琛:“……”
beta歧视了！
“真不放心，问下林墨的班主任好了。”
沈初立刻联系张琳，才一句话脸色就变了。
“林墨在家呀，早上跟我联系的时候，我让他之后没重要事不用来上学，在家复习比在学校效率高。”
“我去！”
李铭琛也变了脸色，这么大雨跑回家，多不安全。
矿区没有植被覆盖，容易泥石流。
沈初已经冲出去了。
大雨倾盆，衣服瞬间就湿了。
李铭琛跟了出去，手里的机甲钮塞过去:“别着凉，慢着开，不准……”用奎斯特影分步，小心被山洪埋了。
话没说完，沈初已经招出机甲。
几下就消失在雨幕中，依稀可辨的背影半点没听进去劝。
奎斯特影分步用得跌跌撞撞的，吓得李铭琛差点要喊空天部队救援。
林墨！
沈初跳下机甲站在家门口。
没敢立刻开门，门口残留着林墨信息素的气味。
很淡，但令人不安，是狂沙的气味。
林墨还是听到了那些话吗？
沈初慌了。
淋湿的头发滴着水，水滴杂乱地落在地上。
过了片刻，水滴才规整地滴落。
沈初打开了家门:“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