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奈宁抱着药从医馆出来,悻悻地跟在大少爷后面。
走了一段路，发现没有人跟上来，萧练扭过头来,只看到小哥儿低着头,腮帮子鼓鼓的，眉头凝着,看着不太开心。
萧练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旁边正好有一个饭馆。
萧练小声提醒道：“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
奈宁还没在镇上吃过饭，站在门口发呆,萧练收了伞，轻轻扯了扯他衣袖。
奈宁顺着大少爷修长的指尖看过去,衣袖里探出一截白皙的手,骨节分明,顺着柔顺的衣服往上,是那张俊雅温润的脸蛋。
手好看,人更不俗。
有点小心翼翼的，莫名给人珍视之感。
那轻轻一扯，仿佛扯在心尖上。
萧练又说了声：“走吧。”
声音温柔,一定等奈宁走了他才走。
菜单捧上来，萧练识字,不须店小二多说,但他想跟奈宁说，奈宁却抱着药坐在那里，还是很不开心的样子。
萧练心绪沉重，无声叹息一声，等菜上来,默默地给奈宁打汤，点的是排骨冬瓜汤。
奈宁第一次喝，眼前骤然一亮。
这汤鲜得很，奈宁用碗勺喝了两碗，就忍不住捧起碗来，还是细细的品酌，眉眼都笑得弯弯的。
萧练心中雾霾消弥大半，嘴角也微微扬起。
这家饭馆，之前回乡下就经常吃，觉得挺不错。
看小哥儿也喜欢，就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小哥儿喝完汤之后，萧练又默默地给他舀了一勺，还多夹了两块肉。
之后奈宁只顾着吃了，一抬头，碗里的菜又是满的，双眼眯了眯，满满的幸福感。
不小心嘴角都蹭上了一粒米饭。
萧练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眼睫压下又抬起来。
小哥儿吃得满嘴是油，红润润的嘴角旁边缀着一粒米粒，怎么看怎么碍眼。
指腹磨蹭着筷子，心绪莫名躁动，有点想帮他拭去，这种冲动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强烈。
等萧练终于伸出手去，刚要触碰到小哥儿的脸蛋，小哥儿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随即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眼睫眨了眨，漆黑的眼眸充满疑惑。
萧练手僵在半空，无地自容：“没、事。”
奈宁又眨了眨眼睛，将脸蛋送上来，蹭了蹭大少爷的手，笑得眼睛都看不着了。
萧练浑身都颤了一下，喉结莫名滚动，这个感觉，让他想起昨晚那一抖。
脸蛋瞬间烧得通红。
奈宁吃完了，探出舌尖舔舔唇角。
粉粉嫩嫩，跟小猫儿一样，嘴唇也水润润的。
萧练低着眼睫，不敢多看。
饭吃完之后，还有一碗甜甜的绿豆糖水。
吃得很开心，结账时，奈宁呆了。
药贵饭也贵！
看他那劳甚子脸肿花了一百多文，吃个饭又花两百多文。
鼓鼓的荷包空了一大截，大少爷的腿伤还没看呢！
他抱着药满脸发愁。
莫名又生起气了，大少爷花这么多钱给自己看这个本就可以自己消了的脸肿，却不给他自己看一下腿！
大少爷忌讳就医这件事，他越想越气，吃完之后再没跟大少爷说话，各走各的。
萧练跟在后面背着篓提着篮，拿着伞拄着拐，张了几次嘴，见他越走越快，索性算了，赶都赶不上。
坐上驴车回去，天都黑了。
回到家奈宁才反应过来，忘了买东西！
说好的鸡鸭狗呢？
他扭过头来，瞪了大少爷一眼，都是他，让自己气得啥都忘记了。
昨天捉的鱼再不吃就要臭了，奈宁提着鱼，出门前又拿了柄柴刀，径直往桂芬婶家去，第一还钱，第二送鱼。
桂芬婶家跟奈家近，原本不应该去的，奈宁想了想，他一个光脚的，难道还怕有小孩的？
刚回到家，小哥儿瞪了自己一眼又气冲冲出门，萧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实在怕他又出事，也跟着出了门。
又是接近月中，皎月明朗，地上一片霜白，竹影婆娑，穿过竹林，人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
奈宁经常走夜路，说不怕黑是假的。
大老远就听到那家院子嘈杂不堪。
“你个发瘟你个发瘟，把钱还回来，晌午你就拿走了二两，现在你还要二两，那我们吃什么！我们母子都不用吃的吗！”
“一会我就能赢回来，我能赢回来！”
不一会奈大壮就冲了出来。
谭梨花挂在他大腿上，也一并被拖了出来：“你倒是给我们留几百文，留几百文啊！”
奈大壮连踢带踹，将人挣脱开，边骂边跑：“你个贱妇，鼠目寸光，我一会就能赢大钱回来，到时一文也不给你花！”
谭梨花坐在地上哭道：“天杀的牛二，我就知道这个祸害不安好心！”
一抬头刚好看到走过来的奈宁。
谭梨花咬着牙：“臭婊子，都怪你！”一股怒火无中生来，发了疯似地冲奈宁扑过去。
萧练担心奈宁出事，一直远远跟着，怕小哥儿发现自己，跟得有点远，见状，什么都顾不得，赶紧冲上来。
刚跑两步，发现小哥儿比谁都勇。
奈宁提着刀就冲出谭梨花，谭梨花冲到半路被柴刀的寒芒一晃，回了神，尖叫一声。
今日被砍的那一刀，真真切切砍入了肉，幸好被棍子挡了挡。
谭梨花现在才知道怕，有些迟了，奈宁咬着牙冲她跑过来。
月光从他侧后方撒来，只见一点侧颜，脸肿得丑陋无比，在夜色描摹下，更似深渊爬过的恶鬼。
“啊啊啊！”谭梨花蹬着腿直往后腿！
奈宁一脚将她放平在地，将刀横在她脖子上，咬牙切齿道：“你再来惹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随便把你三个儿子一块杀了！我再怎么瘦弱，难道还杀不了你的儿子吗！你个疯女人，我自己一个人，你后面还有三个小孩，你还敢来惹我！我都已经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多拉几个垫背的！”
那刀割下来，在她颈脖上割开深深的一道血痕。
谭梨花浑身颤抖的不行，惊恐地看着奈宁。
这个人变了！
不到一个月，他彻底变了，不像人，像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奈宁还没至于疯到杀人，只是气不过，又在谭梨花跟前狠狠地砍了两下空气。
他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未来，但是别人一定要破坏的话，他也不会让别人有好日子过！
“听到没有！”
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声音：“你打我阿娘，我要弄死你，弄死你！”
奈大蛋捡了沙石冲过来。
其余两个小的在哥哥助威下，也纷纷捡了一手沙石冲过来。
奈宁反应何奇快，下意识护住头脸，沙石砸得发懵的谭梨花嗷嗷直叫。
在三个小孩还没反应过来时，奈宁一脚飞过来放倒大的那个，小的两个一边手提一个，破烂一样狠狠丢了出去，再补一脚。
大的那个又抓了石头砸来，奈宁气得笑了，拿刀背往他身上狠狠砸下去：“就是你死蛋，除了你娘就你最嘚瑟，欺负我最深，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敢送上门来！”
这些小孩从小到大在他身上作威作福惯了，明明比他矮小那么多，还敢欺负他，再不给他们点教训，就以为可以骑在他头上！
奈大蛋不知道是刀背，叫得那一个惨：“娘救我救我啊啊啊啊！”
屎尿鼻涕尽流。
谭梨花撕心裂肺冲过来要撕了奈宁，奈宁一脚将她放倒，反过来扯着她的头发甩来甩去。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间，在这边纷乱之际，旁边响起一阵啊啊啊声，之后是一声闷响。
众人扭过头去。
时间退回纷乱发生前，远远跟在身后的萧练冲过来。
看到别人捡石头，他也捡了石头，喊了声奈宁小心。
奈何战场太吵，没人听到，他啊啊啊的冲过来，举着石头拄着拐跑得急，快到奈宁跟前，一脚不甚，砰地一下摔倒在地，好不容易送过来的大石头滚出数丈远，拐杖也甩到了一侧。
也不是没好处，这一摔比他跑半天快多了。
奈宁一偏头，就跟他面对面个正着。
不光奈宁，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正在激烈战斗中的众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大少爷一身淡色衣裳，墨发如布，再难堪的扑地姿势也别有一番美感，特别是月光洒在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庞时，那点狼狈都变成了美。
萧练慢慢蜷起来，在地上坐了一会，才爬去摸自己的拐。
整个过程奈宁还一直看着他，同时不忘给谭梨花扇了两巴掌，又踹了两脚冲过来的两个小孩。
脸上神情还是空白的，不知该如何安抚大少爷。
只看着大少爷落寞的背影，摸到拐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的拄着拐回去。
可怜兮兮的，看得人莫名心疼。
奈宁狠狠地将谭梨花往地上一摔：“你自己过得不开心，就把气泄在我身上，最应该去死的不是你吗！这么教儿子，终有一天你们全部都得死！以后再来惹我，我就弄死你们！”
他要跟疯子一样发狠话，只要够癫就没有人敢来惹他。
经此一遭，谭梨花真的害怕了，拖着身子去抱她的大儿子。
桂芬婶家正在吃饭，终于闻着动静赶出来了：“哎呀，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打起来了？”
奈宁若无其事捡起地上的鱼：“没事，就是有人欠打，冲上来叫我帮着修理一番。”
桂芬婶看看地上狼狈的几人，再看看奈宁手上的菜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奈宁没管这么多，只顾着拿出三两银子，还有那两条鱼一并递给她：“桂芳婶，谢谢你今天借的银子，我们卖了东西换了钱，先把钱还给你，这两条鱼你带回去吃吧。”
说话平静，给人的感觉却怎么都不是当年那个任劳任怨的小哥儿，莫名叫人胆怵。
奈宁送了东西就走了。
桂芬婶拿着钱，提着两条鱼，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富贵叔道：“赶紧拿回去吃啊，这么大的鱼，唉呀，浪费了可不好。你在想些什么呢，那些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人家大老远送两条鱼给咱们，你在这想东想西，一会我煮了，你可别吃！”
富贵叔就把鱼抢了进去。
桂芬婶回头看看还在诅咒的谭梨花，忙摇了摇头，赶紧跑回去。
对，她在想什么呢，这一家子都不是人！
不出意外，大少爷走了又没有走完，在竹林外围，奈宁看到了站在那里背对着自己的大少爷，心脏骤然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