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类人
没有被足够表达出的情绪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它们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会以更丑陋的方式爆发出来。
许尔祈意识混乱迷离之际，蓦然想到这句话。
原来一切他都记得那么清晰，原来他没忘。
原来他一直没走那场出名为秦绥的暴雨。
谢尽絮没发现对面人的异样，还在说话：
“你既然追星的话，应该对这种事情挺了解吧，嗯，表面功……”
许尔祈此刻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一阵阵耳鸣，心里有什么压抑着要破土而出。
“闭嘴！”
在那儿自言自语了半天的谢尽絮突然被这么可以说是吼的来了一句，俊眉微蹙，蔚蓝眼眸认真地看了许尔祈一会儿。
两人间沉默的时间过于长了，许尔祈手都不自觉握紧杯壁。
谢尽絮注意到，男生白皙额前，渗着些许汗珠。
他还以为许尔祈觉得热，于是起身关窗开空调。
许尔祈全身冒着冷汗，作呕欲吐的熟悉感觉再次上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滴”地一声，后背冷风拂过，窗外阳光正好，屋里森冷阴凉。
许尔祈猛地抬头，视线刚好撞上还握着空调遥控器的谢尽絮。
谢尽絮此时终于意识到，眼前男生和平时很不一样。
眼眸泛红，脸色苍白，嘴唇甚至在无意识颤抖。
“你怎么了？”
谢尽絮皱眉，刚坐下的身体又微微站立。
许尔祈听见了，思绪回笼，又混沌不堪。
另一只扶着桌缘的手浅浅松开，整个人作势要往下倒。
谢尽絮吓了一跳，这时还想莫不是中暑了，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男生。
肢体相接的瞬间，许尔祈像是刚回过神来般，作势突然甩开手。
“别碰我！”
突如其来的动作，力道之大，谢尽絮愣在原地，半晌才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了？”
许尔祈知道自己有点失态了，但无论如何又对面这跟秦绥有着高度相似点的人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于是只好紧咬牙关，舌尖上弥漫开来的血腥味让意识清醒了不少。
许尔祈勉强坐正，端起桌上杯中冰块快要完全融化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这家的美式不好喝，本来醇厚的苦里莫名多出几分酸涩。
许尔祈只喝了一口，放下玻璃杯。
“我不会进你们公司，也不会跟你们签约的。”
声音像被冰美式浸过一样，冒着从未有过的寒意。
谢尽絮还站着，就在桌边离许尔祈不远处，听完这句话后简直满头雾水。
还夹杂着几分微妙的怒意。
这人刚根本没听他说话，还吼了他两次。
谢尽絮深吸口气，退回去坐下：
“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先去医院看看。”
许尔祈平复些许，但出口的话却是依旧在固执地重复：
“我不会进你们公司的，也不会跟你们签约的。”
“还有，别动不动就拿秦绥来说事。”
秦绥两个字发音有些重，但落下却很轻。
看着眼前男生微红的眼眶，谢尽絮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一直紧锁着眉。
话音落下，许尔祈起身，只留下一句：
“别再联系我了。”
谢尽絮坐在原地越想越觉得这话哪里都不对，怎么感觉这场面不像是在谈工作，倒像是多年情侣闹分手。
脑子里想法一多，嘴上就没个把门。
眼看着许尔祈将要迈步出门，甚至走路过程中还在低头用着手机。
谢尽絮越发觉得，人家一开始就没把这事当回事儿。
“公司会对关于你在网上的所有练习生传闻进行联系删除，你以后不会再有这么高的热度了吧？”
最后一句反问语气，不难听出里面的挖苦意味。
谢尽絮故意的。
作为公司将来要力捧的练习生选手，再加上家里身边人几乎都从事公众行业。
谢尽絮一直认为，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正向的热度意味着人生的更多选择，是一件值得重视的事。
许尔祈起身的同时就拿出了手机，登上好久不看的微博，信息页面不出意料被各种消息吞没，往下一翻还有不少的合作消息。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许尔祈在再次想到那一幕的片刻就决定好了。
要删除身边关于秦绥的一切联系。
至于那个被很多人关注的账号，就从根源上清除吧。
走到门口时许尔祈刚好点开注销页面，还没来得及摁下确认键。
谢尽絮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许尔祈哪能听不出来话里的意思，当即嗤笑一声。
他理解的是谢尽絮在说，如果他不当练习生，就不会再有热度。
那有了热度之后呢？
就跟秦绥一样享受着光环，捧着无数人的真心，干那些不堪入目的事？
果然都是一类人。
许尔祈顺手点了退出注销页面，露出无数红点的信息面。
刚巧谢尽絮走到身后，许尔祈转身将屏幕往谢尽絮面前一怼。
“不好意思，我不缺热度。”
谢尽絮看清了消息无数的微博页面，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却先接收到信息。
这么多消息，许尔祈是博主吗？
短短几秒功夫，私信刚巧再次弹出信息。
【@ZEPHYR-秦绥工作室：
27老师，我们诚挚希望还能与您再次合作！对于……】
后面的内容被隐匿在对话框里，谢尽絮看不见，许尔祈也收回手。
许尔祈其实把手伸出去那一刻就后悔了，他指望用这个动作告诉眼前人什么呢？
又指望能改变什么呢？
“你……”
谢尽絮表情凝滞，湛蓝双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或许是瞳色太浅，阳光太强。
又或许是许尔祈根本没敢直视那双他曾很想为其打开相机的眼睛。
玻璃杯里干枯玫瑰依旧绽放，咖啡里的冰块早已完全融化。
二十三度的空调不算冷，谢尽絮站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间里，脑海反复播放刚看到的画面。
原来如此。
27，尔祈。
许尔祈是他最喜欢的博主27。
午后阳光越明媚，傍晚天空就越绚丽。
层层叠叠的树桠往上，是几团蓬松绵软的云，挂在粉白花枝边，灰蓝天幕里。
许尔祈难得给自己两天的假，也难得主动约唐淘出门。
唐淘接到电话人都是懵的，隔着听筒都不难想象那边人疑惑的神情：
“六点半你喝哪门子的酒？人酒吧都还没人吧？”
许尔祈直接：
“你来不来？”
唐淘一掀被子：“地址！”
窸窸窣窣一阵声音过去，唐淘用力哎一声，听着应该是起床了：
“算了算了我来订，你个不混吧的能找着什么好地方。”
许尔祈沉默着接下了唐淘的这波嘲讽，安静等待对方发地址。
事实证明唐淘这个混球富二代日子没白混，找的酒吧确实不错，位置合适，环境宽敞。
名字也好听，许尔祈路过时只扫了一眼居然都能记住——PageSeven，第七页。
两人去的早，进场才将七点。
卡座上稀稀疏疏只有几个人，小舞台上也没有喝的烂醉如泥的妖魔鬼怪，只是清清爽爽坐着一个瘦高的男生。
手拨吉他，勾唇低声唱一些似是久远的民谣情歌。
许尔祈环顾一周，刚觉得挺满意，就听唐淘在一旁跟没见过一样小声惊呼一句我去。
许尔祈：？
“不是你找的地方吗？你怎么跟没来过一样？”
场地人一少，就显得格外空旷，大家都放低了声音说话，唐淘也不好意思咋呼，只好轻声：“谁七点来酒吧我问你，你来吃人家菜的吧？哎不过我说，他们家椒盐牛肉确实不错……”
许尔祈试图理解唐淘的脑回路，最终失败。
找了个偏僻角落落座后，许尔祈才慢悠悠开口：
“谁来吃菜？我来喝酒的，来点度数高的给我喝断片吧……不过椒盐牛肉确实可以尝尝。”
唐淘闻言嘴角一抽，只能说怪不得他能和许尔祈玩到一起。
话锋一转出口却又是：
“你那天喝点啤的都睡成那个样子，我还敢给你要度数多高的？三好学生就别学人家装社会小混混了吧，不是你的圈子别硬融。”
许尔祈气笑了，果然跟朋友在一起什么伤心事都能先搁一边，下午跟谢尽絮在一起时的那点愠怒几乎都快烟消云散。
唐淘最后还是亲车熟路地给许尔祈点了一杯适中的长岛冰茶。
“你先尝尝看吧，不行再点，椒盐牛肉我也点了，等会儿我还要打包一份带回去。”
其实唐淘知道许尔祈为什么要来酒吧，也知道好友在烦心些什么，作为朋友不能帮着处理感情问题，但陪到不醉不归还是没问题的。
许尔祈点头，心知肚明，却沉默着不再开口。
小舞台上刚才的男生唱完两首下了台，不多时阴影里走出另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头发微长了，挡住部分眉眼，下半张脸上还带了黑色口罩，搭配一身极有质感的黑衬衫，整个人看起来不应该搭配在傍晚的清吧吉他，而是要出现在深夜的酒吧舞池。
许尔祈看着小舞台方向，目光专注，若有所思。
台上那男生已经开始唱歌，声音轻缓，又富有特色，舒缓醇厚的老歌经他的嗓子一出，每一句歌词吼都像带了一把小钩子。
从台上开始唱出第一句起，许尔祈就觉得这人声音无比耳熟，像是某个他接触过的人。
中途上了酒，又上了菜，唐淘牛肉都吃了快半盘，许尔祈只是敷衍夹了一筷子，其余时候目光一直放在台上。
唐淘自然是看出来了，看两眼舞台又看看许尔祈，问：
“你不追星，要追人啦？”
许尔祈啧一声：
“这个人，我有点眼熟，声音也好像听过，但我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唐淘从来最佩服许尔祈一点就是，这人兼摄影师和追星族的特点为一体，对见过的人基本就是过目不忘，从来不会有脸盲和认错的情况。
此言一出，唐淘也不由得认真观察起台上男生来。
头发长口罩黑，什么也看不出来。
最后曲末了，男生下了台，伸手拿了副眼镜戴上，侧身一闪进了黑暗中。
唐淘什么也没看出来，一扭头看许尔祈表情也一脸疑惑，以为他没认出来。
不想其实许尔祈早在男生拿眼镜时就想明白了这人是谁，再加之最后一瞬男生的一个回眸，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实在太有特色。
许尔祈疑惑只是因为没明白，ZOE的练习生，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吧当驻唱？